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骑士这时来到伟大的娱乐场主持人,娱乐业的祭司海地格[1]所主持的殿堂。像所有异教祭司一样,他也哄骗善男信女,让他们以为庙堂里好像真有什么神明,事实上并没有。

内廷盖尔先生陪琼斯兜了一两个圈子,不久就跟一个女人一起走开了,他说:“先生,您既然到了这里,就自己去追猎吧。”

琼斯原以为他的索菲娅准会在场。这份希望比舞场上的所有灯光、音乐和舞客都更使他精神振奋,尽管那些场面也都可以消愁解闷儿。这会儿,只要看到哪个女人的身材、体态和风姿跟他的天使稍稍有些相像,他就过去搭话。对所有这些人他都尽力说上几句俏皮话,为的是让对方非答应不可,这样他自信从答话中就可以发现那个他不可能听错的声音。结果,有些人用尖厉的声音反问他:“您认识我吗?”大多数人则只是说:“先生,我跟您并不相识。”就再也不作声了。有些人把他叫作冒失鬼;有些人则一言不发;有些人说“我确实听不出您的声音来,我跟您没什么可说的”。也有不少人给了他所期望的十分客气的回答,但声音都不是他所要听到的。

正当他和最后这批人中间的一个(她打扮成一个牧羊女)讲话的时候,一位穿大氅的夫人来到他跟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同时小声在他耳边说:“你要是再跟那个野货谈话,我就告诉魏斯顿小姐去。”

琼斯一听到这个名字,马上离开原来和他交谈的人,向那穿大氅的人苦苦哀求,如果她提到的那位小姐此时就在厅里的话,请她无论如何指给他。

那个戴假面具的女人匆匆忙忙走到最靠里的一个房间的北边,才开口说话。她并没答复琼斯的请求,却先坐了下来,说她累了。琼斯也在她身旁坐下,仍然央求不已。最后,那位夫人冷冰冰地回答:“我还以为琼斯先生是个眼光锐利的情人,不会因为自己心爱的人戴了假面就认不出来呢。”“那么,夫人,她真的在这儿吗?”琼斯急切地追问。那位夫人听了叫道:“嘘,先生,别说话,那样会被人注意的。我用人格向你担保,魏斯顿小姐不在这里。”

此时,琼斯拉住戴假面具的人的手,用最恳切的态度请求她告诉自己哪里可以找到索菲娅。当琼斯总也得不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复时,他就温和地责备对方前一天不该爽约,害得他空跑一趟。最后他说:“其实,我的好仙后,尽管您装出假嗓音,我还是分明认出您来了。老实说,费兹帕特利太太,您这样拿我的痛苦来寻开心,未免有点太残忍了。”

戴假面具的回答说:“虽然您很聪明地猜出我是谁来了,可我还是得用假嗓音讲话,免得旁人也把我认出来。好先生,难道您以为我对我堂妹就那么不关心爱护,竟然帮助你们俩去搞那种偷偷摸摸的关系,结果必然会把我堂妹的终身毁掉,同时也毁了您自己吗?而且,我告诉您,即使您非跟她为敌不可,硬要来引诱她走上这条路,我相信我堂妹也不至于疯狂到自甘毁灭的地步。”

“哎呀,夫人!”琼斯说,“说我跟索菲娅为敌,您是一点也不知道我的心。”

“可是您总得承认,”对方叫道,“把任何人的终身毁掉,总可以称为敌对的行动吧。如果您明明知道这样做一定也会毁灭您自己,这岂不是愚蠢、疯狂,同时也是罪过吗?我告诉您,先生,就我堂妹的身份来说,她名下的产业可不算多,除非她老爸肯留给她点什么,而您是了解他的为人的,此外她简直就没什么私蓄了。再说,您也明白自己的处境。”

琼斯发誓说,他在索菲娅身上绝没有打这类主意。他说,宁愿自己不得好死,也绝不肯牺牲她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欲望,他还说,他知道不论哪方面自己都配不上她,因此,他很早就放弃这种念头了。可是后来又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使得他急于再见她一面,然后就和她永别。他最后说:“不,太太,我对她的爱绝没有卑鄙下流到为了满足自己,不惜牺牲对方最珍爱的一切的地步。我愿为获得索菲娅而牺牲一切,但决不能牺牲索菲娅本人。”

尽管读者或许已经察觉出,对这位戴假面具的人的品格不能做很高的估计,而且她此后的所作所为将更显出在她的同类中间她绝不是个十分好的,然而确定无疑的是,琼斯的这种高贵情操在她心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而也使她那早已萌发的对我们这位年轻的主人公的爱情越发强烈了。

那位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倒并不认为琼斯对索菲娅的这种念头是不自量力,但也是很不实际的。她说:“年轻人的志气再怎么远大都不为过。我喜欢有雄心壮志的年轻人,我也希望您能尽量培养这种气概,说不定您会在比索菲娅更富有的人那里获得成功呢。不但如此,我甚至相信,有些女人会——啊,琼斯先生,您不觉得我奇怪吗?怎么对一个并不熟识的男人这样冒昧进言呢?何况我并没有多少理由为您对我的举止而感到高兴啊!”

这时琼斯开始向她道歉,希望自己所说的关于她堂妹的话,没有唐突无礼的地方。戴假面具的女人回答说:“先生,难道您对我们女人家就这么一窍不通,竟然不懂得对一个女人的最大冒犯就是大谈自己对另外一个女人的爱情吗?如果天宫仙后不认为您很善于在女人面前献殷勤,她绝不会邀请您在假面舞会上相会的。”

琼斯从来没有比此时此刻更无意于闹风流韵事了,可是他一向认为对妇女殷勤是应该追求的荣誉。他认为接受一次情场上的挑战,正像接受一次决斗场上的挑战一样义不容辞。而且,为了对索菲娅的爱,他也非同这位夫人搞好关系不可,因为他相信夫人能让他见到索菲娅。

于是,他就对夫人最后那番话做了温和的回答。这时,一个戴着老妇人假面具的插了进来。有一种人参加假面舞会,纯粹是为了发泄坏脾气,对人们说些煞风景的老实话,就像人们说的,尽量叫别人玩得不畅快。这就是其中的一个。这位好心的太太注意到琼斯正和她很熟悉的那位女士坐在屋角里促膝谈心,就断定再没有比跟他们捣捣乱更解恨的了。她就直冲他们走来。过不久,果然就把他们从那个藏身的角落里赶将出来,这样她还不称心如意。随后,他们躲到哪里,她就追到哪里。后来内廷盖尔先生看到他的伙伴所处的困境,替他解了围,引那老妇人追逐别人去了。

当琼斯和戴假面具的为了甩掉那个捣乱者,一起在舞厅里辗转的时候,他看到这位女士一路同好几个戴假面具的人搭话,态度随随便便的,跟没戴假面具一样自在。琼斯不禁感到惊奇,就说:“夫人,您的识别力真是高,能够透过这些人的种种打扮认出他们来。”夫人回答说:“在上流人的心目中,你想象不到还有比假面舞会更平淡乏味、更幼稚可笑的东西了。这些人在这里遇到,彼此都很熟悉,就像平时在集会上或在客厅里一样。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也绝不会跟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谈话。总之,您在这儿看到的人,同别处的人相比,可以说大多数都是为了消磨时光;回家以后,差不多都比听了一席最冗长乏味的说教还要疲倦。老实说,我自己就开始有了这种感觉。如果我还有点推算本领的话,您不比我更喜欢这里。我敢说,为了您的缘故,我现在回家去倒是做了一件好事。”“我知道只有一件事能和这个相比,”琼斯大声说,“那就是准许我陪您一道回府上。”“你这是把我看成什么人了,”夫人说,“怎么会以为这么萍水相逢,我就能深更半夜准许你进我的家门?我敢说,也许你把我对我堂妹的关心误解成别的动机了。老老实实交代吧:你是不是把这次预先安排好的见面当作不折不扣的幽会之约了?琼斯先生,你是不是经常用这种突然袭击的办法征服女人?”“夫人,”琼斯说,“我不经常这么突然被人征服。不过,您既然这么出其不意地占据了我的心,我的身子的其他部分当然有权利随它而去。所以请您原谅,不论夫人到哪里去,我都决定奉陪。”琼斯一边说,一边还做些相应的动作。夫人对此先轻轻呵斥了两句,说这么亲昵的举动会引起人们注意的,然后又告诉他,她要到一个朋友家吃晚饭,希望他不要跟到那里去,还说:“要是你也跟了去,尽管我那朋友不会见怪,可我就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人了。不,你还是不要陪我去。万一你一定要陪,那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了。”

说着,夫人马上就离开了假面舞会。尽管她严厉禁止琼斯陪她走,琼斯还是大着胆子跟了去。这时他又面临先前我们已提到过的那个困境,也就是说,身上连一个先令也没有,而此刻又无法像先前那样向人借。于是,他只好厚着脸皮尾随在夫人的轿子后面。所有抬轿子的人都对他大声狂叫,嘲笑他。只要看到有身份的人徒步行走,他们总是想尽办法表示反对。幸好,在歌剧院门口等候的那些先生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务,再加上夜已很深,琼斯也没在街上遇到许多他们的伙伴。否则,以他那身打扮,本来一定会招来一大帮人跟在他后面起哄的。

夫人的轿子在离汉诺威广场不远的一条街上停下来。门立刻打开了,她被抬了进去。我们这位绅士一点也没客气,一声招呼没打就跟了进去。

琼斯和那位女伴来到一个陈设华丽而又很暖和的房间里,这时,那位夫人仍旧用假面舞会上的声调诧异地说,约好的那位朋友怎么不在家呢?她一定是把约会全然忘掉了。说了不少不满的话之后,她忽然对琼斯表示起担忧来,问琼斯如果人们知道她深夜单独跟一个男人在一座房子里,他们会怎么想?对这样严重的一个问题琼斯并没做任何直接答复,反而再三要求对方把假面具摘下来。最后对方答应了这个要求。然而,出现在他面前的不是费兹帕特利太太,而是贝拉斯顿夫人。

把他们这次特别的会见期间的交谈原原本本地叙述出来自然是寡淡无味的。从两点一直谈到清晨六点,谈的都是一些平常而又平常的话。这里只要提提对本书有重要意义的一点就足够了。那就是,夫人答应设法替他去找索菲娅,并且在几天之内让他见她一面;条件是,见面之后,琼斯就和索菲娅永别。一切商量妥当,他们又约好当晚仍在这个地方见面,然后就分手了。夫人回府,琼斯则回到自己的公寓。

[1] 海地格(1659?—1749),本为瑞士人,后到英国,在伦敦做歌剧院经理。经常主持化装舞会,遭时论抨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