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突然卖掉了房子。他把房子卖给酒馆老板,又在卡纳特街买了一处住宅。卡纳特街上没有铺石子,长着杂草,却清洁、僻静。街道两旁是漆成各种颜色的小木屋,街道尽头便是旷野。

新住宅比卖掉的那所房子装饰得讲究,看上去很漂亮。它的外墙涂着令人感到温暖、安静的深红色油漆,三个明亮的窗户上都装着闪闪发光的浅蓝色护窗板,只有阁楼上的窗户装的是网状护窗。榆树和椴树浓阴掩映,从左边遮掩着屋顶,把房子衬托得更好看。院子里和花园里,有许多僻静的角落,既舒适又隐秘,仿佛专为捉迷藏而安排的。最漂亮的是花园,园子不大,但花木茂盛,虽然园子里有些凌乱,却令人愉快。园子的一角坐落着小巧玲珑的浴室,看上去像个玩具小屋似的。另一角有一个相当深的大坑,坑里长满杂草,草丛里横七竖八地放着一些粗大的烧焦了的木头,大概是过去的浴室失火时留下的残迹。花园左边紧挨着奥夫相尼科夫上校的马厩,右边是贝特林格家的房屋,花园后面是开奶品铺子的彼得罗夫娜家的宅院。彼得罗夫娜是个红皮肤的肥胖女人,说起话来声音很大。她家的小屋已开始下沉,黑黢黢的,破旧不堪,长满了青苔,两个小窗温和地望着原野。原野上沟壑纵横,远方的森林像一片墨绿色的浓云横在天际。原野上整天有士兵操练,秋天的斜阳照得刺刀银光闪耀。

新住宅里也住满了人,这些人我以前从未见过。住宅前院里住着一个鞑靼族军官,他妻子个子矮小,圆圆胖胖的。她爱说爱笑,说起话来像吵架似的,一天到晚吵吵嚷嚷。她有一把装饰得非常漂亮的吉他。她常常弹着吉他,用洪亮的嗓音高唱一支充满**的歌。

单相思,多凄凉,

心上人哪,你在哪里?

去寻找她吧,切莫犹豫。

沿着这条可靠的道路,

走下去吧,她在等候你。

啊,等待你的,是甜甜蜜蜜……

那军官也长得圆圆胖胖,像个皮球似的。他坐在窗前,鼓着一张铁青的胖脸,得意地圆瞪那双略带棕色的眼睛,一边咳嗽,一边抽烟斗。他的咳嗽声很古怪,发出“呜嗬,呜嗬”的声音,像狗叫似的。

正房旁边又修了一间暖和的小屋,小屋的下面是地窖和马厩。小屋里住着两个拉货的马车夫,个子矮小、须发斑白的彼得大叔和他的哑巴侄子斯杰帕。斯杰帕是个体格健壮的胖小伙子,脸长得像个红铜托盘。除这叔侄二人之外,小屋里还住着一个脸色阴沉的高个子鞑靼族勤务兵瓦列伊。对我来说,他们都是一些新奇的人物,身上有许多令我好奇的东西。

但是,对我最富有吸引力的是一个吃包饭的房客,外号叫“好事儿”。他在住宅的后半部租了一间房子,紧靠厨房。这间房很长,有两个窗子,一个朝着花园,另一个朝着庭院。

此人长得瘦瘦的,有点驼背,面皮白皙,留两撇黑黑的胡子,那双和善的眼睛上架着一副眼镜。他不爱说话,也不引人注目,叫他去吃饭或者喝茶的时候,他总是回答:“这倒是好事儿。”

于是我外婆就这样叫开了,当面和背后都这样称呼他。

“廖尼亚,去叫‘好事儿’来喝茶吧!”“您怎么吃这样少哇,‘好事儿’?”

他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箱子和厚厚的书籍,那些书上印的不是教会斯拉夫字体,所以我看不懂。到处放着盛有花花绿绿的**的瓶子,满地扔着铜片、铁块和铅条。他一天到晚穿一件棕红色皮夹克,穿一条灰方格布裤子,身上沾满了各种油漆,散发出一种难闻的气味。他的头发总是乱蓬蓬的,做事笨手笨脚,但他的事情是很多的。他一会儿化铅水,一会儿焊铜盒,一会儿在天平上称东西,同时,低声哼哼着。有时他烧疼了手指头,急急地吹着气;有时他跌跌撞撞地走到墙跟前,趴在墙上看图纸,擦擦眼镜,在图纸上嗅来嗅去,那粉白无比的尖细鼻子几乎擦着了图纸。有时他突然站在房间中央或窗户旁边,久久地站在那里,仰着脸,双目紧闭,默然无语,呆若木鸡。

我趴在草棚顶上,隔着院子从敞开的窗口注视着他。我看得见他桌子上的酒精灯,灯焰蓝蓝的;看得见他那黑黢黢的身影。我发现他在写东西,笔记本很破旧,他那副眼镜像冰块似的闪烁着淡淡的蓝光。

这人简直像个魔法师,他的工作深深地吸引着我,让我在草棚顶上一连趴上好几个小时。好奇心折磨着我。

有时他站在窗户跟前,像镶在框子里的肖像似的。他倒背着双手,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草棚棚顶,但好像没看见我,这使我大为恼火。他忽然跑回到桌子跟前,俯身在桌子上捜寻着什么。

我心中暗想,如果他是个有钱人,穿得好些,我是不敢接近他的。

但他显然是个穷人,那件皮夹克的领口上面露出脏乎乎的衬衣领子,皱皱巴巴的;裤子油渍麻花,还打了补丁;赤脚穿着一双烂鞋。穷人容易接近,而且用不着担惊受怕,我无形中产生了这种看法,那是因为外婆常常怜悯他们,而外公对他们持蔑视态度。

整个住宅里的人,都不喜欢这个“好事儿”。人们一提起他总要嘲笑一番。那个嘻嘻哈哈的军官太太叫他“粉笔鼻子”,彼得大叔称呼他“药铺老板”“魔术师”,外公骂他是“神汉”“虚无党”。

“他到底在做什么?”我问外婆。外婆严厉地训斥我说:“这不关你的事。别乱问,要记住……”

一天,我壮起胆子,走到他的窗户跟前,压抑住内心的激动,问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呀?”

他吓了一跳,从眼镜框上方久久地打量着我,然后向我伸出一只带着烧伤疤痕的手,吩咐说:“爬进来吧……”

此刻,在我心目中,他马上变得高大起来,想不到他主动叫我从窗户爬进他的屋里。他在箱子上坐下,让我站在他面前,反反复复地打量着我,最后低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这人真怪,我一天四次在厨房里吃饭喝茶,就坐在他身边,他竟不认识我!我回答说:“我是房东的外孙子……”

“啊哈,明白了。”他说罢就望着自己的手指沉默起来。

这时我认为有必要向他解释一下,便说:“我不姓卡希林,姓彼什科夫……”

“姓彼什科夫?”他有些疑惑地重复了一句,“这倒是好事儿。”

他把我推开,站起来朝桌子走去,并对我说:“好,你就坐在这里,要安静……”

我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他用一把大铁钳夹着一块铜,一面用钢锉锉着,金黄色的铜末落在钳子下面的硬纸片上。他把铜末收集起来,撒到一只厚杯子里,又从一只小罐子里倒出一点食盐似的白色粉末,加在厚杯子里,再从一只深色瓶子里倒出一点什么。这时厚杯子里就咝咝地响起来,冒着烟,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我连连咳嗽,摇着头,他却像个魔法师似的以夸耀的口气问道:“气味难闻吧?”

“是的!”

“这就对啦!小老弟,这就再好不过了……”

“有什么可吹嘘的!”我心中暗想,于是我严厉地对他说:“气味这么难闻,有什么好哇?……”

“你说什么?”他眨巴几下眼睛,大声问,“小老弟,味道难闻不一定就不好哇!你玩羊拐游戏吗?”

“玩羊拐?”

“是呀,你玩吗?”

“我玩。”

“我给你做个灌铅的羊拐好不好哇?做一个很漂亮的羊拐!”

“当然好哇!”

“你去拿一个羊拐来吧。”

他端着冒烟的杯子,用一只眼睛仔细看了看杯子里的**,又走到我跟前说:“我给你做一个灌铅的羊拐,你得答应我,以后不再到我这儿来了,好吗?”

他这个建议使我大为恼火。

“我不要你的羊拐,也不再到你这儿来了……”

我气呼呼地离开他的房间,到花园里去了。外公正在花园里干活,忙着给苹果树施肥。那时已是秋天,园子里落叶遍地。

“快来呀,帮我给马林果剪枝。”外公说着递给我一把剪刀。

我乘机问外公:“‘好事儿’到底在制造什么?”

“他在搞破坏。”外公生气地答道,“他把地板烧坏了,把壁纸弄得脏乎乎的,撕得乱七八糟。我马上就去通知他,叫他搬走!”

“就该让他搬走。”我附和着,立刻动手剪马林果干枯的藤蔓。

可是,我的决定做得太匆忙了。

秋天的傍晚,阴雨连绵,每逢外公出去办事,外婆就在厨房里开晚会,有趣极了。她邀请房客们来参加,两个马车夫和一个勤务兵来喝茶,生性活泼的彼得罗夫娜是常客,那位嘻嘻哈哈的军官太太有时也来凑热闹,“好事儿”总是待在炉灶旁边的屋角里,既不说话,也不动弹。哑巴斯杰帕喜欢跟鞑靼族勤务兵瓦列伊玩牌,瓦列伊常常一边用纸牌拍打着哑巴宽大的鼻子,一边说:“这个魔鬼!”

彼得大叔带来一大块白面包,还有一陶罐马林果酱。他把面包切成片,在上面涂上厚厚一层果酱,托在手掌上,弓着身子,彬彬有礼地把这些可口的果酱面包分给大家。

“尊敬的诸位,请尝一尝吧!”大叔温和地请求道,他一面把面包分送给大家,一面留心他那黝黑的手掌,发现手掌上有一点果酱,便用舌头舔干净。

彼得罗夫娜带来一瓶樱桃露酒,军官太太带来一些核桃和糖果。

桌子上摆得满满的,于是外婆最喜欢的丰盛宴会便宣布开始。

“好事儿”以做羊拐为借口叫我不再去打扰他,这件事过后不久,外婆又开了一次这样的晚会。没完没了的秋雨下个不停,窗外雨声哗哗,风声如泣如诉,树木在风雨中喧哗,树枝沙沙地扑打着墙壁。厨房里暖洋洋的,恬静,舒适,大家亲亲热热地坐在一起,个个都显得特别愉快,表情很安详。外婆异常兴奋,接二连三地讲童话故事,并且一个比一个更感人。

外婆坐在炕沿上,两脚蹬着炕前的台阶,向大家俯下身来。小铁灯的灯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每当讲得兴致勃勃,她都要坐到炉炕上,对大家说:“我得坐在高处讲,居高临下我会讲得更好!”

我坐在她脚旁的宽台阶上,几乎就在“好事儿”的头顶上方。外婆讲的是武士伊凡和隐居修士米隆的动人的故事。她讲得形象生动,节奏分明,整个故事像一首优美的长诗从她口中缓缓流淌出来。

从前有个恶督军,

他的名字叫戈尔强,

心比石头硬,狠毒似豺狼,

他像树洞里的恶枭鹰,

满肚子坏水,气势汹汹,

他仇恨真理,处处把人坑。

有个隐居的修士叫米隆,

他是戈尔强的眼中钉。

他静修苦练捍卫真理,

敢为老百姓做好事情。

督军叫来可靠的奴仆,

勇猛的武士伊凡正无处用武。

“伊凡哪,你快去把那个老头杀死,就是那自高自大的米隆修士。

你快去砍下他的人头,

揪住他那灰白的胡子,

把人头提来奉献给我,

我要拿它来给我的狗吃!”

伊凡领了督军的意旨,

一路上他心里暗暗叫屈:

“我本来不想做这亏心事,

督军他有命令我不得不去!

这也是上帝的安排,我命该如此。”

伊凡把利剑藏在身,

走上去向修士弯腰施礼:

“请问你身体可好,尊敬的修士?

上帝可保佑你平安无事?”

老修士早就看破伊凡的来意,

他嘿嘿一笑,机敏地回答:

“你算了吧,伊凡,你为何不说实话!

上帝我主早已心中有数,

他心如明镜,洞察善与恶!

我知道你来此是做什么!”

面对老修士,伊凡心中羞愧,

但他又不敢违抗军令。

说时迟那时快,他抽出了宝剑,

用衣襟擦擦剑,他又开言:

“米隆啊,我本想一刀结果了你,让你看不见这把利剑。

好吧,现在你快向上帝祈祷吧,

向上帝祈祷最后一次,

为了你,为了我,也为整个人世。

祈祷后我再杀你也不迟!……”

老米隆这时候双膝跪倒,

悄悄地跪在小橡树下,

小橡树向他垂首鞠躬,

老修士这才微笑着答话:

“伊凡哪,伊凡,你要知道,

这祈祷要让你等待很久!

不如现在就砍下我的头,

免得你苦苦等待枉把罪受。”

伊凡生气地皱起眉头,

他立刻愚蠢地夸下海口:

“不,我这人从来说话算话,

你祈祷吧,等待一辈子我也决不变卦!”

老修士祈祷到夕阳西下,

又在祈祷声中迎来朝霞。

他从早到晚不停地祈祷,

从夏天祈祷到春草发芽。

老米隆的祈祷年复一年,

小橡树已长得高入云端。

橡树子变成了橡树林,

神圣的祈祷一直没有做完。

就这样,他们俩坚持到今天!

老修士向上帝低声哭泣,

求上帝保佑世人处处平安,

他又求圣母给世人多多赐福。

伊凡武士就站在老人身边,

他的剑早已化成尘土,

铁盔铁甲也锈成一团。

漂亮的衣服已经糜烂,

春夏秋冬伊凡都赤身站立。

炎夏烈日晒他纹丝不动,

蚊虫吸他的血,但没吸完。

狼群和狗熊不敢碰他,

风雪严寒与他不相干。

他自己已无力挪动半步,

手也不能举,口也不能言。

这就是上帝给他的惩罚:

他不该听从恶人的毒言,

代人受过真是枉然。

老修士一直在为我们祈祷,

那祷词如流水无穷无尽,

就像那明亮的小河流向海边!

外婆一开始讲故事,我就发现“好事儿”有点魂不守舍。只见他的两手古怪地抽搐着,他一会儿摘下眼镜,一会儿又把它戴上。随着外婆优美生动的叙述,他一面轻轻挥动两手打着拍子,一面摇头晃脑,有时用手指使劲揉眼睛,有时用手掌在额头和面颊上敏捷地抹几下,仿佛在抹去满脸的汗水。听众中如果有人动一下,咳嗽一声或者脚下发出响声,他便立刻发出严厉的警告:“嘘!……”

外婆一讲完故事,他马上抽身站起,手舞足蹈,很不自然地扭动着身子,含糊不清地低声说:“您讲得实在是太好了,应该把它写下来,您一定要写!您说得太对啦,我们……”

这时我清楚地看见,他哭了,他的眼睛充满了泪水。泪水先浸湿了他的眼圈,然后模糊了他的眼睛。我心里纳闷儿,觉得他很可怜。

他依旧在手舞足蹈,动作笨拙、可笑。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手里捏着眼镜,在鼻尖上晃来晃去,想戴上它,可是眼镜腿老是挂不住耳朵。

彼得大叔望着他那副可笑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大家一声不响,都有点不好意思。外婆匆匆地对他说:“那您就写吧,没关系,写这些东西也不算罪过。这样的故事我能讲好多呢……”

“不,就写这个!这是真正的俄罗斯童话。”“好事儿”兴奋不已地说。但他忽然停下来,呆呆地站在厨房中间,过了一会儿,他就高声讲演起来。他右手在空中挥舞,左手拿着眼镜,不时地颤动。他的演说持续很长时间,神色颇为激动,嗓子很尖,捶胸顿足,有一句话他重复很多遍:“说得太对啦,不能代人受过!”

接着他突然沉默下来,好像是嗓子坏了。他向大家扫了一眼,带着负疚的表情低着头走出去了。大家面面相觑,脸上带着难堪的笑。

外婆退到炉炕深处的黑影里,大声地叹着气。

彼得罗夫娜用手掌擦了擦红红的厚嘴唇,惊奇地问:“他好像生气了?”

“不,”彼得大叔说,“他就是这么个人……”

外婆下了炉炕,一声不响地点着了茶炉。彼得大叔不慌不忙地继续说:“绅士们全是这副德行——爱耍小孩子脾气!”

瓦列伊面色忧郁地低声说:“光棍汉的怪脾气!”

一句话把大家逗笑了。彼得大叔拉长了声音说:“他是感动得流泪。看得出来,过去呀,还真有大鱼上钩,现在连小鱼也钓不着啦……”

我感到很寂寞,心里压抑得难受。“好事儿”的确是个怪人,他的一举一动令我惊奇。同时我又觉得他很可怜,他那泪汪汪的眼睛明晰地印在我的记忆里。

这天夜里,他没有在我们家里住,第二天午饭后才回来,无精打采的,和和气气的,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

“昨晚我吵吵闹闹的。”他负疚地对外婆说,局促得像个孩子,“您没生我的气吧?”

“有什么可生气的?”

“我不该乱插嘴,像演说似的。”

“谁都没生您的气……”

我感觉到外婆好像有点怕他,故意不看他的脸,说话的语气也与往日不同,声音特别低。

他向外婆面前凑近一些,极为坦诚地说:“您看,我孤身一人,一个亲人也没有!一天到晚在沉默中生活,忽然心里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就是面对石头、面对树木我也要说下去……”

外婆稍稍闪开身,离开他远一些,回答:“那您就结婚呗……”

“唉!”他长叹一声,甩了甩手,愁眉苦脸地走开了。

外婆眉头紧锁着,望了望他的背影,闻了几下鼻烟,声色俱厉地对我说:“你要注意呢,不要老往他那里跑,上帝才晓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然而我更想接近他了。

我发现,当他对外婆说他孤身一人时,他脸色惨白,我明白这种话的某些含义,它触动了我的心灵,于是我马上就去找他。

我从院子里朝他房间的窗户里望了望,房子里空无一人,整个房间看上去像贮藏室,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各种无用的东西,那些东西也像他本人一样,显得多余而且古怪。我到花园里去找他,果然看见他在花园里。他坐在那个长满杂草的深坑里,弓着腰,两手抱着头,胳膊肘支在膝盖上,颓丧地坐在一根焚烧过的圆木的末端。这根木头大部分埋在泥土里,只有黑黢黢的末端突出在杂乱的艾蒿、荨麻和牛蒡丛中。望着他坐在那里那极不舒适的样子,我心里更加同情他。

他过了好久才看见我。他那双雕鸮似的半瞎的眼睛向远方望着,过了一会儿才气呼呼地问道:“是来找我吗?”

“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

他摘下眼镜,掏出一块花手帕擦了擦镜片,喊道:“喂,你过来!”

我在他身边坐下,这时他立刻紧紧地抱住了我的双肩。

“好好待着。我们就这么坐着, 不说话, 好吗? 对啦, 就这样……你做得到吗?”

“做得到。”

“好极了!”

我们俩久久地沉默着。这是一个令人忧郁的安静而又温和的黄昏,正值晴和的初秋季节。周围的一切格外鲜艳,同时也在迅速地褪色,几乎每小时都能察觉到它们的变化。大地上那饱满的夏天的气息已消失殆尽,只剩下一股寒冷的潮气。空气纯净透明,一群群的寒鸦在殷红的天空中匆匆地飞来飞去,搅得人们心绪不宁。四周寂然无声,静悄悄的。每一个声响,不论是鸟翅的扑打声,还是落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响亮,吓得你禁不住打一个寒战。然而寒战过后,你又沉浸在寂静中。大地上万籁俱寂,寂静充满了你的心胸。

此时此刻,你就会产生一些特别纯洁的、飘忽不定的思绪,但这种思绪是细腻的,像蛛网一样透明,很难用言语表达清楚。它们往往是突然爆发,马上就像流星似的迅速消逝了,在你心中留下一种莫名的忧伤。这有时会使你得到安慰,又令你惶恐不安。这时你的心灵在沸腾,在融化,渐渐形成一种终生不变的形状,于是你的心灵的面孔就这样产生了。

我偎依在这个古怪的房客身边,感受着他身上的温暖,和他一起仰望着殷红的天空,透过苹果树乌黑的枝杈,注视着飞来飞去的丹顶雀,只见几只红额金翅雀正在揪一株干枯的刺实植物的果儿,啄食着它的苦涩的果实。原野上升起一朵朵毛茸茸的瓦灰色的云彩,晚霞染红了云朵的边缘。几只乌鸦在云朵下缓缓飞去,飞向墓地的鸟巢。这一切都令人赏心悦目,让人一目了然,显得格外亲切。

他时而深深地叹一口气,问道:“这里好不好哇,小兄弟?好极了!你不觉得潮湿?不冷吗?”

暮色降临了,四周的一切似乎膨胀起来,渐渐隐没在潮湿的夜幕里。这时他对我说:“喂,好啦,待够了!走吧……”

在花园门口,他又停下来,低声说:“你有一个好外婆。啊,大地多美好哇!”

说罢他闭上了眼睛,脸上露出笑容,口齿清晰地念道:这就是上帝给他的惩罚,

他不该听从恶人的毒言,

代人受过真是枉然!……

“这个故事你要记住,小兄弟,一定要记住!”

他让我走在前面,接着又问:“会写字吗?”

“不会。”

“要学会写字。等你学会了写字,把你外婆讲的故事写下来,小兄弟,这些东西是大有用处的……”

我同他更亲近了。从此以后,只要我想见到他,我随时可以去找他;我坐在一只装满破布的箱子上,可以随意观看他的工作,不受任何限制。我曾观察过他熔化铅丝,给铜片加热,把一块块铁板烧红,放在一只小砧子上,用一把红柄锤子锻打着。我还看见过他用钢锉锉金属片,用锉刀、金刚砂纸和线锯制作什么东西。他老是在灵敏的铜天平上称量着什么,有时把不同的**倒在几只白色杯子里,仔细观察杯子里冒出的烟。这些**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在屋里弥漫着。他沉着脸,不时地查看一本厚厚的书,咬着鲜红的嘴唇,哼哼唧唧,有时扯开他那嘶哑的嗓子低声唱起来:萨隆山下的月季花呀……

“你这是在做什么?”

“做一个东西,小兄弟……”

“做什么东西?”

“噢,你瞧,我笨嘴笨舌的,无法给你解释清楚……”

“听我外公说,你大概在制造伪币……”

“你外公?哼……这是他瞎说的!小兄弟,钱是微不足道的……”

“要是没有钱,用什么买面包呢?”

“是呀,小兄弟,买面包是需要花钱,说得对……”

“明白了吧?买牛肉同样要花钱……”

“买牛肉也要花钱……”

他低声笑了,笑得特别开心。他轻轻地拨弄我的耳朵,像逗小狗似的,说:“我还真的争不过你,我不是你的对手,小兄弟,我们最好还是沉默不语吧……”

他有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在我身边坐下来。就这样,我们俩并排坐着,久久地望着窗外。窗外秋雨蒙蒙,轻轻地敲打着屋顶,洒落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苹果树叶渐渐凋零,露出光秃秃的枝杈。“好事儿”不爱多说话,但他说话总是恰如其分,从不讲废话。他要是想提醒我注意什么,往往是轻轻推我一下,挤挤眼朝我使个眼色。

在我看来,院子里平淡无奇,没什么值得留心的东西。但是经他轻轻一推,或者三言两语指点一下,我所看见的一切就截然不同了,仿佛这些东西都具有独特的意义,因而给我留下的印象也就特别深。

这时,一只母猫跑过来,院子里有一片明晃晃的积水,母猫就站在水边,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影子,举起柔和的爪子,好像要打架似的。这时“好事儿”就轻声说:“这些猫很高傲,疑心重……”

棕黄色的公鸡玛玛伊飞到花园的栅栏上,站稳脚跟之后,猛地抖了抖翅膀,差点摔下来,为此公鸡大为恼火,气急败坏地伸长脖子,含糊不清地低叫了几声。“好事儿”就说:“这位将军架子不小,但有点缺心眼儿……”

笨头笨脑的勤务兵瓦列伊走过来,他踩着院子里的烂泥,走路很吃力,像一匹老马似的。他的颧骨很高,满脸不高兴的样子,眯起眼睛望着天空。秋日淡白的阳光径直照在他的胸前,照得他制服上的铜纽扣闪闪发光,于是这位鞑靼人停下脚步,用弯曲的手指久久地抚摸着那枚铜纽扣。“好事儿”说:“像得了奖章似的,爱不释手……”

我很快就对“好事儿”依依不舍、寸步不离了,不论是在挨打受气的日子,还是令人愉快的时刻,我都离不开他。他虽然寡言少语,却从来不限制我说话。在他面前,我想起什么就说什么。可是我外公老是用训人的口气打断我的话。

“别说啦,魔鬼的风车,没完没了!”

外婆老是忙自己的事,没工夫听人说话,对人爱理不理的。

“好事儿”听我闲聊时总是带着严肃认真的神情,他常常笑呵呵地对我说:“喂,小兄弟,事情不是这样的,这是你凭空编造的……”

他的评语简明扼要,总是说得很及时,而且一语中的,仿佛他能透视一切似的,我头脑里有什么想法都瞒不过他。有些话我还没有说完,他就已经看出我是瞎编的,于是他便和蔼可亲地三言两语给我挡回去。

“你胡说,小兄弟!”

有几次我想试验一下他这个“魔法师”的本领,就故意编造一件事,煞有介事地讲给他听,但他刚听了几句就否定地摇着头说:“不,小兄弟,你在撒谎……”

“你怎么知道是撒谎呢?”

“我呀,小兄弟,一听便知道……”

外婆去谢纳亚广场打水时,常常带我一起去。一天,我们看见五个小市民正在殴打一个农夫。他们把农夫推倒在地,像一群狗似的扑在他身上厮打着。外婆见此情景,立刻把扁担从水桶上摘下来,挥舞着朝那几个小市民扑去,同时向我喊了一声:“快躲开!”

我吓得不知所措,就跟在外婆后面跑过去,捡起鹅卵石和石块朝小市民身上乱砸。外婆奋不顾身地挥起扁担猛揍小市民,在他们肩上头上抽打着。又来了几个帮忙的人,小市民们落荒而逃。外婆又亲自给那个被打伤的农夫洗脸,他的脸被打得血肉模糊,我至今回想起来还感到恶心。他用脏乎乎的手指按住被打破的鼻孔,低声哀号着,不停地咳嗽,鲜血从他手指缝里喷出来,溅在外婆的脸上和胸上。外婆也高声喊叫着,浑身直打哆嗦。

回到家里,我马上就去找那个房客——“好事儿”。当我向他讲述这件事的时候,他立刻停下工作,走到我面前,举起长长的锉刀,像举着马刀似的,神色严厉而又专注地从眼镜后面望着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打断我的话,语气异常威严地说:“打得好,就该这样对待他们!这很好嘛!”

我只顾讲述这个令人震惊的事件,没有留意他说的话。我激动万分地讲下去,他却搂抱着我,摇摇晃晃地在屋里走了走,说:“好了,不要再说了!小兄弟,该说的你已经说过了,明白了吗?讲完了!”

我不作声了,心里感到很委屈。但仔细想想,我忽然明白过来,我的确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他恰到好处地制止了我,这使我感到惊奇,令我难忘。

“这种事你不要老去说它,小兄弟,这不值得记在心里!”他说。

有时候,他对我说的话出乎我意料,这些话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有一次,我跟他谈起我的仇敌克留什尼科夫。这孩子身体胖大,大脑袋,是诺瓦雅大街有名的打手,每次打架我都只能同他打个平手。

“好事儿”仔细听了我诉说的烦恼,说:“这不值一谈。这样的力量不算是力量。真正的力量在于动作迅速,动作越迅速,力量就越大。明白了吗?”

到了星期天,我又去打架,试了试他说的办法,快速出拳,果然轻而易举地就战胜了克留什尼科夫。从此以后,我更加重视这个房客的话了。

“拿任何东西都得会拿,你明白吗?要学会拿东西是一件很难的事!”

他这句话把我弄糊涂了①,但无意中把它记住了,其他一些类似的话也是如此。我之所以能记得住,是因为这类言论听起来简单,却令人费解,带有一种神秘色彩,比如说,拿石块、拿一片面包、拿茶杯、拿锤子有什么特别的技巧呢?

“好事儿”在这个家里越来越不得人心,连性格开朗的女房客养的那只可爱的猫也不喜欢他,从来不往他的膝盖上爬,对别人却很亲热。

他热情地唤它,它也不理,老是远远地躲着他。我实在看不惯这只猫,就揍它,揪它的耳朵,几乎带着哭腔劝它不要害怕这个房客。

“我衣服上有多种酸味,所以猫老躲着我。”他解释说。但据我所知,其他所有的人,包括我外婆,都另有一套说法。他们对这个房客怀有敌意,就信口开河地侮辱他。

“你老待在他那里做什么?”外婆每次都生气地问我,“你要注意,他会教你学坏的……”

我常去找这个房客,自然瞒不过我外公。得知此事之后,这个红毛黄鼠狼就狠狠地揍我,我每去一次,就挨他一顿毒打。家里人禁止我接近“好事儿”,我当然不好意思把这件事告诉他,但我把家里人对他的态度直接对他说了。

“我外婆害怕你,她说你是黑道上的魔法师。我外公也怕你,说你是敌视上帝的人,对世人有危害……”

① 俄语词汇“拿”“东西”都具有多种含义,这句话是说,做任何事情都要掌握技巧。幼小的阿廖沙理解为“拿东西”是误解。

他边听边摇头,仿佛在驱赶苍蝇似的。他那惨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渐渐地绽开了笑容。望着他那笑容,我心里很难过,两眼直发黑。

“这我知道,小兄弟!”他小声对我说,“在这里真叫人难受,小兄弟,你说是吗?”

“是的!”

“真难受,小兄弟……”

他终于被迫搬走了。

一天,我吃过早点后去找他,看见他坐在地板上,低声唱着那支《萨隆山下的月季花》,正在收拾行李。

“喂,再见啦!小兄弟,我这就搬走了……”

“干吗要搬走?”

他专注地打量我一眼,说:“难道你还不知道?听说这间房子要给你母亲住……”

“你听谁说的?”

“你外公说的……”

“他骗人!”

“好事儿”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这时,他低声对我说:“别生气嘛!小兄弟,我以为这件事你知道,故意瞒着我呢。

瞒着我可不好,我认为……”

我心里很难过,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生他的气。

“你听我说,”他微笑着说,声音低得几乎像耳语,“还记得吗?我曾提醒过你,叫你不要到我这里来。”

我点了点头。

“你那回生我的气了,是吗?”

“是的……”

“小兄弟,其实当时我并不想让你生气。但我知道,你要是同我亲近,家里人必然会骂你,结果怎么样,我没说错吧?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你到这里来了吧?”

他说话的口气像个孩子,像跟我是同龄人。但他这番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我马上高兴起来。我甚至觉得,早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就明白他的用意了。于是我对他说:“这些我早明白了!”

“这就对了!应该明白,小兄弟。这就对了,亲爱的……”

这时,我心里难过极了。

“他们为什么都不喜欢你?”

他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意味深长地挤挤眼,回答说:“因为我是外人,明白吗?就因为这个。我不是那种人……”

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不知该对他说些什么好。

“你不要生气,”他说,接着又低声在我耳边说,“也不要哭……”

他自己却哭了,两行热泪从他那模糊的眼镜片后面流了下来。

后来我们两人都不作声了,像往常那样,默默地坐了很长时间,只是偶尔简单交谈一两句。

他当晚就走了。临行时,他亲热地跟大家一一告别,并且紧紧地拥抱了我。我来到大门外面,看见他坐在一辆运货用的四轮马车上,马车沿着布满冻泥的坎坷不平的道路颠簸着向远方驶去。送走了“好事儿”,外婆立刻动手洗刷那间脏乎乎的房子。我故意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搅得她没法干活。

“你给我出去!”她不止一次撞在我身上,生气地喊道。

“你们为什么要赶走他?”

“你还敢多嘴!”

“你们全是蠢货。”我说。

她用湿抹布在我身上抽打起来,边打边喊:“我看你是发疯了,淘气鬼!”

“我不是指你,我是说其他人全是蠢货。”我连忙改口说,但这句话也没有使她得到安慰。

吃晚饭的时候,外公得意地说:“好啦,感谢上帝!要不然,我一看见他,心里就像刀割似的。早该赶走他!”

我一气之下把汤匙折断了,又挨了一顿打。

我和他的友谊就这样结束了。他是我所结识的第一个没有亲戚关系的人,也是我们祖国无数优秀人物当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