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窃贼：人形和蛇形的混合；人形和蛇形的互变。
那个窃贼说完之后，举起一双手，手指做着污辱别人的手势 [1] ，叫道：“上帝呀！我敢冒犯你！”从这个时候起，蛇类反而成为我的朋友，因为有一条蛇紧绕着罪人的颈根，似乎说：“我不愿意你再多言！”还有一条蛇缚住罪人的手臂，又围牢他的上身，使他不能乱动。
比斯多亚！比斯多亚！你为什么不把自己消灭，化为灰烬呢？因为你藏垢纳污，他们的罪恶超过了你的祖先。 [2]
经过地狱的各圈，我没有看见一个幽灵敢于这样公然反抗上帝，就是从忒拜城墙上面跌下去的一个 [3] ，也没有到这样的地步。
那个罪人不敢多言，忽然逃去了；随后我看见一只桑督，怒着跑来，叫道：“他在哪里，那个混账东西？”就是在马屡马卑湿之地 [4] ，我相信也没有这许多蛇，可以和在桑督屁股上的相比。在他的头后肩上，有一条飞龙张翼立着，飞龙接触的东西就要着火。我的老师说：“这是卡谷，他在亚文丁山岩之下，常常造成功血湖。他不和他的兄弟们走一条路 [5] ，因为他曾经用诈术偷窃了—批接近他的家畜 [6] ，他就死在爱各纳的棍子下面；棍子有一百下，可是他觉得的只有十下 [7] 。”
当他这样说的时候，桑督跑过去了；在我们下面，来了三个灵魂，那时我和我的引导人都没有在意，直待他们叫道：“你们是谁？”于是我们的谈话中止，专心注意他们。我不认识他；不过，他们偶然提起了另一个的姓名；一个说：“江发在哪里躺着呢？ [8]”当时我因为要叫我的引导人用心听着，我用一个指头放在嘴唇上面 [9] 。
读者诸君，假使我后面写的不会叫你们马上相信，这也怪不得你们，因为我是亲眼看见的人，我还不轻易相信呢。
当我注视这三个罪人的时候，来了一条六只脚的蛇，跳在其中一个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他：中脚抱住他的腰部，前脚捉住他的两臂，牙齿咬他的面孔，后脚搭在他的屁股两旁，尾巴放在他的**，弯到他的背后。就是常青藤缠牢一棵树，也没有这个丑陋的怪物把肢体贴在那个灵魂身上来得紧。稍后，他们黏合在一起了，好比两种蜡，受热融化了。这一块和那一块的颜色，和起先都不同了，好比一张纸，在将着火以前变为褐色，与尚未生出的黑色，以及已经消灭的白色都不一样。别的两个灵魂看着他们，大家都叫道：“哦！亚格奈，你变成什么东西了！ [10] 看吧，说你是一个既不对，说你是两个也不能呀！”
两个头现在已经变成一个：两头各自消灭，变成一个混合体了。两只臂膀是四件东西合成的 [11] ；蛇的后脚和灵魂的腿并了家；其余如胸部，如腹部，都变成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总而言之，以前各个的形状都消灭了，在这个混合的肢体上面，似乎各个都存在，但是又不能分别清楚；这个联合物慢步爬走了。
好比在溽暑时候的蜥蜴，从这个草原跑到那个草原，他在我们面前经过，如同电光的一闪；这时有一条小蛇，铅色和黑色交杂，看上去很像胡椒末，怒向着别的两个灵魂冲来。这条蛇咬着其中之一个，正咬在我们最初吸收食料之处 [12] ，以后他仍旧伏在地上。被咬的贼看着他，一言不发，甚至一动也不动，只是打着哈欠，似乎睡瘾或疟疾要临身一般。他看着蛇，蛇看着他；一个从他的伤口，另一个从他的嘴里，冒出一股浓烈的烟，他们的烟在空中会合了。
请吕加禄住口吧，他曾经告诉我们可怜的煞伯罗和那西条的故事 [13] ，现在要听更加新奇的了。奥维德告诉我们加特莫和亚来都煞的故事 [14] ，请他也住口吧；并非因为他的诗里把一个变为蛇，又一个变为泉水，使我生了妒忌心；实是因为他没有叙述过互变的例子：两样东西合在一处，这个变了那个，那个变了这个。
这里的互变是如此：蛇的尾巴开了叉，被咬的罪人并拢了两条腿。并拢的不留痕迹，开叉的取了脚和腿的形状。一个的皮肤变硬，另一个的变软。我看见一个的手臂收缩到腋窝里去，另一个的前脚（本来短到难于看见）伸长出来，一个收缩得怎样快，另一个就伸长得怎样快。于是蛇的一对后脚绞成了男子们要遮盖起来的部分，罪人的那部分变了两只脚。 [15] 当时浓烟掩蔽着他们，一个头上失去了头发，另一个头上长了出来；一个卧倒下去，另一个站了起来；但是他们可怕的眼神是一直交换着的。站着的新人，把尖嘴向后缩到太阳穴，多余的肉变成了凸出的耳朵；留在前面的长成了一个高鼻子，嘴唇也放大到等样。卧着的新蛇，把他的嘴向前尖了出去，把他的耳朵移到头上去，好像蜗牛的触角。从前会说话的舌头，现在分为两支；从前分歧的，现在合并起来。这时浓烟也消去了。变为爬行动物的沿着沟底叫着逃去；另一个在他后面说着话，涎沫飞溅；稍后，掉转他的背脊，向另一个灵魂 [16] 说：“现在轮到伴何沙代我爬行了！ [17]”
这是我在第七条沟里所看见的，全是些变来变去。假使我的笔太散漫了一点，那么因为新奇的缘故，或者可以得着读者诸君的原谅。
我的眼睛虽然疲倦了，我的精神虽然散乱了，但是在这些逃走的灵魂之中，我还认得清布欺何：这是起先三个灵魂之中没有变化的一个；至于这一个新近变了人形的，他使加维尔人挥泪。 [18]
[1] 将大拇指放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2] 传说比斯多亚为加帝林（Catilina）的残卒所创；加帝林为阴谋叛逆之人。
[3] 指卡叭累，见第十四篇。
[4] 见第十三篇注。
[5] 卡谷（Caco）并非真的半人半马怪物，而是一个住在亚文丁山（Aven?tino）洞穴中的怪物；此处但丁系根据维吉尔之诗。别的半人半马怪物见第十二篇。
[6] 爱各纳夺了西班牙王格吕翁的牛（参见第十六篇注），经过亚文丁山下，卡谷盗去4只公牛和4只母牛。
[7] 在第十下已经死了。
[8] 江发（Cianfa）为佛罗伦萨之贼，此时之形状为下节所述六只脚的蛇。
[9] 静默细听之意。
[10] 亚格奈（Agnèl）亦为佛罗伦萨之贼，原为人形，继与蛇形的江发联合成一体。
[11] 一双手臂和一对前脚。
[12] 指肚脐眼。
[13] 煞伯罗（Sabello）和那西条（Nassidio）二人为伽东的兵（参见第十四篇注），被毒蛇所咬，一个化为灰尘，一个胀破了铠甲。见吕加禄之《法沙利亚》（Farsaglia）。
[14] 加特莫（Cadmo）和亚来都煞（Aretusa）的故事，见奥维德之《变形记》。
[15] 据此看来，方才这条小蛇是四脚的。
[16] 指原为人形，未有变化的布欺何（Puccio Sciancato），亦佛罗伦萨之贼。
[17] 伴何沙（Buoso Donati）亦佛罗伦萨之贼，先为人形，此时已变为四脚小蛇了。
[18] 加法郎（Franceso dei Cavalcanti）为加维尔（Gaville）人所杀，因此引起对加维尔族之报仇。此罪人亦为佛罗伦萨之贼，原作四脚小蛇形，今与伴何沙互变。本篇五个佛罗伦萨的贼灵魂，先是其中三个为人形，两个为蛇形，后来一个人形的与一个蛇形的混合成一体，另一个人形的与一个蛇形的互相变换，一个人形的未有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