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顿先生越发喜欢琼斯,以至尽管琼斯的臂伤早已痊愈,他还是舍不得让他走。而琼斯呢,无论是因为爱好打猎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经魏斯顿一劝,是很容易留下来的。就这样,他在魏斯顿家一直住下去,有时候半个月也不回去看望一下沃尔斯华绥先生,甚至连那个宅子里的一点消息也听不到。
沃尔斯华绥先生近几天因为着凉,有些发烧,身体很不舒服。但是他没有在意,他这个人,只要没到卧床不起的地步,或者没到他的各种器官失去正常机能的地步,总是满不在乎的。读者千万不要以为我们赞同甚或奉劝大家去效法他的榜样。精通医术的警告过我们的话一点也不错:疾病前脚来到,大夫后脚跟随。Venienti oc?currite morbo[1],意为:病魔一到,急忙抵挡。这句古谚就是这么个意思。这样做,大夫和病魔就可以势均力敌地相对抗了。否则,让病魔赢得时间,它就会挖战壕、修堡垒,像法兰西军队那样,就会使学识渊博的大夫很难,有时甚至简直不可能向敌人发动攻击。不但如此,一旦赢得时间,病魔还可以采用法兰西战术,让大自然因受贿而丧失义节,站在它的一边,以至于最后任何药物都来得太晚,没有效用了。我记得著名的医师米叟宾[2]对此有一段抱怨的话,与这种看法不谋而合。他曾经为那些来求他治病但来得太晚的人深深惋惜说:“天哪,我想这些病人是把我当作办理丧事的人了,他们不到庸医把他们治死了的时候,是绝不来请我的。”
沃尔斯华绥先生的病就是因为起初毫不在意才加重的。当发烧到很严重时,他不得不请医生了。医生一到,立刻就直摇头,说可惜没有早一点把他请来,并且暗示说,他觉得病情已经十分危险了。沃尔斯华绥先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事务都已安排停当,凡是人们认为为进入另一个世界所应做的准备,他也都做好了。因此,他听到大夫的话后,显得镇定自若,毫无牵挂。真的,无论什么时候进入长眠,他都可以和凯图[3]一起吟诵那出悲剧里的诗句:
让罪恶和恐惧,搅扰别人的安息,
凯图对于二者,都一无所知;
他对小睡和长眠都一视同仁。
实际情况是,沃尔斯华绥先生比凯图或古往今来任何英雄人物都更有十倍的理由和自信来说这种话。因为他不但心中毫无恐惧,而且也可以被看作一名忠于主人的勤恳的雇工,在收获季节过后,就到他慷慨和宽厚的主人[4]那里去领取报酬。
这位大善人立刻吩咐把家里的人都叫到跟前。这时家里人都在,除了已经去伦敦住了一些时候的卜利非太太,以及读者刚才在魏斯顿先生家里见到的琼斯先生。而琼斯刚和索菲娅分手,就接到家里的通知。
一听到沃尔斯华绥先生病情危急(仆人告诉他沃尔斯华绥先生就要断气了),琼斯立刻就把爱情抛到脑后,急急忙忙跳进来接他的马车,吩咐车夫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一路上,我相信他一次也没有想到索菲娅。
这时,全家人,也就是说,卜利非先生、琼斯先生、斯威康先生、斯块尔先生以及一些仆人(因为沃尔斯华绥先生吩咐也把他们找来),都围在病榻前。病人坐起来,刚要开口,突然间就听到卜利非呜咽起来,并且随后就大声哀号起来。沃尔斯华绥先生拉住他的手说:“亲爱的外甥,不要这么难过吧。生老病死是人间常事。要是听到朋友遭到不幸,我们当然是难过的,因为那种意外的不幸往往是可以避免的;因此,碰上这种不幸的人,命运就显得格外倒霉。然而人终有一死,无论贫富都不能幸免,至于死得早或迟倒无关紧要。如果世界上最明达的人把人的一生比作一瞬间,我们这样的人总可以把它比作一天吧。我命中注定要在傍晚时分离去,那些比我死得早的人所损失的也不过只有几个小时,一点也不值得惋惜哀伤,况且那几个小时往往充满了辛劳、疲倦、痛苦和悲伤。我记得有一位罗马诗人把我们的去世比作宴会上的离席。[5]每当我看见人们尽力把一场欢宴拉长,拼命想和朋友们多聚一刻时,我的脑海中就出现这个比喻。唉,无论你拉得多长,这种宴会也显得多么短促哇!最先离席的和最后离席的宾客之间,差别又是多么微不足道哇!这样说,还是从最好的角度看待生命的,这种对朋友的依恋之情,在惧怕死亡的种种动机中是最为亲切和可贵的。但是不论怎样拉长,欢聚毕竟是短暂的,在明达的人眼中是微不足道的。我承认,抱这种看法的人并不多,因为多数人不到临终时刻是不会想到死亡的。尽管在死神快要来到眼前时,人们感到它是个庞然大物,是个令人惧怕的东西,可是当死亡离得较远时,人们又往往没有能力看到它。不仅如此,尽管人们在死亡将临的时候会惊慌恐惧,可是死亡关头一过,恐惧之心立刻就烟消云散了。但是,唉!那个从死神手里逃开的人,并不等于就获得了赦免,而只能说是被缓刑,而且只缓了短短一天而已。
“因此,我亲爱的孩子,不要为我悲伤了。这种事每时每刻都可能发生的。宇宙间的一切物质,不,岂止如此,我们身边的每一个物质元素都会死亡的,死亡也是我们每个人无法避免的必然结局。我们既不应该感到惊讶,也不应该为此悲伤。
“我的医生告诉我(这里我要感谢他的好意),也许不久我就要和你们永别了。我感觉到病情越来越严重,我决定在丧失讲话能力之前,先对你们讲几句告别的话。
“不过,我不想再过多地消耗我的气力了。我打算和你们谈的,是有关我的遗嘱的事。虽然我早就立好了,但我想还是应该说一说和你们每个人有关的条款。这样,我可以看到你们对我所安排下的一切感到满意,我也可以从中得到安慰。
“卜利非外甥,我认你做我的全部产业的继承人,但其中有两项例外:一是一笔每年五百英镑的进益,那要等你母亲去世后才归你所有;另一笔每年五百英镑进益的产业,加上六千英镑现款,要照下面的办法分配——
“琼斯先生,我把这笔年收入五百英镑的产业留给你;此外,我很明白手边没有现款是不方便的,所以另外加上一千英镑的现金。我不知道这个数目对你的期望来说,是超出了还是没有达到。也许你觉得我给得太少了,而别的人又会埋怨我给你太多。但是后面这种埋怨我是不会在意的;至于前者,希望你不会抱有某些人为他们的吝啬找借口时持的那种意见,也就是:慷慨的赠予不但不能生出感恩之情,反而常常会使受赠者更加欲壑难填——我只是把这种情况提一提,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并不疑心你会有这种想法。”
琼斯跪倒在他的恩人跟前,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不论现在还是过去,义父对他的爱都不但远远超过他所应得的,而且也远远超过他所希望得到的,他的感激之情无法用语言来表达。他说:“先生,请您相信,您现在这慷慨的赠予,除了让我为眼前的生死离别感到难过,别的什么我都想不到。啊,我的朋友!我的父亲!”说到这儿,他哽咽了不能出声,赶紧扭过脸去,免得让沃尔斯华绥先生看见他眼眶里涌出来的泪水。
沃尔斯华绥先生轻轻攥了攥他的手,继续说道:“我的孩子,我深深知道,你的天性十分善良,你慷慨大方,光明磊落,如果这三种品质,再加上稳健谨慎和笃信宗教,你一定会得到幸福的。因为前三种品质虽然能使你享受幸福,但唯有后两者才能叫你的幸福持久下去。
“斯威康先生,我赠给您一千英镑。我相信这个数目会大大超过您的期望和您的需要。不过,您还是把它当作我们的友谊的纪念收下来吧。如果这笔钱对您是多余的,甚至还会起反面作用,那么您对宗教一向保持的虔诚和热忱会告诉您该怎样去处理它。
“斯块尔先生,我赠给您同样的数目,希望这笔钱能有助于您所从事的事业,能使您比以前更加成功。我常常很痛心地看到,贫穷更容易引起的不是怜悯,而是鄙视,这种情形在生意人中间尤其突出,他们认为一个人如果贫穷,就一定是无能的。不过我现在所能给您的这笔小小的款子,可以帮助您从以前的种种困难中解脱出来。我深信,像您这样一位深明哲理的人,今后一定会有足够的财力使您的一切需要得到满足的。
“我觉得我的气力越来越微弱了,所以,我遗嘱里其余的部分,就请你们自己去看吧。家里的仆人也会得到我的一些纪念赠品。还有几笔为慈善事业的捐款,我相信我的遗嘱执行人一定会忠实办理的。愿上帝赐福给你们。我要比你们先走一步了。”
正在这时,一个仆人匆忙走进来,说外边有位从索尔兹伯里来的律师,带来一个特别的口信,并说必须当面告诉沃尔斯华绥先生本人。那个人看起来特别急切,嚷叫着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办,事情多得就是把他分成几个人也办不完。
“你去,我的孩子,”沃尔斯华绥对卜利非说,“看看这位先生有什么事。我现在没有力气去办这种事了,他也不可能跟我打交道。而且他要跟我办的事,此刻只跟你有关了。再说,我实在是——此刻我实在是不能见什么人了,我的精神支持不住了。”说完这话,他向大家致意,说他也许还能和大家再见一面,不过现在他很想静静地养养神,因为他觉得刚才那番谈话使他筋疲力尽了。
有些人在告别的时候,流下了眼泪;甚至“平常不习惯化成泪人的”[6]哲学家斯块尔也擦起眼睛来。至于威尔金斯太太,她“那一串串泪珠就像阿拉伯橡胶树上滴下的可做药物的液汁一样滔滔不绝”②——这种礼节,在这种应当表现的场合,这位体面的妇人是从不会让它缺少的。
[1] 引自古罗马诗人派尔修斯(34—62)《讽刺诗集》第3卷。
[2] 约翰·米叟宾(?—1734),当时伦敦的一个法籍名医。他的英语说得很糟糕,为人所讥笑。此处的原文就充满了错误。
[3] 凯图(前95—前46),古罗马政治家,英国作家艾狄生的悲剧《凯图》即以他为主人公。此处所说为剧中角色。
[4] 指上帝。
[5] 指卢克莱修。他在《物性论》第3卷中说过类似的话。
[6] ②均引自《奥赛罗》第5幕第2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