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未来十二小时的事态发展
第一章 本章包括一些教训,当代批评家很需要细细品味
读者诸君,我们不可能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也许你像莎士比亚那样熟谙人性,也许你比某些莎士比亚著作的编校者高明不了多少。让人担心的正是后一种情况,所以在咱们共同继续前进之前,理应对你进几句有益的忠告,免得你完全误解或歪曲我们,就像那些编校者误解和歪曲莎士比亚一样。[1]
首先,我们警告你不要急匆匆地去指摘我们这部历史作品中的任何事件,认为它来得突兀,与总体布局无甚联系,因为你不可能立刻就理解那些事件对总体布局会起什么样的作用。其实,这部作品可以看作是我们的一个伟大创举,而批评家不过是条小小的爬虫。在他还不知道这部作品首尾是如何连贯起来的,也还不知道故事的最后结局之前,就胆敢对其中某一部分胡乱挑剔;他们这样做是极其荒谬和狂妄的。我们必须承认,我们在此处对批评家们所使用的暗讽和明喻是极其严重的,但除此之外,我们也实在找不到更适当的比喻来表明第一流作家与末流批评家之间的差别了。其次,我们还要警告你,我的好爬虫,你根本不会发现本书的某一人物像极了另外一个人物;例如说出现在第七卷和第九卷里的两个客栈老板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大同小异,但是,朋友,你应当知道,有些特征是各行各业大多数人所共有的。一个好作家的才能,正在于能够使这些特征得以保全而在运用时又能使之展现出不同的形式。再者,好作家还有另外一种才能:他能分辨出受同一恶念或蠢举推动的两个人物之间的细小差别。具备这后一种本领的作家寥寥无几,同样也只有少数读者才真正辨识得出这种本领,不过我深信,对于具有这种辨识才能的人来说,这种发现就构成他阅读作品的一个很主要的乐趣。比如说,任何人都看得出美食家马蒙爵士[2]和纨绔子弟弗勒特爵士[3]是极不相同的,然而要分辨纨绔子弟弗勒特爵士与朝臣耐斯爵士[4]之间的区别就更需要相当精细的辨别力了。正是由于缺乏这种辨别力,粗俗的观众时常对剧院上演的戏做出极不公正的举动来。我就曾经听说有一位诗人[5]差一点被当作窃贼审判。从法律意义上说,笔迹相仿是构不成什么罪证的,而对这位诗人的指控,证据比这还不足。事实上,我很担心舞台上出现的每个风流寡妇都会被指摘为对黛多[6]的盲目模仿,幸亏我们戏院里的这些批评家当中没有几个人的拉丁文水平能到看懂维吉尔作品的程度。
第三,我们还要警告你,可敬的朋友(因为也许你的心肠比你的头脑要好些),不要由于一个人不够十全十美就把他说成坏人。假如你喜欢十全十美的人物,那么当前有足够多的作品能满足你这种嗜好,但是,因为我们有生以来从未遇到过十全十美的人,所以也就不想在这本书里写这样的角色。老实说,我很怀疑尘世间的凡人是否曾达到过那样尽善尽美的境地,也怀疑世上是否存在过坏到绝顶的怪物,就像朱文纳尔所描绘的那样:
彻头彻尾的罪恶,没有一点善德来冲淡。[7]
在一部虚构的作品里插入这么个天使般的完美人物或魔鬼般的堕落鬼,我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好处,因为人们看到这两种人物,思考之余,就会禁不住悲伤或者羞愧得无地自容,却不会从这种人物那里获得任何教益。在前一种情形下,当读者看到那样十全十美的人物时,就会因自己无法做到而绝望,从而生出担忧和惭愧;而当他看到后一种人物时,发现自己身上也具有的天性竟然可以堕落成那样令人厌恶的家伙,心里自然也同样会感到惶恐不安。
事实上,只要一个人物的品格里有一些善良的成分,足以引起好心人的钦敬和爱戴,即使他的性格中有一些小小的人性所防备不了的[8]瑕疵,它仍然能够激起我们的同情而不是厌恶。其实,再没有比在这种人身上看到的缺陷更能起到提高人们道德水准的作用的了,因为那些缺陷会造成一种震惊和惧怕感,比起邪恶透顶的坏蛋所犯的过失,它对我们的心灵更能发生作用。在一个具有很多善良成分的人身上,弱点和罪恶就更引人注目,因为他的美德会将其衬托得更加鲜明,从而使丑恶暴露出来。当我们看到这些罪孽给我们所喜爱的人物所带来的恶果时,我们就不但受到教育,使自己以后尽量避免犯这些过失,而且还由于它们给我们所喜爱的人物带来不幸而对其深恶痛绝。
好了,朋友,向你讲完这几点忠告以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就重新回到这部历史作品里来,与我们一道前进吧。
[1] 菲尔丁最崇仰莎士比亚,对英国18世纪盛行的对莎剧剧本进行删改十分厌恶。
[2] 马蒙爵士是本·琼生的喜剧《炼金术士》中的一个角色,为人贪婪、好享乐。“马蒙”意为钱财。
[3] 弗勒特爵士是英国剧作家艾泽里奇(1635?—1691)的喜剧《时髦人物》中的一个角色,“弗勒特”意为浮躁。
[4] 耐斯爵士是英国剧作家克朗(?—1703)的同名喜剧中的一个角色。
[5] 这里的诗人指剧作家。
[6] 黛多的故事见维吉尔的《埃涅阿斯纪》第4卷。
[7] 引自朱文纳尔的《讽刺诗集》第4卷。
[8] 引自贺拉斯《诗艺》。本书第11卷第1章也有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