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毫无疑问,读者一定急于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谁,以及她是怎样落到诺塞顿先生的手里的。但是我们不得不请求大家暂时按捺一下好奇心。由于读者以后总会猜得出来的一些充分的理由,我们必须稍迟一些再让大家的好奇心得到满足。
琼斯和他那位女伴刚一进城,就径直来到他们看起来是最漂亮的一家客栈。琼斯吩咐店伙计带他到楼上找一个房间。他正上楼的时候,客栈老板一把抓住跟在他后边的那个蓬头垢面、脚步慌乱的女人,大声叫道:“嘿,你这个讨饭的婆子往哪儿走!在楼底下待着!听见没有?”但是琼斯立刻从上面大吼一声:“让那位太太上来!”他的语气是那样坚决和威严,使老板立刻把手缩了回去,那位女士就趁势急忙朝房间走去。
在房间里,琼斯为他们平安到达旅店给那位女士道喜。然后他走出房门,说去让老板娘给她送几件衣服上来。那可怜的女人衷心感谢琼斯的一切帮助,并说她希望过一会儿还可以见到他,再好好向他道谢。在进行这段短短的谈话时,她尽量用胳膊遮着她那雪白的胸脯,因为尽管琼斯小心在意地避免有失礼的地方,但还是免不了偷偷瞅上一两眼。
这两位旅客恰好住到一家名气很响的客栈里了,闺范甚严的爱尔兰太太小姐以及北英格兰的许多这一类的女子在前往巴斯的途中,都喜欢在这里下榻。因此之故,老板娘绝不允许在她的屋檐下干出什么不名誉的勾当。那种行径确实十分肮脏下流,即使最干净的地方,一旦发生了这类事情,也会被玷污了。而那些容忍这种行径的客栈就会被说成是个坏地方,或者背上有伤风化的恶名。
我倒并不认为接待过往行人的客栈能够保持像威斯塔神庙[1]那样一尘不染的贞节操守。我们这位善良的老板娘并不奢求这样的福分,前面提到的那些太太小姐以及任何特别以严格贞操著称的女子也都不会希望和坚持那样做。但是人人都有权利把下流无耻的姘妇赶出门去,把一切衣衫褴褛的娼妓挡在门外。这位老板娘在这一点上也是坚守阵地的,而她接待的那些并非衣衫褴褛的品行端庄的旅客也有充分的理由期待她这样做。
现在,如果有人怀疑琼斯先生和他那衣衫不整的女伴存心想干某种勾当的话,也是不足为怪的。因为尽管这种勾当在有些基督教国家里是被容许的,在另外一些国家里却只被默许,而在所有国家里都存在着,但是这些国家所一致信奉的那个宗教对这种行为就像对谋财害命或者其他同样可怕的罪恶一样是明令禁止的。因此,老板娘一被告知客栈里来了这么两个客人,就立刻开始想办法要尽快把他们赶走。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准备了一根又长又有杀伤力的武器,这武器,在和平时期,本来是女仆用来破坏辛勤的蜘蛛的劳动成果的,说得明白一些,就是一把笤帚。她抄起这把笤帚,正要从厨房里冲出来的时候,琼斯跑过来跟她说话,请她找几件长袍和几件内衣给楼上那位**着上半身的女人穿。
当我们已经对某个人产生极度的仇恨时,如果有人还来为那人索求更多的好处,再没有比这种事更令人恼怒,更令人难以保持忍耐这一重要美德的了。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莎士比亚才巧妙安排苔丝狄蒙娜在她丈夫面前替凯西奥求情[2],这样一来就不但将奥赛罗的醋意大大地煽了起来,而且使他的愤怒达到了疯狂的地步。在这种情形下,我们看到不幸的摩尔人比他在想象的情敌手中发现他送给妻子的那件珍贵礼物的时候更难抑制自己的愤怒[3]。实际上,我们认为,这样求情是把人的理解力看得太低了,这恰恰是男人的自尊心所难以忍受的。
尽管我们这位善良的老板娘是个性情和蔼的女人,但我想她的天性中也有这种自尊的成分,因为还没等琼斯把他的请求说完,她就用自带的某种武器朝他冲杀过来。虽然这武器不长,也不尖,又不硬,看起来既打不死人也打不伤人,但是曾经使许多聪明的人,甚至许多勇武的人望而生畏。有些人敢朝着装好了炮弹的炮口里望,却不敢朝这件武器[4]正在里面挥舞的那张嘴看上一眼。他们宁可在所有熟人面前被指为最胆怯的可怜虫,也不愿去冒被这种武器击中的危险。
说老实话,我想琼斯可能就属于这一类人,因为他虽然遭到上述武器的猛烈进攻,却无论如何不肯进行抵抗,只是极其怯懦地祈求对方停止进攻,说得明白一些,他只是极恳切地请求老板娘让他把话说完。可是没等琼斯这个请求获得允许,客栈老板本人也投入了战斗,站在看起来根本不需要援军的那一边。
有人认为,有一种英雄在选择参加还是回避一场战斗时,要看敌人的品格和举止。这种情况,人们称之为英雄识英雄,据说是针对男对手的。至于琼斯,我相信他对于女对手是了解的。因此,尽管他对老板娘如此缩头缩脑,尽力退让,但是当她的丈夫向他发动攻击时,他就立刻怒从中来,大声呵斥他老实点儿,否则就要给他点儿厉害尝尝。但在我看来,他这一声呵斥,正好比火上浇油。
客栈老板大为光火,而且怒气之中还带着些怜悯,说道:“你要那样,你先得祷告祷告上帝,求求上帝给你那份能耐。我自信比你强得多,不论从哪一方面说,都强得多。”紧接着,他就一口气骂楼上那位女客六声。最后那一声还没有骂出来,琼斯已经挥起手里那根棍子,对准他的肩头就是一下。
此刻,究竟是老板还是老板娘还击得更快,真是难以说清。老板两手空空,就使起拳头。老板娘则举起手中的笤帚,对准琼斯的脑袋打过来。要不是笤帚在中途被截住,这一击也许就立即结束了这场战斗,同时也结束了琼斯的性命。笤帚之被截,并不是什么异教神奇迹般地显灵出面干涉,而是由于虽说很幸运巧合但也很合乎情理的一件事,那就是帕特里奇驾到了。他恰好在这一刹那走进了客栈(因为害怕,他是从那山上一路跑来的),他一看到自己的主人,或者说旅伴(随你怎么称呼都可以)面临危险,就在老板娘把笤帚高高举起的时候,抓住了她的胳膊,从而阻止了一场惨剧的发生。
老板娘立刻感觉到有人拦截了她的攻击,但她又无法把自己的胳膊从帕特里奇的手里挣脱出来,就撒开手让笤帚落到地上。于是她就让丈夫去对付琼斯,自己异常凶猛地朝那个可怜的人扑过去。帕特里奇早已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因为他一进门就大声嚷道:“天哪,难道你们要把我的朋友打死吗?”
帕特里奇虽然对打架斗殴并没有瘾,但也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朋友挨打而袖手旁观。再说他对自己在战斗中所担负的任务也还有几分兴趣。所以他一受到老板娘的袭击,就立即还手。战斗就这样进行下去,各方面顽强坚持,很难说命运女神会偏向哪一方。就在这时,那位**着上身的女客在楼梯口听到了动手之前双方相互的叫骂,也就顾不得考虑两个打一个公道不公道,突然奔下楼来,扑向正跟帕特里奇交手的那个可怜的女人,而那位伟大的战士看到援军来到,不但没有住手,反而打得更加凶狠了。
现在胜利眼看就要落到旅客那一方了(因为无论多么勇敢的军队,也照样寡不敌众),假如不是女仆苏珊跑过来援助她的女主人的话。这个苏珊的力气不比全国任何一个双拳并用的能手弱。我相信她可以把著名的塔丽丝特里斯[5]本人或者她指挥下的任何亚马孙女英雄打败。因为她生得粗大壮实,很像个男人,从各方面说都适合进行这种格斗。她的胳膊和双手生得极有力气,打在敌人身上格外疼痛,而她自己的脸则生得任凭你怎么打也不会受太大的损伤。她的鼻子已经扁得和她的脸一样平了,她的嘴唇又厚又肥,即便打肿了也看不出来,而且还特别结实,拳头打上去什么痕迹都留不下。最后一点,她的颧骨非常突出,造物主似乎有意让它们充当一对堡垒,以便在她天生适宜又特别喜欢的斗殴中保护好她的眼睛。
这位可爱的人一投入战斗,马上就参加到单枪匹马和一男一女厮杀着的女主人一边。女仆提出要和帕特里奇单独交手,帕特里奇接受了这一挑战。
现在,战争之犬[6]已经被放出来了,他们舔着血淋淋的嘴唇;胜利之神展开它那金色的翅膀,在空中翱翔;命运女神则从架子上取下她的天平,一端放着琼斯、他的女伴和帕特里奇的命运,另一端放着客栈老板、老板娘和那个女仆的吉凶祸福。此刻,双方在天平上正好相等。但是突然一桩令人欣喜的意外事件结束了这场血战,不过本来战士中有一半也已经打得尽兴了。原来是一辆驷马高车来到客栈门前,老板和老板娘立即停住手;而且应他们的要求,对方也停住了手。只有苏珊对帕特里奇不那么友善,这位女英雄把敌人打倒之后,骑在他身上,挥动双拳,尽力捶打,对帕特里奇的停战请求或者说他的救命呼声一概置之不理。
琼斯一放开老板,就立刻跑过来接应打了败仗的战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怒气冲天的女仆从帕特里奇身上拉起来。但是帕特里奇一时竟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得救,依然倒在地上,两手护着脸,不住地叫喊,直到琼斯硬逼着他睁开眼睛,看看战事已告结束,他才停止了喊叫。
老板身上看不出受伤的痕迹,老板娘则用手帕遮着被抓得到处是伤的脸,这对夫妇赶到客栈大门去迎接那辆马车。这时,一位小姐和她的女仆已经从车上走了下来。老板娘立刻把她们让进琼斯先生最初让他那位美人、那个他的勇敢所得的战利品住的房间,因为那是客栈里最好的一间。要走到那间屋子,她们必须从刚才的战场穿过去,两位女客急急忙忙地走了过去,同时还用手帕把脸遮着,以免受人注意。其实,她们没有必要这么谨慎防备,因为那可怜而不幸的海伦[7]——这场你死我活的血战的起因,这会儿正竭力掩藏她自己的面孔,而琼斯也正忙于把帕特里奇从狂怒的苏珊手中抢救出来。可怜的帕特里奇有幸被救出来后,立刻跑到水泵那里去冲洗他的面孔,并且堵塞苏珊的痛击在他的鼻孔里打开的那条滔滔奔流的血河。
[1] 威斯塔神庙是供奉罗马灶神威斯塔的地方,庙里有童贞女若干人,负责使祭坛上的火种永不熄灭。童贞女犯不贞罪,要被活埋。
[2] 见《奥赛罗》第3幕第3、4场。
[3] 同上,第4幕第1场。
[4] 指舌头。
[5] 塔丽丝特里斯是亚马孙女杰的王后。
[6] 战争之犬的说法见莎士比亚《裘力斯·恺撒》第3幕第1场。
[7] 据希腊神话,海伦原是斯巴达王妃,后被特洛伊的王子帕里斯诱拐到特洛伊,从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