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我们已经叙述的那样,奥诺尔太太在这种情况下来到米勒太太家。她把琼斯从席间喊了出来。她看到周围没有别的人,就这样说道:“啊,亲爱的先生,我还有什么心劲儿对您说呀!您完了!我那可怜的小姐完了!我也完了!”
“索菲娅出了什么事?”琼斯喊道,两眼睁得很大,像个疯子。“真是糟糕透顶了,”奥诺尔大声说,“哎呀,我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一位小姐伺候了。哎呀,真没想到我会有这么一天哪!”听到这话,琼斯面如死灰,浑身乱抖,急得说不出话来。可是奥诺尔接着说了下去:“哎呀,琼斯先生,我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我的小姐了。”“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天哪,快些告诉我。噢,我亲爱的索菲娅!”“您叫得对,”奥诺尔说,“她也是我最亲爱的小姐。我今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差事了。”“先让你的差事见鬼去吧!”琼斯大声嚷道,“我的索菲娅在哪儿?她,她到底怎么了?”“唉,一点也不错,当下人的都应该去见鬼,”她大声说,“他们被赶出大门,彻底毁了。不论他们成什么样子,反正都无所谓。是呀,他们不像别人那样是爹娘养的。他们无论到怎么糟糕的地步,反正都无所谓的。”“你要是还有一点怜悯心和同情心,”琼斯嚷起来,“我求你立刻告诉我索菲娅出了什么事了?”“说真的,我可怜您,但您却不那么可怜我,”奥诺尔答道,“我决不会因为您失掉世上最可爱的一位情人就让您见鬼去。说真的,您是值得怜悯的,我也是值得怜悯的,因为,说真的,我今后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主人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琼斯嚷道,他几乎要发疯了。“什么事?什么事?”奥诺尔说,“不论对您还是对我,都坏到不能再坏了。她父亲来了京城,把她带走了,她离开了咱们俩。”听到这话,琼斯跪了下来,说谢天谢地,总算没有发生更坏的事。“还没有发生更坏的事!”奥诺尔重复着他的话说,“对咱们俩来说,还能有什么比这更坏的事吗?他把小姐带走的时候,满口赌咒发誓,说非要把她嫁给卜利非先生不可。这好消息是给您的。至于可怜的我呢,他把我赶出了大门。”
“奥诺尔,”琼斯说,“你刚才真把我吓得丢了魂,我还以为我的索菲娅遭了那种最可怕的灾祸。相比之下,就是看到她嫁给卜利非也算不了什么了。亲爱的奥诺尔,只要她还活着,就有希望。在这片自由的国土上,对女人的婚姻是不能用暴力逼迫的。”“一点不错,先生,”她说,“这话很对。您是还有些希望的。可是,唉,可怜的我还有什么希望呢?当然,先生也明白,我受这份罪全是为了您。乡绅讨厌我的唯一原因,就是嫌我站在您这一边,反对卜利非先生。”“确实是这样,奥诺尔,”琼斯说,“我明白我欠你的情分。我一定尽力回报你。”“唉,先生,”她说,“一个当用人的丢了差事,除了再找一个跟从前一样好的差事,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来弥补呢?”“奥诺尔,”琼斯说,“不要抱这种绝望的态度。我希望能让你再干原来的差事。”“哎呀,先生,”她说,“既然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我为什么还抱这种希望来糊弄自己呢?乡绅已经恨透了我了。除非有一天您娶了小姐,说实在的,我是衷心希望您能娶她的,因为您是一位慷慨、善良的绅士。我相信您是爱她的。她呢,也确确实实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深深地爱着您。这是谁也否认不了的,因为不论谁,只要对我们小姐多少有一点了解的,都看得出来。可怜的亲爱的小姐,她也不会装模作样、弄虚作假。要是一对相亲相爱的人不能过上幸福生活,那么还有谁能幸福呢?幸福并不靠你有多少家产,再者说了,我们小姐的家产也足够两个人享受的了。一点不错,正像人们常说的那样,硬把这对情人拆散真是太不应该了。就我来说,我相信你们两个人说到底一定会走到一起的。因为应该走到一起的,谁都阻挡不了。如果上天注定要你们两个成为夫妻,那地上所有治安官也不能把你们拆散。说真的,我倒希望撒坡尔牧师拿出点勇气来,对乡绅说,违背女儿自己的心愿来逼婚是作孽。可是牧师本人全靠乡绅养活着。所以尽管这位可怜的先生是个虔诚信教的好人,在背地里也说过乡绅这么做不对,但是当着乡绅的面他却不敢讲真话。说实在的,我还没有见过他像这回这么大胆过。我真担心他会挨乡绅的拳头。先生,您不要难过,也不要悲观绝望。事情终究会好转的。您只要相信我们小姐,我认为您也完全可以相信,她绝不会同意嫁给别的人的。真的,我很担心乡绅发起脾气来会伤害她,因为他的性子暴躁极了,可怜的小姐心肠又软得像只小鸡,我怕她会心碎的。真可惜,我觉得小姐就不像我这么有胆量。要是我爱上哪个小伙子,我爸爸把我锁起来,只要我能把他抓住,我会扑过去把他的眼珠子抠出来。但是,眼下这件事里有一大笔财产的问题掺和进来,给不给她,权利都在她父亲手里。这样一来,事情确实就有点不一样了。”
究竟是因为琼斯对她这番话特别注意听呢,还是因为这番话一直连续不断,他找不到一个空隙插嘴,我无法断言,反正琼斯在这期间一言未发,而奥诺尔的谈话也片刻不停,一直说到帕特里奇跑进屋来报告说,那位贵妇人已经上楼了。
琼斯现在陷入极为狼狈的境地,真是无法形容。奥诺尔对他和贝拉斯顿夫人相识这一层毫不知晓,而在所有人中,琼斯又最怕让奥诺尔知道这层关系。情急之中,他手忙脚乱,采取了(这也是人之常情)最坏的办法,不是把奥诺尔暴露给夫人(那本来是不会有什么坏的结果的),而是把夫人暴露给奥诺尔了。于是,他把奥诺尔藏了起来,利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勉强把奥诺尔塞到床后头,拉上床幔。
本来,琼斯为可怜的房东太太和她一家人匆匆奔走了一整天,接着听到奥诺尔太太带来的这个可怕的消息,现在贝拉斯顿夫人又突然来临,把他弄得手足无措,所有这些事情加在一块儿,使他把以前的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因此他丝毫也没有想起来他应该装病这件事,此时,他不但穿得挺华丽,而且容光焕发,一点也不像患有疾病的样子。
因此,他接待这位夫人的时候,尽量显得满面春风、精神抖擞,无论是真的还是假装的,没有露出一点病容。这种情形大大出乎夫人的预料,尽管这种状态能够激发夫人的情欲。
贝拉斯顿夫人一走进房间,就一屁股坐在**。“喏,你看得出来,我亲爱的琼斯,”她说,“无论什么事都不能阻挡我长时间不来看你。也许我倒应该生你的气,因为这一整天我都没有看到你,也没有得到你的音信。我看得出来,你的病并没有到叫你出不了门的地步。不但如此,我想,你也绝不会像贵人家的少妇刚坐完月子那样穿得整整齐齐的,成天坐在屋里接待客人吧。不过,话说回来啦,别以为我是成心责备你,我无论何时也不会使出一个做妻子的坏脾气来让你找到借口,对我摆出一副做丈夫的冷淡样。”
“话不能这样说,贝拉斯顿夫人,”琼斯说,“既然我一心一意在这里听候您的吩咐,我相信您总不会责怪我失职吧。亲爱的人儿,咱们两个究竟谁更有理由抱怨呢?昨天晚上到底是谁失约,让一个不幸的人傻等呆望,懊丧不已,长吁短叹呢?”
“亲爱的琼斯先生,”夫人大声说,“别再提那件事了。要是您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您会怜悯我的。简单说,您无法想到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为了使人世间这台笑剧能够继续演出,不致中断,要忍受这些蠢材什么样的鲁莽无礼。好在懊丧和盼望对您没有什么损害,因为我从没有见过您的神情像现在这样好看。琼斯,我发誓,这会儿画家们完全可以拿您当阿多尼斯[1]的模特呢。”
有些撩拨挑衅性的话,在讲究荣誉的男人听来,是只能用拳头来回答的;而在情人之间,这一类的话也许只能报之以亲吻。当前贝拉斯顿夫人对琼斯讲的这番恭维话就属于这一类。尤其是,当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神情间的柔情蜜意超过了她的唇舌所能表达的。
毫无疑问,这当儿,琼斯已经陷入极为尴尬的、万分痛苦的境地,还是用前边那个比较来说明吧,这时夫人向他挑衅了,然而由于屋里还有第三个人,琼斯不敢去应战,甚至连表示一下都不方便,因为这种性质的战斗照规矩是不应该有副手在场的。贝拉斯顿夫人则以为除了她自己以外,并没有别的女人在场,所以就没有感到这重障碍的存在。她静静地等候了一会儿,对琼斯还不给她回答深感吃惊。琼斯呢,深深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尴尬,远远站在那里,既然不敢做出应该做的动作,就索性一声不响。世上再没有比这一幕更可笑的了,而且如果它持续更长的时间,就再也没有比这一幕更可悲的了。夫人脸上的颜色已经变了两三回,她从**站起来,又坐下。琼斯恨不得脚下的地陷下去,或者头上的屋顶塌下来。正在这个时候,一件奇事发生,把琼斯救出了困境,否则就是西塞罗的辩才或者马基雅维利的权术也都不能使他不丢尽脸面就摆脱狼狈境地。
这件奇事不是别的,正是小内廷盖尔的到来。他喝得酩酊大醉,或者可以这样说,喝到理性失去了功能,而还能运用四肢的地步。
米勒太太和她的女儿们都已入睡,帕特里奇正在厨房里围着火炉吸烟斗,所以内廷盖尔一路上没有碰到障碍,径直闯到琼斯的房门口。他推开门,正要不顾礼节地往里走,琼斯跳起来,跑过去将他拦住。这一拦很及时很有用,否则内廷盖尔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看出**坐的是谁了。
实在的情形是,内廷盖尔是错把琼斯的房间当成自己的房间了。因此他坚持非进来不可,口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说凭什么不让他上自己的床。琼斯好不容易把他劝住,并把他交给帕特里奇。帕特里奇是听到楼上的吵闹声赶过来帮助主人的。
随后,琼斯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到自己的房间。刚一进门,就听到贝拉斯顿夫人在那里惊叫一声,不过声音并不很响,同时,就见她十分激动地往椅子上一倒,其动作之猛,要是发生在一位体质较弱的女子身上,早就是一阵歇斯底里了。
原来,这位夫人刚才看到两个男人在那里争执,吓了一跳。听见内廷盖尔口口声声骂着说,非要到他自己的床铺上不可,她更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于是就想藏到她以前曾经藏过的那个地方。然而她发现那个藏身之地已经被另外一个女人捷足先登了,一时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琼斯先生,”夫人大叫道,“你这样待我,叫人还能容忍得了吗?你这个卑鄙至极的东西——你叫我在这样一个下贱货面前丢丑!”“下贱货!”奥诺尔也叫起来,从她藏身的角落里怒气冲冲地跳出来,“嗬,下贱货!说得倒好——尽管我是个穷人,但是我是响当当的正经人。有些比我阔的人可不敢这么说。”
如果琼斯是一个情场老手,他就会设法平息奥诺尔太太的怒气,但琼斯不是这样,他却诅咒起自己的命运不好,悲叹自己是世上最不幸的人。随后他又转过身来,十分荒谬可笑地向贝拉斯顿夫人申辩自己是如何清白。这时,夫人已经恢复了沉着的应对能力,像世上所有社交场上的妇女一样,这种沉着应对能力在她身上是现成的,尤其是遇到当前这样的场合。她平静地回答琼斯说:“先生,您不必再解释什么了,现在我已经认出原来是奥诺尔太太。一开始我不知道她是谁。我决不怀疑您跟她会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我相信她是个有见识的女人,也决不会对我的来访胡乱猜疑。我一向对她都是很友好的,今后我一定尽最大的力量对她更加友好。”
奥诺尔太太容易发怒,但是也容易息怒。因此,听到贝拉斯顿夫人的口气柔和起来,她的语气也和缓了。“我说,夫人,”她说,“我当然一向都认为夫人待我是很好的。说真的,从来没有人像夫人这么待我好过——现如今,我才知道我刚才是在跟您那么胡说八道,我简直要发疯了。我会猜疑您——说真的,像我这样一个当用人的绝不能把一位贵夫人那么看——我的意思是说,我过去是个用人。唉,说真的,现如今我已经不是哪一家的用人了,所以我就更倒霉了。我失掉了世上最好的女主人——”说到这里,奥诺尔觉得应该哭一场才是,所以马上就泪如雨下。“别哭,孩子,”那位善良的夫人说,“咱们也许能想出个办法来弥补一下。你明天早上来见我吧。”说完,她就拾起掉在地上的扇子,连看也不看琼斯一眼,就仪态庄严地走出房间去了。在上流社会妇女的厚颜无耻中的确是含有一种庄严的,这一点是身份比她们低贱的妇女在这种情况下永远可望不可即的。
琼斯跟着她下了楼,路上几次想伸出手来搀她,但是被夫人断然拒绝了。当琼斯站在那里鞠着躬时,她却毫不理睬,径自上了轿子。
回到楼上以后,琼斯和奥诺尔太太进行了一席长谈。奥诺尔经过刚才那一阵骚乱,心情很不平静,这会儿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大谈琼斯对索菲娅不忠实这一点,添枝加叶地渲染,表示她的愤怒。但是最后琼斯还是想出办法与她和解了。不但如此,还让她答应绝不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奥诺尔准备第二天早晨就设法找到索菲娅,并且告诉琼斯乡绅在那以后都采取了什么行动。
这番不幸的意外事件就这样结束了,只有奥诺尔太太一个人从中得到了好处,因为她把一个秘密抓到手里,那往往等于一宗价值巨大的财产(有些读者根据自己的经验会承认这一点的)。这秘密,不但对于那些忠实地保守它的人有价值,而且即便对那些暗地里逢人就宣扬(以至除了为保守这一早已公开的秘密而付出代价者,所有人都已知道)的人,有时同样也是有价值的。
[1] 阿多尼斯见本书第8卷第4章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