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随着“文化热”的升温,名人的故乡也多了起来。目前已有三个省的三处地方均自称是老子故里,曹雪芹故乡则是三省四地,而李白故里竟增至两国四地……“人挪活”,谁不是从居无定所的原始状态进化而来?但故乡是生命之根。曹禺出生于天津,其远祖也是从江西南昌宦游到湖北潜江,并定居于此。待年深日久,其故乡何处说不定也会成谜。曹禺之幸,在于离世前7年,便亲笔写下了:“我是潜江人!”

1989年11月5日,趁潜江“曹禺著作陈列馆”开馆,他派夫人李玉茹到场献上了自己的题词:“悠悠白云,故乡情切。”让女儿万方临场宣读了《我是潜江人》的亲笔长信:“多少年来,我像一个没有故乡的人。我走过不少地方,没有一处使我感到这是我的故乡,是我的父母之邦……我从来没有到过潜江,但是近八十年了,我认为我

是潜江人,这种贴心的情感……像是其中有血与肉的联系。”潜江,楚文化的发祥地,北枕汉水,南接长江,东临仙桃通武汉,西靠荆州达宜昌,正是江汉平原腹地。此地有曹禺也是一幸。近几十年来,潜江又陆续建起了曹禺公园、曹禺广场、曹禺陵园、曹禺戏楼、曹禺纪念馆……城市的文化面貌正因曹禺而发生变化,而曹禺在家乡也有了最完整、真实的展现。令许多曾不止一次看过他的几部经典大戏、自觉对他有兴趣且绝不陌生的人,也感到惊异,会情不自禁地举一反三,深长思之。

曹禺的个人生活很马虎,戏剧学校搬到四川江安后,他晚上写作,白天给学生上课,有时课正讲到兴头上,老鼠从他的脖子里爬了出来。其实老鼠早就钻进他的棉衣里,穿衣服的时候他竟全然不知。当时他家里的地上全是手稿,老鼠没有把《原野》吃掉,已属万幸。一次在公众场合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胳膊很凉,那时候穿衣服,里面会有一件厚点的,外面罩件大褂,原来他出门穿衣服时没有把里面厚衣服的袖子穿上。为此他毁了自己才子佳人型的因戏结缘的第一次婚姻,太太爱干净,管他又不听,就连让他洗澡这样的小事都别别扭扭,他用脚把水搅得哗哗响,从外面听声音像在洗澡,其实他在里面捧着本书看入了迷。

就是这样一个自己不修边幅的人,却能指导专业演员

化出精致的戏妆:“你知道搽粉应该从哪儿开始?脸的最高点——鼻子。”一个在生活中看似糊里糊涂的人,对待创作的态度却极端严谨、勤奋、精细,大到结构、人物、情节,小到每一句台词,每一件道具,无不潜心设计,所以《雷雨》的问世成了“中国话剧成熟的标志”。有的导演在排练时想删掉某个部分,他的感觉就像是自己的心脏被拿掉了!他常说,戏剧效果不是现场的热闹,而是观众离开剧场后的思索。“戏演完了,人散了,我甚至爱那空空的舞台……戏比天大,院比人大!”在创作选材上更是决不马虎、决不迁就,1980年代初,社会问题剧非常受欢迎,有人劝正处于“创作苦闷期”的曹禺不妨一试。他却断然拒绝:“戏不能这样写,要写人,写人生,写人类。我的戏绝不是社会问题剧,是一首诗。”“我的作品是用感情写出来的,我是一堆感情。”他是一个为戏而生,自己也一身是戏的人。追求生活简单,是不想让任何享受成为自己的负担,所有那些生活中的邋遢趣事,都是对创作的一种成全。

曹禺性格中的“两极”特点,还体现在对别人随和,对自己苛刻。在戏剧界他是出名的“三好先生”,别人演他的作品总是说赞扬的话:导演好,演员好,舞美好。碰上实在不满意的顶多就是叹叹气:“你讲的比我写的

好”——还是绕着弯子说句好话。钱谷融评价他:“人太好,总是说好话,善良人。”他的基本做人态度就是“诚恳、歉疚、自责”。1942年用一个夏天改编巴金的《家》,是非常成功的,巴金在桂林读完手稿极为赞赏他的才华,称其是“真正的艺术家!”然而曹禺在提到巴金时常挂在嘴边的是“我不如老巴”。曹禺晚年泪多,潜江花鼓剧团进京,演出结束后他激动地走上舞台,放开嗓子大喊:“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见老乡是可以堂皇放开泪闸的机会。话剧舞台上有口皆碑的传奇人物于是之过60寿诞,曹禺即兴题词:“初望殿堂,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往复追寻,渐悟妙境。思虑通审,志气和平。风归自远,才见天心。求艺无垠,可胜言哉。”这何尝不是他想要的境界?自况中不无钦羡。

其实,曹禺有一部《雷雨》就足以不朽,何况《雷雨》之后还有两三部好戏!在中国文化史上,有些巨匠就是以一部,甚或半部经典传世。看看潜江修建的七个纪念曹禺的建筑物,是当地最有品位,也是最吸引人的景观,就可证明这一点。曹禺最终能魂归故里,何况是这样一个丰富而深刻的灵魂,被故乡如此隆重地敬奉着、纪念着,是个巨大的福报。利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机会,印度的民族解

放运动高涨,想摆脱英国长达近200年的殖民统治,有记者问当时的英国首相丘吉尔:“莎士比亚与印度哪个更重要?”丘吉尔随口说出了那句著名的话:“宁可失去50个印度,也不能失去一个莎士比亚!”这不是对印度的蔑视,而是对可遇不可求的文化巨星的崇敬。没有这样的巨星,人类便不能进步,他们的光芒照耀和滋养着一个民族乃至全人类的精神。正是潜江,将曹禺和楚风汉韵连接起来,实乃文化之福,潜江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