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斯顿女士驾到的消息传来的时候,乡绅和牧师(旅馆老板这时另有公干)正坐在一起抽烟。乡绅一听到妹妹的名字,马上就跑下楼去迎接她。原来乡绅这人是很讲究礼节的,特别是对他妹妹。在人世间,乡绅最敬畏的人就是这个妹妹了。可是他本人绝不肯承认这一点,也许他自己并不知道。

魏斯顿女士一进饭厅,就使劲儿往一把椅子上一坐,大肆抱怨起来:“哎哟,谁受得了这路哇。立了那么多法案来征收养路税,路反而一天比一天更糟啦。哎,哥哥,你怎么找这么个地方来住哇,真令人恶心!我敢说,有身份的人从来都没有进过这所房子。”“我也说不上来,”乡绅说,“我看还可以嘛。是旅馆老板给介绍的。我当时想,既然老板认识大部分上流人,他一定能为我选个地方,好让我和那些上流人待在一起。”“那么,我的侄女呢?”魏斯顿女士问,“你去拜访过贝拉斯顿夫人了吗?”“啊哈,啊哈,”乡绅大声说,“你侄女这回可安全得很,她在楼上房间里呢。”“怎么?”她问道,“我侄女就住在这公寓里,难道她不知道我来了?”“她真的不知道,因为没有人能随便见到她,”乡绅说,“因为我把她锁在房间里了。这下可把她安置得严严实实的,保管跑不掉了。我来到京城以后,当天晚上就从表妹那里把她接出来,从那以后她一直由我看管着。眼下,你放心好了,她就像一只装进口袋里的狐狸,准跑不了。”“哎呀,我的天哪!”魏斯顿女士叫道,“我这是听到了什么呀!我当时同意你一个人到京城来,你倒干出这么漂亮的事来!自然,当初你执意要一个人来,并不能怪我同意让你来。哥哥,你不是答应我绝不固执己见,采用这种粗暴的手段吗?难道不正是用这种粗暴手段才把侄女逼得从乡下逃出来的吗?你是不是成心要逼她再逃跑一回?”“见鬼了!”乡绅把烟斗往地上一扔,大声嚷道,“你这叫什么话!我办了这么多事,本以为你会夸奖我呢,没想到你会冲我说这样的话!”“怎么!哥哥,”那位女士说,“我什么时候让你看到过一丁点意思,以为我会夸奖你把自己的女儿锁起来?难道我没有多次告诉过你,自由国土上的妇女不能任凭你这样强行对待吗?我们跟男人是同样自由的,我甚至还要真心实意地说,我们妇女比男人更配享受自由。如果你还想要我在这座令人恶心的房子里停留一会儿,要我还认你这个哥哥,要我不嫌麻烦来过问你的家务事,那么你必须立刻把我的侄女放出来。”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背朝着火炉,一只手放在身后,另一只手捏着一撮鼻烟,神情间有一种有令必行的派头,我想就是率领亚马孙女英雄的塔丽丝特里斯也不一定有这种派头。所以可怜的乡绅经不起这么一吓,也不值得奇怪了。“拿去吧!”他把钥匙丢下,叫道,“给你,你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本来我也只是打算把她关到卜利非来的时候就放出来,他很快就会到的。要是这段时间里出了什么差错,别忘记该埋怨谁。”

“我以性命担保,我负全部责任,”魏斯顿女士大声说,“可是你得依我一个条件:你必须把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去办理,除非经我委派,此外,什么你也不许过问。否则,我就根本不来插手。哥哥,要是你同意这个先决条件的话,我就尽我的力量来保全一下你家的体面。不然的话,我就仍旧严守中立。”

“我的好先生,”牧师说,“求您这回听女士的话吧。说不定她用道理去说服索菲娅小姐,会比您用强迫手段更有效果呢。”

“你跟我胡说些什么!”乡绅嚷道,“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马上就用鞭子抽你。”

“啐!哥哥,”魏斯顿女士说,“你对牧师就这样讲话吗?撒坡尔先生是个明白人,他对你的忠告都是极好的。我相信全世界都会赞同他的看法。不过,对我刚才提的那个不容商量的条件,你必须立刻给予答复。要么把你的女儿的事全权交给我办理,要么你自己去办,任凭你用那种令人震惊的手段去处理;那样的话,我就当着撒坡尔先生的面从阵地上撤出来,从此以后和你以及你这一家断绝关系。”

“请允许我当个调解人,”牧师大声说,“我恳求两位——”

“哼,钥匙不是放在桌子上吗?”乡绅嚷道,“她要是乐意就拿去好了,谁也没有拦住她!”

“哥哥,这样不行,”那位女士说,“你必须完全按照先决条件,依照割让所有权的一切规定程序,正式把钥匙移交给我。”

“好,我就把它交到你手里好啦——喏,给你这钥匙,”乡绅大声说,“妹妹,我想你总不会怪我没有把女儿送给你管过吧。每回她都是同你住上一年多,那一年多里,我连一面都见不到她。”

“要是她一直跟我住下去,她还会更有福气呢,”她说,“那种事在我眼皮底下是根本就不会发生的。”

“当然是这样,”他嚷道,“什么都是我不对。”

“不错,当然都是你不对,哥哥,”她回答说,“过去我不得不这么说,以后我也必须经常这么说。不过,我希望你今后改正过来,从以往的错误里吸取教训,免得你冒冒失失犯错误,又把我的好计划搞乱。哥哥,你真的不适宜办这类需要计谋的交涉。你的整个政策都是错误的。我再一次坚持你不要插手这件事,只要想想过去发生的事——”

“真见鬼了!”乡绅嚷道,“妹妹,我怎么说才能让你满意呢?你真能把魔鬼都惹翻了!”

“瞧,你又是这一套,”她说,“哥哥,我看跟你是无话可讲的。撒坡尔牧师通情达理,请问,我有没有说过半句足以让任何人气恼的话?可是,哥哥,你无论在哪方面都顽固不化!”

“请允许我请求您,不要再惹老先生发脾气了。”牧师说。

“惹他发脾气?”魏斯顿女士说,“您跟他一样,也是一个傻瓜。一点也不错。得了,哥哥,既然你答应不再插手,那么侄女的事就再一次由我来主持办理吧。唉,什么事一落到你们男人手里,就只有求老天保佑了!一个女人的头脑抵得上一千个你们男人的头脑。”说完这话,她就叫一个仆人在前边带路,拿着钥匙找索菲娅去了。

她刚一走,乡绅就把门关上,一连骂了二十声“母狗”,还痛骂了二十声别的话。尽管他仍然在妹妹的财产上打着算盘,但现在也顾不得许多了。不过,随后他又说道:“既然为了她那笔财产我低声下气忍耐这么多年了,要是因为不能在多坚持一阵而把它丢掉,那就太可惜了。反正这条母狗终有一天会死的,我很清楚,凭着她的遗嘱,我已经是那份产业的继承人了。”

牧师对乡绅这个想法深表赞同。这时,乡绅又唤人拿一瓶酒来(这是他一贯的办法:每当他有点什么开心或苦恼的事时,总要足足喝上一通这种爽口良药,以消肝火)。这样,当魏斯顿女士领着索菲娅回到房里来的时候,他的火气已经被冲淡了许多,又变得心平气和了。小姐这时已披上了戴风帽的斗篷。她姑姑告诉魏斯顿先生说,她打算把侄女带到自己的寓所去。她说:“真的,哥哥,这种地方简直不是一个体面人住的。”

“好吧,一切都随你的便吧,”魏斯顿先生回答说,“姑娘在你手里就再妥当不过了。牧师可以替我证明,背着你的面我足足说了五十遍:你是世上最有见识的女人。”

“这一点我很愿意做证。”牧师说。

“是呀,哥哥,”魏斯顿女士说,“我一向也总是称赞你的人品。可是你总得承认你的性情有点急躁。不过,要是你肯拿出些功夫,凡事三思而后行,那就再也没有比你更通情达理的人了。”

“妹妹,”乡绅说,“既然你这么想,那我就诚心诚意祝你健康。有时候我的脾气是暴躁了点,可我这人从来也不记仇。索菲,做个好闺女,姑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

“这一点我是丝毫也不怀疑的,”魏斯顿女士回答道,“她堂姐哈丽叶特那个可怜虫就是她的活榜样,哈丽叶特不听我的话,结果一辈子给毁掉了。噢,哥哥,你猜怎么着?那天你刚刚动身到伦敦来,没走出多远,那个有着一个讨厌的爱尔兰姓的狂妄之徒,就是那个费兹帕特利就来了。他没经通报就突然闯进屋来,不然的话,我才不会接见他呢。他夹七夹八讲了一大堆他妻子的事,非要我听下去不可,真是莫名其妙。我没怎么理他,只把他妻子的信递给他看了,吩咐他自己去答复。我估计那个可怜虫一定在想方设法找我们,我求你不要接见她,反正我是无论如何不会见她的。”

“见她!”乡绅说,“这一点你用不着担心。我决不会去纵容这种不孝顺的丫头。她丈夫来的那天我不在家,算他有运气,不然的话,我准叫他在洗马池里灌个半饱不可。索菲,你看,不孝顺父母会有什么好下场!你自己家里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

“哥哥,”做姑姑的喊道,“你用不着重复这些叫人恶心的事来吓唬我侄女。你为什么不把事情完全交给我去办?”“好啦,好啦,全交给你啦,这还不行吗?”乡绅说。

于是魏斯顿女士吩咐人去备轿子,这样一来谈话就中断了,索菲娅的运气总算是不错。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如果他们的谈话继续下去的话,说不定会发生新的争执。他们兄妹只在性别和所受教育方面有区别,另外他们的共同点是:脾气同样暴躁,性格上同样固执己见。此外,他们两个都十分疼爱索菲娅,而且他们相互之间都对对方怀着极大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