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尔斯华绥先生赴宴归来之后,米勒太太和他做了一次长谈。她把琼斯不幸丢失了离开家时乡绅所赠给他的全部钱财,以及这笔损失给他带来的困难境况,都讲给乡绅听了。所有这些情况,都是忠实的传话人帕特里奇毫无保留地报告给她的。随后,她又解释自己为什么欠了琼斯的情分,不过有关她女儿那段情节,她并没有完全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尽管米勒太太对沃尔斯华绥先生是极为信任的,而且这件事不幸已经被超过半打的人知道了,秘密不大可能长久保守下去,但是她仍然不能亲口把有关可怜的南茜的贞操的那些情况讲出来,因此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一段掩盖起来,就好像她现在正面对一个法官,而她的女儿正因为杀害私生子的罪名而受审。
沃尔斯华绥先生说,天下很少有人能邪恶到连一点点善心都没有的程度。“不过,尽管这个家伙这么坏,”他说,“我也不能否认您欠他情分这一点,因此,对您为他辩护这一层,我是可以谅解的;但是,我坚决要求您不再向我提起他的名字。我当初是在有了极为充分而且极为明显的证据之后,才决定采取那样的措施的,这一点您可以放心。”“可是先生,”她说,“我毫不怀疑,时间会让一切事情都显出其本质来。您终究有一天会相信,这个可怜的年轻人要比一些我不愿指名道姓的人更配受您的宠爱。”
“太太,”沃尔斯华绥先生有点焦躁地嚷道,“我不许别人当着我的面指摘我的外甥。今后如果您再把这一类的话讲出一个字来,我就立刻从这儿搬出去。我那个外甥是最值得敬重、心地最善良的人。我再对您说一遍,他长期以来替那个家伙隐瞒最丑恶的行为,对这个人的友情已经超过了应有的限度,反倒让人指摘他。最使我气愤的是,那个可怜虫竟然对这个好青年忘恩负义,因为,太太,我有充分的理由推断,他设下了一个阴谋,想夺取我对外甥的宠爱,最终要剥夺他的继承权。”
“我敢担保,先生,”米勒太太不免显出一些畏惧之态,这样答道(因为尽管沃尔斯华绥先生那甜美的笑容是最慈祥和蔼的,但是他皱起眉头时也是很严峻很可怕的),“凡是您称赞赏识的人,我决不会说他的坏话。这种行为不合我的身份,特别在这位又是您的近亲的情况下。不过,先生,您可不要以为我对那个可怜的人有好感而生我的气,真的千万别那样。当然,现在我可以把他称作可怜虫了,但是从前提到他的时候,如果我的语气里稍稍带一些轻蔑,您都会生气的。我曾经多少次听到您称他为您的儿子。我曾经多少次听到您用一个慈爱的爸爸的爱抚口吻喋喋不休地向我谈到他。先生,我甚至直到现在都不能忘掉您讲到他时说他多么俊秀,天资多么高,品德多么高尚,心地多么善良和气度多么慷慨等十分疼他的话。先生,我确实没法忘掉,因为我发现您讲的那一切全是事实。因为我在自己的事情上都体验出来了。那些美德保全了我一家人。先生,您别怪我流泪,您千万别见怪。当我想到这个可怜的年轻人遭受的厄运,当我想到他已经失去您的恩宠,而我又知道他把您的恩宠看得比他的生命还要宝贵,我就不能不——不能不为他悲伤,他曾经为我尽过那么多的力。即便您现在手里举着匕首准备刺进我的胸膛,我也仍然要替您曾经爱过的、我将永远会爱的这个人所受的苦难而悲伤。”
沃尔斯华绥先生被这番话深深感动了,但是看起来他好像并不为此生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握着米勒太太的手,很亲切地说:“好啦,太太,咱们多考虑考虑令爱的事情吧。您为这样一门对她有利的亲事很高兴,我不能说你不对。可是您要知道,这种好处在很大程度上要靠和她那位公公的和解才能享受到。我和老内廷盖尔先生很熟悉,以前同他打过交道。我打算去拜访他一下,想办法在这件事上帮帮您。我相信他是一个精于世故的人。不过,既然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再说事情也生米煮成了熟饭,也许经人一劝,到一定时候他就能想通了。我可以答应您,我一定尽力而为。”
对于沃尔斯华绥先生这个友善而慷慨的建议,这位可怜的太太千恩万谢,同时又禁不住借这个机会再一次表示对琼斯的感激之情。她说:“就是因为有他四处奔走,我现在才有机会来麻烦您。”沃尔斯华绥温和地把她的话打断。以沃尔斯华绥这样极善良的人,又加之米勒太太当前的举动是出于一个崇高的道德动机,他是绝不会真的见怪。实际上,如果不是最近从卜利非那里得来的消息重新燃起他对琼斯旧日的怒火的话,说不定听了米勒太太叙述的琼斯这件善行义举会使他的心肠稍稍软一些的——琼斯这些举动,在无论心肠怎么坏的人身上都不能说是出于恶意。
沃尔斯华绥先生和米勒太太谈了一个多小时,一直到卜利非和另外一个人走进来才把他们的谈话打断。那人不是旁人,正是律师道林先生。近来这个人成了卜利非跟前的大红人,并且由他推荐,当了沃尔斯华绥先生的产业代理人。卜利非还把他推荐给了魏斯顿先生,那位乡绅也答应只要一有职位空出来,就任用他。目前乡绅在伦敦正好有一件有关抵押的事务,在没有正式任用他之前,就先交他办理了。
这一次,道林律师主要就是为这事来的伦敦。同时,他也乘这个机会替沃尔斯华绥先生办理些钱财方面的事务,还有旁的一些事情一并向他汇报。所有这些事务都过于枯燥乏味,不值得占用本书的篇幅。所以我们就向这位舅父、他的外甥和他们的律师告别,转而照料一下别的事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