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惩妒:基独·杜卡;李尼·加巴。

“在死神放他飞扬之前,他便经历我们这座山的各层,开眼闭眼一听他的自由,这个人究竟是谁呢?”[1]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知道他不是单独的一个;你比较接近他,你可以问他;你对他客气些,也许他是会说话的。”[2]

那两个灵魂,互相依靠着,在我的右边,私下里议论我。后来其中一个抬着头说:“灵魂呀!你带着肉体升天,为仁爱的缘故安慰我们吧,告诉我们你从何而来,你是谁?你蒙了神恩,做了闻所未闻的事情,使我们惊奇非常。”我说:“在那多斯哥的中央,从发对罗山流出一条小河,经历五百里以上的路程。 [3] 我的肉体就生长在那河岸之旁;至于我是谁呢,你问也无用,因为我的名字并不多么响亮。”首先开口的灵魂答道:“假使我猜中你的意思,你说的是亚诺河。”

于是其他一个问他道:“为什么他要避开这条河的名字不说,好像一个人不提所做的丑事一样呢?”为了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开口的灵魂说:“我不知道;但消灭这条河的名字并非没有理由。此河发源之地,山脉蜿蜒,别处无可比拟,就是贝落罗也是他的一体。 [4] 从河源到海口(在那里补偿海面的损失,太阳又蒸发海水使它重还到一切的河流),河流两旁的居民都逃避道德,看道德如仇敌,如蛇蝎,这也许是地方的恶影响,也许是历来的坏风俗。因此住在此河流域的人民,性质上已经变化了许多,似乎女巫西而施用法术使他们变化为牧场上的动物了。 [5] 最初此河在细瘦的河床流过污秽的猪舍,这些猪只应当喂以橡子,不应当吃人的养料; [6] 再下降,便经过一群狗子旁边,他们不度自己的力量而去寻衅,此河对于他们掉头不顾而去了。 [7] 此河愈前进,愈肥大,则所遇的不是狗而是狼了。 [8] 最后,河道更深,在那里逢着一班狐狸,他们满肚子的诡计,没有一个有本领的可以战胜他们。 [9] 我还要对你说,虽然有别人听见; [10] 假使他能记得这种真实的预言,对于他不是没有好处的。我看见你的孙子 [11] 将在此河岸上做一个驱狼的猎人,使他们害怕。他先活卖他们的肉,后则杀死他们像杀死一只衰老的走兽;他夺去许多的生命,也夺去了自己的名誉。他满身血淋淋地走出了惨淡的森林 [12] ,就这样弃置在那里,从今百年以后也不能恢复旧观。”

如同报告了不幸的消息,使听者的面色改变,唯恐大祸的临头;我看见其他一个灵魂,在谛听之下,态度就变得忧伤。这一个预言,那一个忧伤,使我生出要知道他们的名字的欲望,于是我恳求他们说出来。

因为我的恳求,那首先开口的灵魂说:“你要我对你做的事情,正是你不肯对我做的。但是,因为上帝给你这样大的恩惠,我自然不应当拒绝你的请求。请你听着:我的名字叫作基独·杜卡。我的血管充满着妒火,假使我看见一个人在欢乐,我的面色便变得发青发白。我下了那般的种,所以收了这般的果。人类呀!为什么把你的心放到与你无分的东西里面去呢?他的名字叫作李尼,他是加巴族的饰品和光荣,他的后裔都不传他的美德。不仅他的一族如此,在波河和山,累诺河和海之间 [13] ,都是无善足述,那里的居民竟至不能辨别真伪,丧失掉义侠之气;四境之内,只是长着恶草,现在根深蒂固难于芟除了!哪里是好人李齐阿和亚李哥,比儿和基独·加比呢?罗马格那人呀!你们都变作私生子了! [14] 什么时候一个法白罗将要在波罗格那再生根呢?什么时候一个贝那亭将要在法恩察从爬藤变作高树呢? [15] 当我回忆基独·柏拉搭,于谷霖·亚索(他曾和我们一同生活着),弗特立哥和他的同伴,脱拉佛沙族和阿纳斯塔吉族 [16] (这两族都无后人)假使我哭泣,多斯哥人呀!请你勿要惊奇。当我回忆到那些贵妇和武士,对于他们所引起的忧愁和欢乐,我的心绪就变为恶劣了!贝底诺呀!你的主人为避免犯罪都走了,你为什么不立即逃开呢? [17] 巴格那加,他不要儿子,很好;卡斯脱罗坏了,科尼阿更坏,他们还生下许多伯爵呢。 [18] 巴加尼族于魔鬼走了以后还好,可是我对于他们的回忆并不多么纯粹。 [19] 于谷霖·方笃呀!你的名誉是安稳了,因为不至于有后代来把它弄黑了。 [20] 多斯哥人!现在你可以去了,我的家乡萦绕在我的心上,使我觉得哭泣的爽快远过于谈话!”[21]

我们知道这两个可爱的灵魂听着我们去了;他们保守静默,因此证明我们所取的路径是没有错误。我们走了一段路,那时已看不见灵魂,忽然空中如有雷声劈下,落在我们前面的是一种声音:“凡遇见我的必杀我!”[22] 这种声音过耳很快,如同电光过眼一般。耳孔里静了一会儿,突然一个巨声,无异一个雷声去后又续来一个:“我是亚格绿,我变作石头!”[23] 我那时有些害怕,后退一步,紧靠着我的老师。后来一切都平静了;他对我说:“这种声音,就是坚硬的马勒,他应当保持一个人在他的范围以内; [24] 不过,假使你受了引诱,被你的古仇敌所钩住,那么无论马勒或马鞭对于你都没有多大用处。天环绕你而旋转,他喊着你,把他永久的美丽指点给你看,而你的眼睛只是注视着地上。因此你要给照见一切者所惩戒。”[25]

[1] 发此问者为基独·杜卡(Guido del Duca),贝底诺(Brettinoro)之奇伯林派,罗马格那之贵族,在此篇中为主要之发言者。所谓“飞扬”指灵魂之脱离肉体。

[2] 此灵魂名李尼·加巴(Rinieri da Calboli),福而利(Forli)之盖尔非派,在此篇中只是听基独·杜卡之发言而已。

[3] 亚诺河发源于亚平宁山脉之发对罗(Falterona)山,在罗马格那境内。

[4] 贝落罗(Peloro)为西西里东北之海角,现今与意大利相隔墨西拿海峡,然从地理上观察,则西西里诸山均属亚平宁山脉也。

[5] 女巫西而施曾将尤利西斯的同伴们化作食草之动物。参见《地狱》第二十六篇注。

[6] 亚诺河先流经迦生丁;诗言此处居民如猪。

[7] 亚诺河由北南流,至亚来索又折而向西北;诗言此处居民如狗。

[8] 佛罗伦萨人贪吝如狼。

[9] 比萨人如狐。

[10] 基独·杜卡继续对李尼·加巴叙说;别人当然是指维吉尔与但丁;但丁若能记得便有好处。

[11] 指法西·加巴(Fulcieri da Calboli),为李尼·加巴之孙,曾为各地法官,于1303年为佛罗伦萨法官,受黑党之煽动,大治白党之罪。

[12] 佛罗伦萨为群狼之窠,故称森林;参见《地狱》第一篇注。

[13] 以下所提及之人,均在波河、亚平宁山、累诺河与亚得里亚海之间,即罗马格那之居民也。

[14] 李齐阿(Lizio di Valbona),亚李哥(Arrigo Mainardi di Bertinoro);比儿(Pier Traversaro)——拉文纳贵族;基独·加比(Guido di Carpigna)——蒙德勿得禄人;以上皆过去罗马格那显要,其子孙则皆腐败矣。

[15] 法白罗(Fabbro Lambertazzi),罗马格那之奇柏林派领袖;贝那亭(Bernardin di Fosco),法恩察人,普为锡耶纳及比萨之高等法官。举此二贤,后起不知在何日。

[16] 基独·柏拉搭(Guido da Prata),拉文纳与法恩察之间人;于谷霖·亚索(Ugolino d’Azzo),原为佛罗伦萨人;弗特立哥(Federigo Tignoso),里米尼贵族;脱拉佛沙(Traversari),阿纳斯塔吉(Anastagi)为拉文纳两大族,均奇伯林派。(无后人,言其后人无祖上之美德也。)

[17] 贝底诺(Brettinoro=Bertinoro),罗马格那之小城,基独·杜卡之故乡。

[18] 巴格那加(Bagnacavallo),卡斯脱罗(Castrocaro),科尼阿(Conio),皆罗马格那境内之地,其贵族(伯爵)均有恶名,后巴格那加贵族断绝,其他二地仍一脉相传。

[19] 巴加尼族之梅那多(Mainardo Pagani)统治法恩察(称魔鬼者言其狡狯),其子孙继之者尚好,但不无可议之处耳。参见《地狱》第二十七篇注。

[20] 于谷霖·方笃(Ugolino de’Fantolini)为善良之武士,其二子均早死。

[21] 以上基独·杜卡咒骂罗马格那之腐败,可参见《地狱》第二十七篇。

[22] 此该隐杀死其弟亚伯后所说,见《创世记》第四章十四节。

[23] 亚格绿(Aglauro),雅典王之女,因妒其妹爱丝(Erse)与雨神(Mercu?re)之恋爱,加以破坏,被上帝化为石头。见奥维德之《变形记》。

[24] 参见前篇注。

[25] “照见一切者”指上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