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爱情在费拉玛勋爵的心里已经深深地扎下了根,以至连魏斯顿先生那双粗鲁有力的手也不能把它拔出来。在气头上,他就派了艾格伦上尉执行那个任务,但那位上尉在执行的时候又远远超出原来委托他时规定的限度。再说,那个任务本来不必执行了——要是勋爵在他受到冒犯的第二天下午拜访了贝拉斯顿夫人后能把上尉找回来的话。可是那位上尉干得很卖力,他四处打听,那天很晚才探明乡绅住在哪里。于是,他就在一家酒馆里坐了个通宵,以免错过早晨见到乡绅的机会。这么一来,他就没有收到勋爵送到他寓所去的那个撤销委托的通知书。
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在勋爵对索菲娅蓄意非礼未遂的次日下午,勋爵去拜访了贝拉斯顿夫人,夫人把乡绅的性格仔细分析了一番,勋爵听了也就明白自己跟这样的人说的话计较真是太荒唐了,特别是他还在乡绅的女儿身上怀着光明正大的念头。于是,他就说了一通掏心窝子的话,把自己对索菲娅如何情深爱浓告诉了贝拉斯顿夫人。夫人立刻答应帮他的忙,鼓励他说,家族里的长辈一定会热烈赞成这门亲事的;要是索菲娅的父亲头脑清醒,并且把这门亲事的好处告诉他的话,他也一定会赞成的。她说唯一的危险来自她以前提过的那个小伙子,尽管他是个叫花子、流浪汉,但不知道他从哪里混来一身还看得过去的衣服,把自己打扮成上等人了。“为了保护我这个外甥女,”她说,“我调查了这家伙的情况。如今,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他的住址。”说完,他就把那地址告诉了勋爵。“大人,”她又补充说,“这小伙子出身卑贱得很,您犯不上跟他动气。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他抓去当兵,送到一艘舰上去。这样做既不犯法,又于良心无愧。因为尽管那个小伙子穿得很体面,其实他只是个流浪汉,跟街上任何一个流浪汉一样,都应该抓去当兵的。至于良心方面,毫无疑问,保全一位小姐,使她不至于遭到毁灭,总算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吧。至于那个家伙本人,除非他把我的外甥女弄到手(天哪,但愿不会这样),否则,把他抓去当兵可能还免得他被绞死——而且说不定他还能靠诚实的办法发财致富、成家立业呢。”
费拉玛勋爵对夫人在这件事上肯帮他的忙表示衷心感谢,因为这件事的成败关乎他未来的幸福。他说,眼下他并不反对抓那个人去当兵,他一定想办法实施。随后,他非常恳切地请求夫人务必赏脸,立即替他向女方家里求婚。他说要提供一份空白的委托书,把他的家产全部交出去,任凭女方处置。他又说了许多对索菲娅痴迷和喜爱的话之后,告辞而去。临走时,夫人又再三叮嘱他一定要提防着琼斯,尽管把他弄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叫他再也没有伤害和毁灭小姐的能力。
魏斯顿女士一回到寓所,立刻就打发人拿着她的名片去问候贝拉斯顿夫人。夫人一接到名片,就像一个情人那样急不可待地跑去看望她这位表妹。对这个意想不到的大好机会她欣喜至极。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向一位有见识的、通达人情世故的女人提亲,不必再去同那个称之为霍屯督族[1]的乡绅打交道了,当然,她也并不认为乡绅就一定拒绝这门亲事。
两位女士见面后,先按礼数交换了几句客套话,随即谈起正事来,这正事结束的速度,就像它开始的那么快,因为魏斯顿女士刚一听到费拉玛勋爵的名字,就欢喜得两颊放光,又听说这位贵族对自己的侄女这么一往情深,求婚的意图这么真诚,所提条件又那么慷慨,她就心满意足、毫不含糊地表示了赞成。
谈着谈着,话题就转到琼斯身上来了。两位表姊妹异口同声地叹息索菲娅对那个小伙子有情是一件十分不幸的事,魏斯顿女士还认为,这件事之所以发生完全怪她哥哥糊涂,处理不当。不过最后她说,她完全相信自己的侄女是通情达理的。“尽管我侄女不肯为卜利非而放弃她自己所爱的琼斯,”她说,“但是要是这么一位既能给她爵位又能给她丰厚产业的求婚者,我相信她一定能回心转意,牺牲她那点天真单纯的痴情的。”随后,她又说:“替索菲说句公道话吧,卜利非这家伙也真令人生厌;所有乡下绅士都是这个味。你是知道的,这些人除了有些家产以外,其他毫无可取之处。”
“哦,”贝拉斯顿夫人说,“要是那样的话,也就难怪我的外甥女不肯答应这门亲事了。我知道这个琼斯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伙子,人家都说,他有一种风度,对妇女特别有吸引力。您猜怎么着,魏斯顿女士,说起来您一定会发笑。我自己简直要笑得说不出话来了——您能相信吗?这家伙居然狂妄到追求起我来了。您要是不相信的话,这里有充足的证据——这是他的亲笔信,能证明我说的绝非虚言。”随后,她就把琼斯向她求婚的那封信递给她表姐。这封信已经记录在本书的第十五卷里了,读者如有兴趣可以找到参阅。
“说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魏斯顿女士说,“这真是狂妄至极了!我请求得到您的准许,这封信我带走,也许可以利用一下。”“您尽管用吧,”贝拉斯顿夫人大声说,“您随便怎么用都行。可是除了魏斯顿小姐以外,希望不要给别的人看,就是给她看也要找个适当的时机。”“那么您是怎么对待那小子呢?”魏斯顿女士问道。“我没拿他当丈夫对待,”夫人回答道,“我没有结婚。亲爱的,请相信这一点。您是知道的,结婚这种好滋味我是尝过一回的。我想,对任何一个通情达理的女人来说,一回就足够了。”
贝拉斯顿夫人估计这封信一定会使琼斯在索菲娅心灵的天平上处于极为不利的地位。她之所以敢大胆地把它拿出来,一则因为她认为琼斯马上就会被抓去当兵,二则是因为她对奥诺尔出来做证很有把握。她曾探了一下奥诺尔的口气,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无论要奥诺尔证明什么,她都会答应的。
不过读者也许会纳闷儿,不明白既然贝拉斯顿夫人对索菲娅恨之入骨,为什么还要如此热心地替索菲娅张罗这门显然对小姐十分有利的婚事。凡是有这种困惑的读者,只要仔细翻阅一下“人性”这本大书,就会在几乎是最后一页上看到(虽然字迹相当难辨)这样写着:女人,无论她们的母亲、姑姑和姨妈在婚姻问题上会做出多么不合理的事情来,实际上都认为在爱情上不能称心如意是人生最大的不幸。因此,她们觉得没有比这方面的失望和挫折更能引起她们仇恨的了。读者还会在几乎同一个地方发现这样的话:一个女人只要曾经因为占有一个男人而感到满足,为了不让别的女人得到同样的满足,她能使出半个魔鬼的手段来。
如果这些解释还不能满足读者,我只能坦率地承认,除此之外我看不出贝拉斯顿夫人还能有什么别的动机;除非怀疑她受了费拉玛勋爵的贿赂,而我认为这种怀疑是毫无根据的。
在她哥哥和卜利非先生突然闯进她那内室的时候,魏斯顿女士打算说给索菲娅听的,正是这件事。她当时刚开了个头,谈起爱情的愚蠢以及合法卖**是多么明智。为此,她才对卜利非那么冷淡。尽管乡绅像以往那样没有把冷淡的原因弄清楚,可是她的态度和言语却使卜利非(他可比乡绅狡猾得多)疑心到了事情的真相。
[1] 见本书第8卷第15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