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这对情人如上一章有一部分所描写的那样自得其乐的时候,他们也同样让厨房里的几位好朋友得以消遣解闷。这里说的消遣有双重含义:一方面供给了他们闲谈的资料,另一方面也供给了为他们提神的饮料。
现在围在厨房火炉旁的,除了有时来来去去张罗着的老板和老板娘,还有帕特里奇先生、中士和替那位小姐和女仆赶马车的车夫。
帕特里奇对大家讲了他从山中人口中听到的关于琼斯发现沃特尔太太的经过情景,中士接着把他所知道的有关这位太太的身世情况都讲了出来。他说,她是他们联队沃特尔上尉的妻子,经常到军营里陪伴她丈夫。“确实也有些人怀疑他们是否在教堂里举行过正式的婚礼,是否依法结过婚,”他说,“不过,这不干我的事。我必须承认,如果让我凭着圣书发誓做证的话,我相信沃特尔太太比咱们高贵不了多少。而只要雨天能出太阳,我想上尉也就可以上天堂了。即使他上得了天堂,那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反正他不会缺少做伴的。说句公道话,这位太太是个好人,很爱惜我们当兵的,总是公正地对待我们,怕我们受委屈。她曾替许多可怜的士兵求情,按她的一片仁慈之心,是不想让任何一个士兵受到惩罚的。但是在我们上次驻扎的营地,她和旗手诺塞顿确实很亲近。这事千真万确。可是上尉一点儿也不知道。只要他那一份少不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对这女人的爱丝毫也没有因此而减少。而且如果谁讲这女人一句坏话,他准会用刀子把那人捅透了。所以我是决不会讲她什么坏话的。我只不过重复一下别人说过的话。要是每个人都这么说,这其中就一定有些道理了。”“不错,不错,那一定很有道理,”帕特里奇说,“真理引来仇恨。”“这都是胡编乱造作贱人呢,”客栈老板娘说,“我敢说,她现在已经穿戴整齐了,看上去完全是一位高贵的太太。从她的举止来看,她也像。她借了我的衣服穿,就赏了我一个几尼呢。”“可真是一位好太太,”老板大声说,“刚才要不是你性子太急的话,一开始也不至于跟她吵起来。”“你还跟我提那件事!”老板娘反驳说,“要不是你在那里胡说八道,本来什么事都不会发生的。跟你毫不相干的事你总喜欢插一杠子进来,说些糊涂话!”“得啦,得啦,”老板说,“已经发生的事反正也没法儿弥补了,事情不是已经过去了嘛。”“说得好!这回是过去了,”老板娘嚷道,“可是以后你要是再闹,能老这么弥补下去吗?我跟着你这个傻瓜吃亏这可不是头一回了。但愿你以后在店里给我闭上嘴,只管大门外头的事去。你要插手就尽管插手去吧。你不记得七年前那回事了吗?”“算了吧,算了吧,亲爱的,别陈谷子烂芝麻翻老账了,”老板回答说,“事情总算是圆满地过去了。我为我惹出的乱子道歉。”老板娘刚要再说几句,被喜欢调解矛盾的中士拦住了。只是帕特里奇很不乐意,他这人向来好开玩笑,总喜欢挑起一些只会产生喜剧而不会产生悲剧、没有太大危害的小事端。
中士问帕特里奇跟他的主人要到哪里去。“别提什么主人啦,”帕特里奇回答说,“他并不是我的主人。我实话对你说吧,我谁的仆人都不是。尽管我运气不好,但我也算得上是个绅士。别看我现在是一副又穷又笨的样子,当年我还在中学里教过书呢。唉,今我已非故我。[1]”“先生,我说这话没有恶意,您别见怪,”中士说,“我可不可以斗胆问一声,您和您的朋友这是要到哪里去呀?”“这回你称呼对啦,”帕特里奇说,“我们是朋友。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这位朋友是英国数一数二的大绅士——(听到这里,老板和老板娘都把耳朵竖了起来)他是乡绅沃尔斯华绥先生的继承人。”“什么?就是那位行了许多善事的乡绅沃尔斯华绥先生吗?”老板娘大叫起来了。“不错,正是他。”帕特里奇回答说。“那么我敢说,他以后一定会继承一份多极了的财产。”老板娘说。“那是一定的。”帕特里奇回答说。“说真的,我一见到他马上就认出他是一位上流人,”老板娘说,“可是我丈夫却非要自作聪明。”“亲爱的,我承认我是弄错了。”老板嚷道。“哼,弄错了!”她说,“可是你什么时候看到我弄错过?”“可是,先生,”老板大声说,“他既然是一位大乡绅,出门怎么连马都不骑呀?”“这一点非我所能知,”帕特里奇回答道,“大乡绅有时候也会发怪脾气的。这阵儿他在格罗斯特有十几匹马和十几个仆人哪。可是没有一个中他的意。昨天晚上天很热,他一定要到那座高山上去散步,要乘乘凉。于是我就陪他一道去了。但是我以后再也不会到那地方去了,我一辈子从来没有那么被吓着过。我们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我敢打赌,那准是山中人,”老板嚷道,“要不是,就让我掉脑袋。大家都这么称呼他。也许他是个真人,不过我知道有些人认为住在那儿的是一个魔鬼。”“是呀,是呀,真是像极了,”帕特里奇说,“现在经你这么一提醒,我确确实实相信那是一个魔鬼,尽管我没有看见他那分叉的脚丫子。不过,说不定他能施法术把那种蹄子藏起来,因为魔鬼随便变成什么形状都能办得到的。”“先生,希望您别生气,”中士说,“请问,魔鬼是个什么样子?我们有些军官说,根本不存在魔鬼这种东西,都是牧师们捏造出来的,免得他们的饭碗被砸了。因为如果大家都知道根本没有什么魔鬼,牧师就会像太平年月里我们军人一样没有一点用处啦。”“我想您说的那些长官,”帕特里奇说,“一定都是学识渊博的大学者吧。”“他们压根儿谈不上什么渊博,”中士回答说,“我认为他们肚子里的学问还没有您一半大呢,尽管他们中间还有一位是上尉。无论他们怎么说,我是相信有魔鬼的。因为我想,要是没有魔鬼的话,坏人怎么会被送到魔鬼门上去呢?这些话我是从一本书里看到的。”“你们军官中间总有人会发现确实有魔鬼存在,”老板说,“我认为他们应该为此感到丢脸。我相信魔鬼一定会给欠我的账不还的人一些报应的。有一个军官,在我这里住了整整半年,他可真有良心,占着店里最好的一张床位,却一天连一个先令都舍不得花,而且还纵容他的部下在厨房的灶上炖白菜,因为礼拜天我们这里是不开中饭的。每一个善良的基督徒都认为应该有一个魔鬼,好惩治惩治这类坏透了的家伙。”“你听着,老板,”中士说,“可别骂军人,因为我是不能忍受的。”“去他的军人!”老板说,“我受够了他们的罪了!”“你们给我做个见证,先生们,”中士说,“他辱骂国王,构成了叛国罪。”“我辱骂国王!你这个流氓。”老板说。“不错,你辱骂了国王,”中士说,“你辱骂军人,就等于辱骂了国王。这完全是一回事。凡是辱骂军人的人,如果有胆量的话,就一定也会辱骂国王的。所以说这完全是一回事。”“对不起,中士先生,”帕特里奇说,“你这说法是一种non sequitur[2]。”“别对我说你那一套外国话,”中士从座位上跳起来,说,“我不能老老实实地坐在这儿听你们辱骂军人。”“朋友,你错会了我的意思了,”帕特里奇大声说,“我绝没有辱骂军人的意思,我只是说你那个结论是non sequitur。”“你自己才是个地地道道的sequitur呢!”中士嚷叫道,“你是个地地道道的sequitur。你们是一群混蛋,我可以证明你们是。你们中间哪个有种的站过来,跟我较量较量,我押二十英镑的注。”这个挑战很有效地把帕特里奇的嘴封住了,因为他刚刚饱尝了一顿老拳,胃口还没有恢复过来。但是那个马车夫骨头却没有那么疼,打架的瘾头比帕特里奇也大一些,他认为中士的辱骂至少也有他一份,因此他不甘心忍受。于是,他就跳了起来,朝中士走去,嘴里还赌着咒说,他自认为不比军队里哪个差一些,愿意和中士斗一斗拳,押一个几尼的注。中士接受了斗拳的提议,但拒绝了那赌注。两个人立即脱了衣服,交起手来。最后那个赶马车的被那个带兵的打得落花流水,只剩下一点点向对方求饶的气力了。
就在这时,那位年轻的女客想要动身了,吩咐把车套好。可是这命令不可能执行了,因为当天晚上车夫没有执行任务的力气。一位古代的异教徒也许会认为酒神在车夫失职的问题上所应负的责任绝不少于战神,而实际上,战斗的双方对这两位神灵都献礼致敬了。说得明白一些吧,他们两个都醉得和死人一样,帕特里奇的情况比他们也好不了多少。至于老板,喝酒原是他的本行,酒流到他的肚子里,就跟流到客栈的任何其他容器里一样毫无影响。
老板娘这时候被招呼到楼上,应琼斯先生和他的女伴的邀请用茶点。她就把上面车夫不能赶车的事详详细细地讲给他们听了,同时对那位年轻的女客表示极为关心。她说:“这么一来,因为不能再赶路了,她心里非常不安。她真是一位又可爱又漂亮的小姐。我敢肯定从前见过她。我猜想她一准是爱上什么人了,从家里逃跑出来的。谁知道呢,也许有一位少爷也正怀着和她一样忧愁的心情等着她呢!”
琼斯听到这番话,发出一声长叹。沃特尔太太注意到了,但是因为老板娘在场,她不便说什么。等这位好心的女人走后,她才向我们的主人公暗示说,她怀疑自己有一个危险的对手,琼斯心里正强烈地爱着另外一个女人。琼斯脸上局促不安的神情使他不必回答这个问题了,沃特尔太太知道自己猜得不错。但她在爱情上不是那么挑剔,不会因为发现对方另有心上人就感到极端忧虑。琼斯的英俊之美使她大饱眼福,她看不到琼斯的心,因而也就不在那上头操心费神。她只求在爱情的餐桌上饱吃一顿,并不在意有什么人在她之前尝过这份美味,或者将有什么人在她之后来品尝。她对情感虽然不怎么讲究细腻,但却讲究实惠。沃特尔太太不像有些妇女那样在情欲方面喜怒无常,也没有某些妇女那么狠毒和自私,那些妇女对爱的对象,只要别人不去染指,即使自己不占有也心甘情愿。
[1] 引自贺拉斯《咏歌集》第4卷第1首。
[2] 不幸,这个词被中士误解为对他的一种侮辱,实际上不过是一个逻辑学上的术语,意思是:那个前提不可能演绎出那个结论。——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