湖州,位于浙江省北部,浙、苏、皖三省交会处,是一座拥有两千多年历史的古城。境内河网密布,南接东苕溪上游,北临太湖,东连大运河;风光秀丽,莫干山、南浔古镇、安吉竹海等全国知名。湖州历来为东南人文胜地,著名书法家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米芾、苏轼等都曾为官或寓居湖州。其所产湖笔,更是与徽墨、宣纸、端砚并称为“文房四宝”。善琏湖笔做工精湛,有“毛颖之技甲天下”之称。
题平望驿
﹝唐﹞张祜
一派吴兴水,西来此驿分。
路遥经几日,身去是孤云。
雨气朝忙蚁,雷声夜聚蚊。
何堪秋草色,到处重离群。
唐朝时,在吴江县以南约四十里的地方,设置了平望驿(今苏州平望镇)。沿着江南运河旅行的人们,在此处可以折向西行,顺着一条人工开凿的运河支流,便能直接抵达湖州。因此,平望驿也就成了一个中转要道。一直到清代,苏、湖之间,都因这条运河支线,而得以便捷往来。
张祜是中唐时诗人,与杜牧大体同时,且年辈稍长。他虽然作为诗人享有盛名,但是在仕途上却始终失意潦倒,无法谋得一官半职,于是大半生都在漫游中度过,而使他留名后世的,终究是他那些才情洋溢的诗章。
此诗就是张祜在旅途之中,憩息于驿站时的信手之作。诗中说,因为有运河连通,经由平望驿可以抵达湖州。但航程需要几天的时间,自己此行孤身一人,颇感落寞。当他身处驿站之时,许是将要下雨,所以看见地上的蚂蚁在来来回回地忙碌,而在沉闷的雷声中,那些成群的蚊子则不停地骚扰着诗人。我们可以想象,在一个大雨将要落下的秋日,形单影只的诗人,在百无聊赖中,写下了此诗的情景。
这幅景象,恰好构成了诗人大半生漫游的一个缩影。
湖州
﹝元﹞戴表元
山从天目成群出,水傍太湖分港流。
行遍江南清丽地,人生只合住湖州。
从地理位置上来看,湖州北邻苏州,南接杭州,正好处于苏、杭之间。宋代的范成大曾引用时人的一句谚语说:“天上天堂,地上苏杭。”夹在号称“人间天堂”的苏、杭之间,湖州依然不被埋没,除了经济上的富庶之外,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也是不容忽视的。戴表元此诗,恰好极为凝练而准确地道出了湖州的殊胜之处。
湖州的地势南高北低。西南面是天目山,形成与杭州划界的分水岭,其境内的众多小山,也主要是天目山的余脉。北边则面对烟波浩渺的太湖,水道纵横的平原地带,成为水稻种植的沃土,而境内众多的溪流最终也都汇入太湖。正是枕山靠湖、溪岭交错的地理面貌,成就了湖州。戴表元诗中所云“山从天目成群出,水傍太湖分港流”,即是对此生动形象的概括。
虽然戴表元认为湖州是最适合定居的地方,但是他本人却没有在湖州落足。身处宋元易代之际的他,虽然是进士出身,但在宋亡之前,只做过一任建康府学教授;入元之后,为了生计,也仅出任过信州教授一职。他一生的绝大部分时间,主要还是隐居于宁波奉化的乡间,授徒卖文,而写诗则成为他精神上唯一的慰藉。他的这种生活方式,可以说是很多宋末遗民的选择。
寄献湖州从叔员外
﹝唐﹞郑谷
顾渚山边郡,溪将罨画通。
远看城郭里,全在水云中。
西阁归何晚,东吴兴未穷。
茶香紫笋露,洲迥白蘋风。
歌缓眉低翠,杯明蜡翦红。
政成寻往事,辍棹问渔翁。
中唐之后,涵盖现今江浙地区的“江南”,因远离战乱,同时本身富庶繁华,兼有山水佳致,成为官僚士大夫向往的一片乐土。相较于在朝中为官,一般人也更愿意到江南地区,出任地方官。能够做湖州的地方长官,即是一件令人艳羡的美事。郑谷此首寄赠给湖州太守的诗作,就表达了此意。
诗的开篇,列举了湖州两个代表性景点,一个是顾渚山,一个是罨画溪,恰好都在长兴县境内,作为湖州颇具山水之胜的证明。进而总括一句,将地处水乡泽国的湖州之美,一笔写出,生动传神。随后,诗人就调侃自己的朋友说,是否因为贪恋湖州的美景,而不愿回到朝中做官呢?西阁,代指朝中的清要之职。
紧接着一句,又列举了湖州两个代表性事物,一是作为土产进贡的紫笋茶,一是作为湖州游览名胜的白蘋洲。出产于顾渚山的紫笋茶,乃朝廷贡品。因此每到采茶时节,湖州太守必须亲临现场,以示重视。白蘋洲作为湖州的名胜,则往往是文人雅士聚会之所。诗人推想自己的朋友在湖州之时,必是时常临顾渚、游白蘋,观湖山之盛景。诗的最后两句,郑谷则想象湖州太守在政务完成之后,得以一边享受着快意自在的宴会欢聚,一边寄情山水,过着远离尘嚣的生活。
或许,出于官场的客套,郑谷在诗中难免有虚饰的成分,但那种徜徉于山水之间的自在生活,不正表现了他内心的一种希求吗?
春日茶山病不饮酒,因呈宾客
﹝唐﹞杜牧
笙歌登画船,十日清明前。
山秀白云腻,溪光红粉鲜。
欲开未开花,半阴半晴天。
谁知病太守,犹得作茶仙。
与郑谷想象湖州太守的日常生活不同,大诗人杜牧则实实在在地担任过湖州的地方长官。他在大中四年(850)出任湖州刺史,在任一年左右的时间。作为湖州刺史的重要职责之一,自然就是向朝廷进贡顾渚山的紫笋茶。此诗就是大中五年(851)的春天,杜牧亲临顾渚山监督采茶时,写下的几首诗作之一。
大约在清明节之前的十天,顾渚山进入采茶季。这个庄重的日子里,在音乐的伴奏下,太守登上画船,行进到顾渚山。时值三月,春意盎然,山色在白云的衬托下,愈发显得秀丽,而船上的随行歌妓,也在春色中,显得娇艳无比。美中不足的是,天气阴晴不定,山花也未全部盛开,而太守的身体又欠佳,无法饮酒助兴,故而只能饮茶,因此戏称自己为“茶仙”。从诗题来看,此诗是杜牧写给随行僚属的,想必是怕自己扫了大家的兴致,故而在诗中将自己调侃了一番。
阅读此诗,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惊叹于在那个时候,顾渚山就能有如此有仪式感、如此隆重的采茶活动了。
八月十二日得替后,移居霅溪馆,因题长句四韵
﹝唐﹞杜牧
万家相庆喜秋成,处处楼台歌板声。
千岁鹤归犹有恨,一年人住岂无情?
夜凉溪馆留僧话,风定苏潭看月生。
景物登临闲始见,愿为闲客此闲行。
大中五年(851)八月十二日,杜牧被征召回朝任官,在与新任刺史完成交接之后,他移住到驿站之中。临别之际,他满怀惜别之情,写下此诗。
农历八月,正是收获的季节,因而湖州城里到处都弥漫着一派喜庆的气氛,随处都可以听闻歌声、管弦之声。作为昔日的地方长官,看到自己治下的老百姓过着如此富足、安逸的生活,他自己也深感欣慰吧。尽管仅有短短一年的在任时间,但在离别之际,总是难免有些感伤。晚间,在驿站里和前来的僧人说说闲话,又欣赏了馆驿前苏公潭上倒映的月光,杜牧才忽然意识到,如此美景,自己以往竟然没有留意过,而只有在此清闲时刻,才领略其中的妙处。于是他想,真应该做一个闲人,在此悠闲地过一下慢生活。
然而,杜牧自己也没有料到,在他回到京城之后的次年,就罹患疾病,不久便与世长辞了,享年不过五十岁。世事的难以预料,有谁能说得清呢?
将之湖州戏赠莘老
﹝宋﹞苏轼
余杭自是山水窟,侧闻吴兴更清绝。
湖中橘林新著霜,溪上苕花正浮雪。
顾渚茶芽白于齿,梅溪木瓜红胜颊。
吴儿脍缕薄欲飞,未去先说馋涎垂。
亦知谢公到郡久,应怪杜牧寻春迟。
鬓丝只可对禅榻,湖亭不用张水嬉。
熙宁五年(1072),苏轼在杭州通判任上,而他的朋友孙觉正好是湖州太守,杭州、湖州两地相距不远,又有水路通达,于是他决定在此年的岁末去拜会自己的老朋友。有意思的是,他人还未到湖州,却先写了一首诗派人送给孙觉,诗中尽是对于湖州物产的赞誉之词。
杭州本自有山水之胜,但是苏轼却在诗一开篇就说,听闻湖州的山水之清幽更胜过杭州。但山水如何之胜,苏轼在诗中只是一笔带过,剩下的笔墨全都集中在湖州的物产上,仿佛是开列了一个清单,其中有:太湖洞庭山的橘子,顾渚山的茶叶,梅溪山的木瓜,以及湖州久负盛名的鲈脍。尤其是在提及制作精细的鲈脍时,竟然毫不顾忌地说自己馋涎欲滴。以苏轼喜好戏谑的性格,这或许是他在暗示自己的朋友,他此行湖州的主要目的,就是要一饱口腹之欲。当然,这也可能是好朋友之间的一个玩笑,以显示两人亲密无间罢了。
在诗的末尾,戏谑的意味就更明显了,他以谢安指称孙觉,而以杜牧指代自己,声明自己来湖州太晚了:你已享受这美妙山水多时,而我却姗姗来迟。同时又说接待时,不必太过热闹,自己想要清静一些。通过诗中随意轻松的笔调,我们确实可以感受到两人有着非比寻常的友谊。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当孙觉收到苏轼的这首诗时,他是否要好好考虑一下,如何接待自己的这位老友呢?他提出的要求是否要一一满足呢?
赠孙莘老七绝(选五)
﹝宋﹞苏轼
嗟余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
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
天目山前渌浸裾,碧澜堂下看衔舻。
作堤捍水非吾事,闲送苕溪入太湖。
夜来雨洗碧巑岏,浪涌云屯绕郭寒。
闻有弁山何处是,为君四面竟求看。
三年京国厌藜蒿,长羡淮鱼压楚糟。
今日骆驼桥下泊,恣看修网出银刀。
乌程霜稻袭人香,酿作春风霅水光。
时复中之徐邈圣,无多酌我次公狂。
孙觉和苏轼既是交情深厚的朋友,又有相同的政治立场。熙宁年间,正是王安石大力推行新法的时期,苏轼因在朝中极力反对变法举措,而被调离朝廷,出任地方官。孙觉同样是王安石变法的反对者。故而这组诗中,也偶有对时事的感慨。
第一首诗,即暗示了两人被朝廷冷落的政治处境,但两人相约,喝酒时绝口不谈时事,以免辜负了山水美景。
第二首诗,交代了苏轼此行湖州其实是公务在身。孙觉在湖州有意为民兴利,建造石堤,苏轼就是受上司派遣,前来实地考察。但在诗中,苏轼却故意以反语出之,说自己此行与兴修水利无关。碧澜堂是湖州的驿站霅溪馆的主建筑,苏轼就是在此处考察了船运的情形。
第三、四首诗,则提及了州城附近的弁山以及霅溪上的骆驼桥,尤其是骆驼桥下捕鱼的场面,让苏轼印象颇深。
第五首诗则特别提及了湖州乌程稻的成熟,并想象此种稻米酿成的美酒,一定会让自己贪杯上瘾,同时连用两个典故,暗示自己刚直不阿的品性。
一次偶然的公务旅行,让两位朋友有了一次晤面的机会,但是作为朝廷变法举措的反对者,他们又有很多话不能公开谈论,所以此组诗中多用反语,或者故意说得隐晦,都是出于这种考虑。但是尽管如此,当元丰二年(1079)“乌台诗案”发生时,这些诗歌仍然成了苏轼的罪证。
过霅川大溪
﹝宋﹞杨万里
菰蒲际天青无边,只堪莲**不堪田。
中有一溪元不远,折作三百六十湾。
政如绿锦地衣上,玉龙盘屈于其间。
前船未转后船隔,前湾望得到不得。
及至前湾到得时,只与后湾才咫尺。
朝来已度数百萦,问知德清犹半程。
老夫乍喜棹夫闷,管有到时君莫问。
淳熙六年(1179)春初,杨万里从常州太守任上离职,经由平望镇,取道湖州,欲从浙江上溯,返回江西。途中,他必须经由霅溪至德清,但是霅溪上一段曲曲折折的河湾,耽搁了他的行程,惹得他十分心焦。这段不愉快的经历,也被他写入诗中。
霅溪实际上是四水汇流,有来自天目山的余不溪,流经武康县的前溪,流经安吉县的苕溪,这三溪在湖州的城南与霅溪合流,然后向北一直流入太湖。
让杨万里感到懊恼的是,他船行所经的一处河湾,直线距离并不远,但由于河湾太过曲折,结果导致行进速度十分缓慢。为此他不停地向船夫探听,何时才能到达德清,结果船夫被问得不耐烦,回了一句:会有抵达的时候。
杨万里的诗,一向以语言俚俗、幽默而著称,此诗正可作为例证。通过这些近于口语化的诗句,以及他对于细枝末节的详尽记述,我们或许会发出惊叹:原来诗还可以这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