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盛行旅游,一放假就得出去,待在家里觉得吃亏。在这个“举国大旅游的时代”之前,曾有一个“到处参观的时代”。当时“网络”就是每个人的两条腿,每个单位的人都有过“参观”的经历,或者出去参观别人,或者被别人进来参观。那时一个单位先进到什么程度,取决来参观的人数多少。比如“全国学大寨”时期,平均每天有26批共350多人到大寨参观,高峰期每天可达到100多批次,过千人去参观。
当年我所在的天津重机厂,也有许多“被参观”的故事,倒不是因为天重有多先进,更多的是因为它大,它在机械行业的分量“重”,有整个华北地区独一无二的6000吨水压机。当时全社会都重视工业,大工厂便成了各地最重要的景观,不只是国家领导人会不断地来视察,外国的首脑也常来参观。当时我所在的锻压车间,有那么两三次“被
参观”最为惊险,事后我的帆布工作服竟让被吓出的一身冷汗给浸湿了。
一次是原国家主席李先念和夫人,陪同柬埔寨的西哈努克亲王来车间参观,那天碰巧刮大风。幸好6000吨水压机正在干一个大活儿,用的是近百吨的钢锭,被1200多度的高温烧得发白了,从炉子里一掏出来,四周一片通红,贵宾们被烤得都退到了车间门口。而门口风又大,只站了一会儿就由市领导引导着出去了。领导人刚走出车间,30多米高的房顶窗户就被大风吹开,碎玻璃碴子嘁里哐啷地砸了下来……再晚一步就可能出大祸。
还有一回,懂行的原国务院副总理纪登奎来视察,辅助天车从炉膛里钳出一个烧透的大钢锭,放在175吨锻造天车的链条上,天车操作机铿铿一较劲,底下的链条断了。天车司机还算机灵,立刻将天车开到旁边重换了一根新链条,然后才开始锻造。一般外行人看不出是发生了事故,可纪登奎在大型机械厂工作过,是个行家,转过头问我:“你的设备在开炉前不作检查吗?”我的汗立刻就下来了,生产前哪能不检查?况且是国家领导人来,那真是查了又查,可偏偏就这么寸!
我的第一部中篇小说《开拓者》,获1980年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领奖时有记者问我:“你是个工厂的业余作者,
却在小说里写了个B副总理,这虚构得有点离谱吧?你见过副总理一级的人物吗?对这种身份的人物的言行,你怎么把握?”他的提问带着一种蔑视,认为工厂的业余作者就没见过世面。我当即回答说:“巧了,我不只见过一个副总理,还跟其中的一位副总理有过一段交往。”
当然也是“被参观”时结的缘。说来荒诞,促使我跟他相识的竟是江青。就是在小靳庄被树为全国典型后,有一年夏天厂部通知我,江青要来我们车间参观,连带全厂都进入“一级战备”。车间里抽出几十个人停产打扫卫生,给道路两旁的杨树刷上白粉,新修一个高级的厕所。当时不知为什么,老把江青跟厕所联系起来,接待江青必须得有个好厕所。晚上不许我回家,在车间里随时等候命令。当晚市里工业书记孙健跑来通知我们,明天上午9点钟江青来车间视察。第二天一早,厂保卫部下令,车间只留一个正门开着,将其他没有接待任务的大门全部上锁,不许工人出入,免得围观江青。然后就是静静地等着,9点,10点,11点,12点……全厂像傻老婆等痴汉子,心在嗓子眼儿提溜了4个多小时,还没见江青的影儿。我悄悄叫人给车间的各个大门开锁,先让工人去食堂买饭。
到下午3点钟,那位孙健风风火火地跑来了,说江青一会儿就到。其实连“一会儿”都不到,突然就来了两卡
车解放军,进厂后跳下汽车急速散开,把住了大门口、各个路口和通向我们锻压车间的大道。看来人家对早就站在那里的本市警察并不信任。很快,庞大的车队出现了,威风八面,其气势压过了以前所有到我们厂来过的领导者。他们下车后,工人们看见江青的随员里有许多熟脸的人物,文艺界的,体育界的……江青高声说道:“我要看工人,看你们那个大机器!”
正是这位带领江青来参观的市工业书记孙健,后来跟我还有过不少交往,直至他升为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全国的工业,也还打过交道。在那个“参观的年代”,世界是立体的,是实在的,无论参观和被参观,都会留下一些印象,甚至是故事。而当下的“网络时代”,却容易让人觉得世界是虚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