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读者一定很高兴同我一道再回到索菲娅那里去。她上一次同我们分手后,那一夜过得很不愉快。睡眠根本没有光顾她,更不用说畅游梦乡了。第二天早晨,当她的女仆奥诺尔太太按照平日习惯的时间来服侍她晨妆梳理的时候,发现她早已起床并且穿戴好了。

在乡下,方圆两三英里以内的人,完全可以看作是隔壁的邻居,要是谁家出了点事,就会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传开。因此,莫莉丢人现眼的丑事奥诺尔太太都知道了。她本人呢,又是个饶舌快嘴,所以一进小姐的房间就絮叨开了:“哎哟,小姐呀,您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呢?您礼拜天在教堂里遇见的那个姑娘,您不是还以为她长得很好看的吗?其实您要是走近了看,就不觉得她怎么好看了。您猜怎么着,就是那个姑娘,被保安官传去了,因为她的肚子大起来了。我看她是个不要脸的贱货,我不说瞎话,她还把这个私生子,硬赖在琼斯少爷头上呢。去教区的人都在说,沃尔斯华绥先生特别生琼斯少爷的气,不愿再见他了。当然,说真的,人人都会为那个倒霉的年轻人觉得可惜,不过话说回来,跟那么下流的女人搞到一起,也不值得可惜。可是他是那么漂亮的一位少爷,要是给赶出家门,我会很难过的。我敢发誓,那个下贱女人和他搞,一定是心甘情愿的,她总是那么脸皮厚、不知羞耻,遇上这么个没羞没臊的女人,也就不能全怪小伙子了。说真的,他们干出这种事来也是自然而然的。跟这样肮脏的女人搞到一起,实在有失身份,所以不管什么惩罚落到他们头上,都是活该。可是,话说回来,还是那些**最不对。说真心话,我恨不得看到把她们绑在大车后头,拿鞭子狠狠地抽一顿。让这种女人毁掉一个漂亮的少爷,那真是太可惜了,谁也不能否认琼斯先生是年轻人中最漂亮的——”

她正这样喋喋不休地讲着的时候,索菲娅用从未有过的恼怒声调大声说:“算了吧!你干吗跟我啰唆这些?琼斯先生干了什么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看你们都是一路货。我看,你自己好像是因为没有轮上才这么气愤呢!”

“哎哟,小姐,我自己?”奥诺尔太太说,“小姐这么看我,真叫我难过。我担保,没有人能说我会干出那种事来。要我说,全世界的年轻小伙子都见鬼去吧。就因为我说了一句他长得漂亮吗?其实大家都跟我一样这么说来着。说真的,我从来没有想到,说一个小伙子长得漂亮,就会惹出什么麻烦来。不过,说真的,以后我再也不认为他长得漂亮了,因为漂亮不漂亮,要看干得怎样。一个讨饭的烂婊子——”

“别再胡说八道了!”索菲娅嚷道,“去看看是不是父亲叫我吃早饭呢?”

于是,奥诺尔太太气愤地扭身跑出房间,一路上还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只隐约听到“哼,我担保——”几个字。

至于奥诺尔太太该不该受到她的女主人话里暗示的那种怀疑,我这里无法解释清楚,以满足读者的好奇心。不过我们可以对读者做一些补偿,来透露一下索菲娅的所思所想。

请读者回忆一下,这位小姐曾在不知不觉中暗恋上了琼斯先生。等她觉察出来时,那感情已经相当深了。当她对这种感情有所体会时,那使她满心欢喜的体验使她下不了决心去抑制或者驱散它。就这样她一直怀着这份爱慕之情,从来没有考虑到这种感情会产生什么后果。

出了莫莉这件事,使她头一次猛然有了警觉。她现在看到自己感情上的脆弱之处。虽然她心里非常不安,但这件事也能起到和一种催人呕吐的药剂一样的作用,暂时消除了她的单相思。这种药物的作用快得令人惊异,就在女仆走开的一会儿工夫里,就把一切病状全部消除。当她父亲打发奥诺尔太太回来叫她吃饭时,她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下来,把琼斯先生完全置之度外了。

心灵上的疾病和肉体上的疾病在各方面都相像,因此,我们这里不得不笨手笨脚地使用一些医学术语,否则读者就难以理解我们所描述的事情。这些词句本来是医学界专用的,我们只好请我们向来十分敬重的医学界学识渊博之士多多鉴谅。

心灵上的疾病和肉体上的疾病之间最相像的一点,无过于二者都容易旧病复发。其中,野心和贪婪这类重病复发的情形最为明显。我曾见过一个野心家,尽管他在仕途上屡遭挫折(挫折是医治这种疾病的唯一灵药),后来在参加一次巡回法庭审判时,却又旧病复发,为了争夺陪审团首席陪审员的位置,跟人闹起来。我还听说有一个贪婪的人曾下决心克服自己的贪欲,已经做到可以用施舍很多银币来安慰自己了,但在临终的时候却为了自己的殡葬事宜,运用狡猾的商业手腕,和娶了他的独生女又是丧事承办人的他的女婿谈妥了一笔很得便宜的生意。

为了严格遵循斯多噶派哲学的观点[1],我们在这里也把爱情看作一种疾病,这种疾病之易于复发的情况也同样明显。如今,可怜的索菲娅的情形就是如此。就在她下一次看到琼斯时,以前的一切病状都会恢复,她的心还会在一阵冷一阵热的**中受折磨。

现在,这位小姐的心境与以前大大不同了。过去,那种热烈的情感,沁人心脾,美不可言,此刻却变成她怀里的一只蝎子。她用尽力量去抵御它,最大限度地使用她的理智(以她的年龄而论,她的理智真是惊人的强),寻找一切论据来克制和驱除它。她在这方面做得相当成功,因此她开始想,经过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隔绝,她的病可以获得彻底痊愈。于是她决定尽量避免同汤姆·琼斯见面。为了做到这一点,她想了一个办法:到她姑母家去住一些时候。她相信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但是命运女神偏偏另有一个主意,用一桩意外的事故立即把索菲娅的这些计划全盘推翻。这桩事故我们在下一章来叙述。

[1] 斯多噶派即禁欲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