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孩子的名字时,丈夫经常含笑般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小弓在睡觉?”
“嗯。”
“我进去瞧瞧。”
“不行。”
我不由得发出高大的声音,并且张开两臂,挡在纸门前面。
“为什么?”丈夫惊讶地问。
我慌张地笑着说:
“刚刚才哄她睡觉的嘛。今天好像情绪不太好,哄了好久都不睡。要是再吵醒就麻烦了……”
刚才说陪小弓睡觉,我的话前后矛盾,但丈夫只是有些失望地眨眨眼睛就走到厨房去了。
“今天参加了什么聚会吗?”
我急急改变话题。奇怪的是我痛苦到呼吸困难的程度,但还能像平常一样说话。
“对,因为远藤要调差,所以提早结束加班,参加欢送会。鸟饲也辞职了,少掉了一些老朋友……”
丈夫一面脱下工作服,一面说出同事的名字。丈夫是在东京近郊K市一家规模相当大的铁工厂工作,那是东京大规模制铁公司的转包公司,我就是在那里的员工餐厅做事而结识了他。他在工业高校二年级时,父母死于车祸,他只得中途退学,进入这家工厂任职。前后服务了将近十年,却因没有学历,加上口才不佳,所以至今仍然是普通员工而已。
“今天也很热,先去洗澡怎样?”
“也好。”
丈夫说着要把工作服和包着饭盒的包包递给我时,眼睛忽然特别闪亮地自己解开那鼓胀的包包。在饭盒下面出现了一个用漂亮的包装纸包着的盒子。
“这是给小弓的礼物。”
我的呼吸几乎要停止。
“那是什么?”
“洋娃娃,高级的意大利制品。”
“哎呀,为什么买这么贵的东西……”
“不是,很久以前课长送的。”
丈夫笑起来眼尾就挤出皱纹。红色的嘴唇薄薄的。小巧的面孔皮肤滑溜溜的,有几分女性化的感觉,而且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六岁老一些。他和大他两岁的我结婚,很快就成为孩子的父亲。在生活的煎熬下,可能已经失去了年轻人的盼望。但我喜欢这样的他,尽管比我年少,我却能向他撒娇。加上弓美三个人,建立虽然贫穷却温暖的家庭,我就没有其他的愿望了。
我突然冲动地想投入丈夫怀中,嚎啕大哭。我已经控制不住了,然而,这时丈夫已经进入了浴室。
拿出一罐冰凉的啤酒和淹过的胡瓜,以及沙丁鱼罐头。在我们家,这是丈夫最丰盛的佳肴了。
丈夫喜欢喝酒,但酒量小。因为不能喝多,加上已经喝过,所以很快就出现了醉意。小小的脸上又红又亮,而且话多了起来。像这种时候,在结婚初期总是埋怨工作方面的事,近来他所谈的,则多半是弓美。等小弓会走路的时候,每天早上带她到社区的草坪去散步吧。明年夏天要让小弓穿比基尼式泳装,带她到海滨去。小弓什么时候才会叫爸爸?……
把微笑停留在我的脸上,默默听着丈夫说话。我什么都吃不下,如果勉强吃下去,可能会吐出来。脸颊仍然发烫,太阳穴不住地跳动,但全身发冷,不住地微微颤抖。
啤酒渐渐减少,丈夫也渐渐沉默。从他已经迟钝的眼神可以看出开始想睡了。当我看到他把手肘搁在桌上,眼睛凝聚于手中拿着的酒杯时,我下定决心。告诉他吧。现在告诉他的话,借着酒的力量,也许多少能够减轻打击。
当我吸了一口气时,丈夫忽然放下杯子站起来。以不稳定的手拿起放着洋娃娃的盒子,要拉开四席半的房间纸门。
“干什么!”
“让小弓看看爸爸给她的礼物。”
“不行不行,吵醒了就不好——给我看看嘛。”
我差不多是用抢的,把盒子夺过来,解开包装纸,丈夫毫无抵抗地在我的旁边跌坐下去。
从盒内拿出来的是蓝眼睛的洋娃娃,这西洋娃娃的头上戴着黄色的帽子。
“可爱吧?是不是有点像小弓?”
“是吗?”
为了隐藏一下子冲出眼眶的泪水,我急急站起来,把洋娃娃收起来放在衣橱上面。
“明天早上给她看,一定很高兴。”
丈夫嗯了一声,马上躺下去,上下眼睑已经差不多黏在一起了。
“给我一杯水好不好?”
“好。”
这时候我内心产生了一个主意。我接了一杯自来水,同时拉开餐具橱的抽屉。很久以前买的安眠药应该还有。
一会儿,我的指尖摸到了里面的一个塑胶盒。还剩下十余粒,我全部倒在左掌,右手拿着装了水的杯子,回到丈夫旁边。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水来了。”
“嗯……”
喝了一口水时,我把手掌中的东西塞入丈夫的嘴内。我的手发抖,有两三粒从嘴唇滚落榻榻米上面。
“是胃药,吃下去明天才不会有宿醉。”
丈夫似乎想说什么,但药丸哽在喉咙,只好吞下去。接着,把杯中的水也喝下去。
“thank-you。”他在嘴内喃喃说着,重新躺下去。
收拾餐桌,洗好杯盘后,我把棉被铺在六席房间的中央。丈夫开始发出鼾声。
洗完澡后只穿着汗衫,我给他套上才洗干净的浴袍,推着他的背,把他移到棉被上面。幸好他不高大,泥醉的时候对付起来不吃力。
然后,从丈夫回家以来,第一次打开六席房间与四席房间当中的纸门。慢慢的……纸门拉开,灯光射入房内。这一刹那,我祈求奇迹出现,然而……弓美保持着刚才我把她放下的姿势,仍然裹着毛巾毯。脸上的紫色好像消褪了一些,但手脚完全冰冷。
我疯狂般地抱住弓美。
“原谅我……原谅妈妈……”
我嚎啕哭着,一面把弓美抱到丈夫旁边。替弓美换了最后的尿布,把她被我的眼泪弄脏的小脸蛋擦干净。弓美躺在丈夫身边,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小。丈夫送她的洋娃娃也拿过来放在她的旁边。
这样,一切就准备完成了。剩下的只是把四席半房间收拾整齐,我也换好衣服,吞下刚才从丈夫口边滚落的那几粒安眠药,打开瓦斯,然后躺在他们两人旁边就行了。
现在这是送给丈夫的最好礼物了,我怎能把弓美的死告诉丈夫?这对丈夫而言,必然是比死更痛苦的事。
丈夫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睡着。不,也许梦见了弓美看到洋娃娃而笑逐颜开的情形,然后他将这样永远长眠不醒了。没有恐怖,没有悲哀,也没有诀别!
时钟已经将近九点。虽然七月中旬都已过了,今年夏季来得晚,所以从窗口吹进来的夜风,还感觉出几许梅雨的湿气。
忽然,窗外传来谈话声,好像是散步中的父亲和小女儿。我走到窗前,站着倾听他们片段的谈话。因为我陷入一种错觉,以为那是丈夫和弓美的声音。有一天,他们父女俩也应该会像这样,一块儿散步。
丈夫多么盼望这样的日子啊,为此而拚命工作,甚至礼拜五别人的加班也由他接过来……
然而,奇怪的是我的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忽然想,反正都是一样,不论是活着或死了,三个人都在一起。
我拿起丈夫脱下来的工作服,进入四席半房间。
这时我的心已经活像真空,只有身体机械性地行动着。把弓美的棉被收入壁橱,然后推开窗子,拍落丈夫工作服的尘土。重新关上窗子,正在折叠时,一个白色的物体从工作服掉落榻榻米。
是一封信,地址是寄到丈夫的铁工厂,收信人的姓名是“鸟饲宗夫”,以圆珠笔写的,大大的幼稚的字体。一望而知是小孩的笔迹。翻过背面一看,写着市内的地址,寄信人只有“广子”两个字,没有姓氏。
鸟饲宗夫那张浅黑色的年轻面孔浮上我的脑中。
鸟饲是与丈夫同期进入这家铁工厂,是所有同事之中,与丈夫最合得来的一位。我在结婚以前是在铁工厂的餐厅服务。所以对他也很熟悉。他比我们早三年结婚,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最近听丈夫说,他的太太已经怀了第三个孩子。鸟饲是个爱护家人,本性善良的男人,缺点就是容易吵架。大约个把月前,又为了一件小事和上司吵架,因此被公司开除。
其后,他想到东京去碰碰运气,只身上京去寻找工作。后来如何,我没有再听说过。只知道鸟饲在东京找到固定工作以前,被公司开除的消息隐瞒着孩子们和怀孕中的太太。这是为了不让他们操心金钱方面的事。对家里人是伪称被公司派出去巡视各公司。因此,打电话到我家来时,丈夫就适当地敷衍敷衍,寄到公司的信,则由丈夫转寄东京鸟饲住宿的地方。
由于了解这些经纬,我拿着这封信沉思起来。
这封信想必是鸟饲的女儿寄给她父亲的,而丈夫预备转寄东京,暂时放在口袋里的。
我记得鸟饲是两个女儿,但在我的记忆中,她们是更小的女孩子,什么时候成长到会写信的程度了?……我茫然地看看信封,接着忽然看见封口的胶带松脱,露出一角信纸。
我不加深思地探指把信纸抽出来。虽然明知是孩子的信,仍然没有减轻罪恶意识。
信纸只有一张,展开一看,是与信封一模一样的字体。内容是:
“爸爸,您好吗?广子肚子痛呢,但是现在已经好了。请爸爸快点来。
广子”
快点来就是快点回家的意思吧?我不由得露出微笑,而且满眶热泪。接着,我忽然发现自己竟变成这么爱落泪。
我摸索工作服的内口袋,拿出丈夫的小记事簿,翻开记录地址的部份,却找不到鸟饲东京的地址。也许丈夫是抄在别的地方,那么我就没有办法找到了。
假使我们就这样死了,在我们家发现这封信时……有一天总会有人送还寄信人的,但一定是在很久以后,因为暂时会为检验尸体而忙乱吧。
这样一来,在这封信送还寄信人以前,鸟饲太太会因为没有消息而到公司去询问,于是更快的就发现真相吧?
我曾经在公司附近见过一次鸟饲太太,她是送饭去给鸟饲的,是个看起来温柔和善的女人。
要是从不知内情的公司同事听到鸟饲被公司开除的消息,她不知将多么震惊,对腹中的婴儿是有害的。而且信被退回的广子这位少女,也会觉得父亲背育了她吧?
对了,不如趁现在我去向她们说明……
鸟饲被公司开除的原因是与上司吵架,其中经纬丈夫详细对我说过。鸟饲的主任希望早早结束工作时间,所以对鸟饲认真工作的态度加以冷嘲热讽,鸟饲被激怒,一气之下发生争吵。本来就挑剔鸟饲的主任趁机大吵特吵,并且以此为理由,报告上级开除鸟饲。事实上,鸟饲本身并没有任何可耻的地方。
我决定把这些经纬告诉鸟饲太太,请她谅解隐瞒着事实到东京去的丈夫的苦衷。人在死前往往盼望做一件自己觉得满意的事。而且在心中悄悄向她道别吧。尽管是透过彼此的太太道别,但能够向惟一的好友道别,丈夫也感到安慰吧。
鸟饲的家,我想按着这封信背面所写的地址找去就可以了。现在才九点刚过,应该还没有睡。
我毫不迟疑地站起来。
拉开六席房的纸门,丈夫的鼾声比刚才低一些。丈夫和弓美都没有改变位置,躺在原来的地方睡着。
父女俩都在这里,已经不会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涌起一股莫名奇妙的类似安慰的感觉,轻手轻脚地走下公寓的楼梯。
社区的夜来得早,街上没有行人,弥漫着清新的空气。夹竹桃的芳香微微可闻。
路两边整整齐齐排列着形状相同的建筑物,从大小相同的窗口射出颜色相同的灯光,令人联想起鸟类的巢穴。
蓦然间,觉得好像一切都是假的。虽然如此,我仍告诉自己,再也不可能在白天的亮光下看到这一幢幢的公寓了。
在社区出口叫了计程车,我已不晓得有几个月没有搭乘计程车了。
当我说出信封背面所写的地址时,司机一声不响就发动了车子。但显然他是听清楚了。
“就在这附近而已。”
听到司机不高兴地这么说,我才明白原因,的确距离社区不远。
不过,虽然说近,却和我在社区内的超级市场买不到弓美的衣服而到别处去买的市场方向相反。司机载我来的地方是在社区后面微高的丘陵一条宽大的路中段,是我从没有来过的地方。
周围的景色与我想像中鸟饲所居住的不整洁的中低下者居住的区域相差很远,乍见之下,这里是高级住宅区。朝着道路的房屋,每一幢都种植着漂亮的树篱,或围着瓦顶板心泥墙,从树木之间可以看见两层的楼房。
我为小心起见,重新说出地址,司机不耐烦地回答确实是这里。
我下了车。
孩子写错了地址吧?从信上的文字看来,广子应该是幼稚园大班,或顶多是小学一年级或是二年级。那么,写错地址是想像得到的事。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既然已经来到这里,只好找找看。
沿着路走了没有多远,我发现这个时间在这个地区行人相当多。而且多半是带着小孩,小孩则好像事先约好的,都穿着夏季和服,系着和服腰带。
原因很快就知道了。
登上坡度不大的斜坡后,突然视界一亮,发现路的前方有一处亮了许多灯笼的广场。从唱片播出的音乐,随着风时大时小地传来。原来是在跳盂兰盆舞。这时候我才忆起今天是盂兰盆最后一天。虽然如此,想不到这高级住宅区也举行盂兰盆舞会,我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这样刚好方便我寻找地址。我走近离开人群走过来的一对母女。身上穿着金鱼花纹和服的女孩大约小学一、二年级,正巧与我猜想中的广子年龄差不多。
“请问一下。”
那位中年的母亲稍微讶异地看着我。
“这附近有没有住着一位鸟饲先生?家里有个女儿叫做广子,和这位小妹妹差不多大小……”
我说到一半,眼光转向小女孩。因为我认为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可能彼此认识。
母亲斜着头,但女孩子的眼睛产生了反应。
“我知道广子,住在那边进去的地方。”
女孩子抬起头,指示与广场方向相反的道路一角。
“哦,蚁木广子,他们是从那里向左边转弯,第三家,白色大门的房屋。不过,不是姓鸟饲……”
那位母亲说,不认识姓鸟饲的人。
我谢过后,离开她们,又请教另外一对母女,但得到的答复相同。这位太太说,她不曾听说这附近有姓鸟饲的人。
看来广子确实是把地址写错了。既然如此,要访问鸟饲家是不可能的事了。
没有缘份。
我觉得内心凉瑟瑟的,慢慢调转脚步。在要离开时,没有什么特别意义的走过路人告诉我的蚁木广子这女孩的家门前。
果然不错,大门是以白色有光泽的石材砌成,漂亮时髦。在明亮的外灯照射下的树木之间,一排踏脚石直通内面的洋房。
白色门柱上面嵌着铜板名牌,在“蚁木”这两个字旁边,刻着字体小小的地址。这地址与我手中的信封背面所写的地址相同。
这是偶然的一致吗?但尽管名字同样是广子,姓氏不同就是不同。第一,到东京去谋职的鸟饲宗夫的家,不可能这么豪华。
虽然如此,蚁木这少有的姓氏,我并非未曾听过。我还在任职的时候,曾听丈夫和鸟饲说公司的一位常务董事姓蚁木。对了,和我蛮要好的一位女同事结婚时,我远远地看过这位常务董事。不过,好像记得大约一年前就听到丈夫说,他生病死了。
我心不在焉地想着这些,一面伫立着时,发现院子里一位高大的着和服女人与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沿着踏脚石走过来。一眼看到这大约四十五岁,凸凸的一对大眼睛,厚厚的嘴唇,显得有些臃肿的女人面貌时,我吃了一惊。这女人是我刚刚回忆的蚁木常务董事的太太,我还认得她,因为我的那位女同事是和男同事结婚,而由蚁木常务董事太太做媒人的。她那个性强烈的容貌,比蚁木常务董事更深刻地留在我的印象中。
蚁木太太似乎在责怪身着家常服的我站在他们家门前,她改变要折往后院的方向,朝我走来。小女孩也跟着她走过来,露出一对好奇的眼光抬头看我。叫做广子的小女孩显然就是她。
蚁木太太打量了我一下,以不客气的口吻问:
“你有什么事?”
她似乎根本不记得我,那是当然的。
“不,没什么……”
我不知所措地把视线落在手中拿着的信上面。
这时,奇怪的事发生了。站在蚁木太太身后注视着我的女孩随着我的视线,把眼光移到信封上面,然后凝眸看着。
我把手伸出去,凑近女孩眼前,女孩注视着信上的字。
“这是你写的信吗?”我忍不住问。
在蚁木太太阻止前,女孩已经点头回答,并且问:
“阿姨,它怎么了?”
我的眼光转回蚁木太太的脸上,明显地看出了狼狈的脸色。
“我在邮筒附近拾到的。”骤然间我回答,“我想是邮差不小心掉落的,所以我在找寄信的人——真的是你写的吗?”
“对啊,是我写给爸爸的信。”
“可是,你的爸爸不是去世了?”
“另外一个爸爸嘛。”
“广子!”
蚁木太太含着笑的声音似乎存心让人以为那是小孩子的玩笑。
“好了,进去吧。”
“等一下!”
我叫住粗鲁地拉着孩子的手就要走开的蚁木太太。
“我是鸟饲宗夫先生的朋友,所以一定要拜访你……”
蚁木寡妇的女儿称呼鸟饲宗夫是“爸爸”,而且写信给他。我直觉地感到这是不寻常的事。一时间,我忘了自己所处的立场。
大约十分钟后,我在蚁木家的客厅,与蚁木太太面对着面。
穿着深蓝色底染着大型蝴蝶的华丽夏季和服,系着醒目的嫩黄色腰带的蚁木太太,从容地坐在藤椅,劝我喝威士忌。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眼眶立刻泛起了红色。这与她的面容十分相称。
不过,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她厚唇两端,显得不胜亲密的笑意,究竟是什么意思?
“广子小妹妹称呼鸟饲先生爸爸,这是什么意思?”
“称呼爸爸并不是真正的爸爸啊。你也知道,这孩子的爸爸去年就死了,凡是我的男朋友,这孩子一概称呼爸爸。根据心理医生的说法,好像是没有父亲的孩子有一段时期会以这种方式发泄无意识的欲求不满。”
蚁木太太以尖锐的、唱歌般的声音说话。
“那么,鸟饲先生是你的朋友?”
“嗯,可以这么说——和你一样。”
蚁木太太露出共犯般的笑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刹那间,我明白了。她以为我是鸟饲的情妇,像她那样!
我觉得自己的胸口急促地跳动着,但我勉强压制着心跳,露出看穿了一切的表情。这样才能诱使对方说话。
“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第一次见面是在外子办丧事的时候,他很热心地帮忙。丧事办完后,我请他吃饭,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么,已经有一年了……”
“差不多。这当中他的太太生孩子,但这是两码事?”
蚁木太太喝着酒,一面愉快地笑着。
“常常到这里来吗?”
“每周来一两次,不过,礼拜五一定在这里过夜。”
“什么……那他的太太……他愿意离婚吗?”
“这要看我的态度如何而定。不过,他这个人对太太倒无所谓,但好像离不开他的孩子。他是特别疼爱孩子的人,给他一些钱,他就马上给孩子买了昂贵的洋娃娃。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家的广子也是很快就和他好得不得了,几天没有来,就吵着要写信给爸爸。”
我开始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境。难道说,我周围的一切都疯狂了?
“鸟饲先生……为什么……”我以空虚的声音问。
“这是因为人有时候也需要奢侈一下,不论是身心或胃袋。”
蚁木太太喝完威士忌后,从桌上抽出一根香烟,又以唱歌般的声音说:
“他常常说,想到每天每天带着饭盒到工厂,傍晚就回到那鸟巢一样的家,和心中只想着孩子与三餐菜的太太在一起,粗茶淡饭地过一辈子,就要发疯,什么甜蜜的家,真可笑。”
“鸟巢?……什么?鸟饲先生他们也住在社区的公寓?”
“啊?”蚁木太太闪动着大眼睛,“你不是鸟饲先生的朋友吗?”
“朋友是朋友,但不知道他住的地方……”
“真的?……”
一时间蚁木太太以猜测的眼光注视着我,接着,突然恶作剧般哈哈笑起来。
“我老实告诉你吧。”
“什么?……”
“我根本没有见过鸟饲宗夫这个人。”
“可是……那封信……”
“我现在告诉你的是鸟饲先生的朋友,广子吵着说要给爸爸写信,他才说,那就寄鸟饲宗夫的名字好了。因为鸟饲先生的信件都由他收集,转寄出去的。”
我拉开六席房间的纸门时,丈夫好像呻吟了一声。但马上恢复安静,从小小的红红的鼻孔发出平静的鼾声。
弓美保持原状,没有任何改变。
我跪在弓美旁边,紧紧抱住她。我把自己的面颊偎在她冰冷的面颊,还闻得出一缕淡淡的弓美的体臭。
“小弓,对不起。”
眼泪掉落在她小巧的嘴唇。
刚才丈夫吃剩的安眠药滚落于棉被旁边,但我已经无意吃下那些安眠药了。当然也不想打开瓦斯开关,躺在丈夫旁边了。
相反的,我把手插入丈夫背部下面,一面用力抬上来,一面转动他,把他的身体翻过来压在弓美身上。
不久,丈夫将醒来。虽然服用了安眠药,却尚未到致死量。于是,他将以为自己醉得不省人事,在酣睡中压到弓美的面孔,使她窒息吧。这“事实”必将永远缠绕着他,然后使他感到活着比死更痛苦。
我开了门走到外面,社区的灯光已差不多全部熄灭。没有灯光的建筑物一幢幢耸立于漆黑的天空。
下了楼梯,看见信箱内塞着广告单,似乎是出售住宅的广告,漂亮的房屋与“我的家”等字映入眼中。
我没有目标地举步走,一面以那张纸折了一架飞机,朝着路边的水沟射出去。现 世 报
野吕邦畅“谢谢您!”
患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如从前一样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鞠躬礼。
“我会听从医生您的指示,好好地休息。”
“这件事是相当重要的。这药方很易于使人沉睡,希望你能遵守规定的份量服药,不可过多!”
“但是……”
患者似乎很难开口,结结巴巴地说。因为前几天,他把三日份的药量一天就吃完了。
“下次能否把药的份量加重一点点呢?”
“不是不行,而是怕安眠药服多了,会有习惯性副作用。”
“但是睡不着实在很痛苦,如果睡得不熟的话,常会做同样一个梦,我真希望能够睡得像死了一样。虽然我深知不可能,但是吃第一包药无效时,只好吃第二包,仍然是睡不着,于是干脆三包通通一起吃了。”
“好吧!那我就将药量加重一点好了。”
“谢谢您!”
患者又深深地鞠了个躬,走出门外。中尾昭介医生在他的病历表上添加了新的数字,走到隔壁的药剂室,把患者的病历表拿给里面的护士小姐。
中尾昭介坐在皮革椅子上,拿出烟斗,两眼无神地装着烟丝,朦胧地听到佐藤雪子和患患谈话的声音。“多保重!”“谢谢你!”脚步声走向走廊的远方。
中尾昭介站立在八楼上的窗边向下看。
患者马上走出去了。举起手招呼计程车,但空的计程车并不多,他从口袋中拿起了香烟盒,从中拿出了一根,用打火机点燃。中尾昭介急忙地退离窗边,窗子有着白纱窗帘,患者应该是不易看见里边的人,中尾昭介虽明知这一点,但仍直觉地躲开患者的视线。一辆计程车驶来,患者将香烟斜叼在口里,弯身坐了进去。
“佐藤小姐!可以回家去了!”
中尾昭介对药剂室里的护士小姐大声说。
“但是医生……”
佐藤雪子从半开的门中探出头,问了下一个患者的预约时间是五点。平常的诊疗时间是早上十点至下午六点,墙上的电钟才指着三点五十五分,她来这个诊所还不到一个月,从来就不曾在下午六点以前,关上诊所的大门。
“没关系!打电话给预约的患者,取消这个预约的时间,如果方便的话,请他们明天早上再来,明天是星期六,一般医院都休诊,但我们特地为他们诊疗。”
“知道了!我就这么告诉他们吧!”
中尾昭介点上烟斗,悠悠然地抽起来,听着佐藤雪子告诉预约患者变更诊疗时间,脑子里直想着以迅速行动溜到椅子上的患者形像,他望着天花板,呆呆地想着。佐藤雪子收拾好了一切,对他说:
“我先走了。”此时,他粗鲁地回答说:“喔!”烟斗的火熄灭后,他仍然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医生缓缓地站了起来,走进药剂室兼挂号的小房间,从资料柜中取出病历表,放在诊所的桌上,反复地浏览,这是那个刚刚才离去的患者的病历表。
多治见隆,四十三岁,新宿区砂土原町某番地三之六号。职业是公司职员,推销书籍。他本人曾经说过,他这个工作是走街串巷推销美国的百科辞典。上面也写着公司名字。中尾昭介从桌子的抽屉中,拿出了黑色封面的小册子,上面写着新宿天来町街“KK新生活”的公司名字,虽然有点可疑,但是在问他电话号码时,却能直觉地回答出来。
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犹疑了一下,拨动着电话号码,探问对方是否有多治见隆这个人。
“刚刚出去了!请问你是那位?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端传来了年轻女人的声音,周围的电话不停地响着,也可隐约地听到男人的谈话声。中尾昭介告诉她,他是多治见隆的朋友,只是想问他一些事,然后就挂断了。
多治见隆第一次出现在诊所是在两个礼拜以前,是一个皮肤微黑中等身材的男子,气度非凡,眼神也无异样。
“睡不着!”多治见隆说着,就坐在椅子上。
“只是睡不着,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常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喔!什么梦?”
“那就是……”
多治见隆欲言又止,他说,他常做可怕的梦,所以总是睡不好,睡不好的话,隔天就不能办好事情。医生说:“这是常有的事,或许是神经衰弱吧!”
“我也是这么想,只是,一想起那梦就无法办事了。”
“什么梦呢?”
“我梦见的地方好像是一个岛,又好像是海岸的一部分,因为是做梦,所以不太清楚,四周笼罩着浓重的雾气,我就是梦见自己在那个岛上的。”
“你有没有去过那岛上旅行呢?有没有什么不愉快的经验呢?有时即使是在孩提时代的经验,都有可能下意识地出现在梦中呢!”
“我活了这么一把年纪,就从来不曾去过任何一个岛。”
“是不是像一个海岬呢?”
“嗯!很像海岬的尖端,又像是一个岛,我不太清楚,只是……”
患者咽了一口口水。
“只是什么?……”中尾昭介催促着。
“我确定是海岸了,可以看到黑暗又荒凉的样子。”
“只有这样吗?为什么你认为所梦见的岛是个恶梦呢?”
“因为都是同样一个梦嘛,医生。”
多治见隆以一种依赖的眼光看着医生。
“你上班的情形怎样?过度疲劳,在心理上容易失去平衡,你最好不要太在意这个梦。”
“只要不再做那个梦,我做事就可以很顺利了,我是推销人员的总经理,须要我亲自指导,也就是说要指导监督在外面办业务的推销员,经常做这梦,就无法好好地待人处事,部下犯了一点小错,就易动怒而破口大骂,和顾客重要的约会也都会忘了,所以才让我感到恐惧不安。”
多治见隆脸上变得很憔悴,叹了一口气。中尾昭介说:“这是常常会有的事。”
“像你这种患者,最近很多,因为对工作太热心,责任感太强,使精神感到压迫,我开个药方……岛上的梦。”
“每次看到岛,总是很可怕。”
检查完脑波心电图,血液和尿,告诉他要再来之后,把多治见隆送出医院。下一次来诊所是在三天后。中尾昭介在台灯下改了病历表,弹掉烟灰,装上新烟草。多治见隆的失眠症梦见岛或海岬,第一次只这样写着,第二次来访时,就改为“恐怖或不快感”了。
最初的诊查,只是一些小症状。“好可怕喔!”多治见隆在那天,加强了语气说。
“没关系的,尿液里无蛋白及糖分,血液之胆固醇亦很正常,心电图及脑波也无异样。”
“不能休息一阵子吗?做一些喜欢做的事,悠闲地过几天,我知道你很忙,有什么兴趣吗?”
多治见隆以忧郁的表情,歪着头说:
“不会玩象棋和围棋,也不曾玩过麻将,什么兴趣也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电动玩具,或画画水彩,除了工作以外,都可以当做消遣。”
“喔!对了,钓鱼去啊!”
“这样好不好?到伊豆乡下去,那里有好风景的旅社,可以悠哉悠哉地垂钓,这样一来,也就可以好好地睡觉了。”
“不行啊!那是个海岸,我就是梦见那种地形的,不要再扯上那个梦了。”
“我知道已无它处可去了!日本到处都是岛屿,在电视、电影,以及朋友所寄来的风景明片中都有岛屿的照片,但是,医生!我一直以为梦中的情景,是我以前去过的地方,一做梦,我就自问这是个什么梦呢?最重要的是,我在岛上……”
多治见隆用舌尖舔着发干的嘴唇,看到患者不寻常的样子,中尾昭介似乎被他感染到了。
“在来你这里之前,我也曾看过各种神经科医生,所说的差不多一样,都是说工作过度疲劳,如能好好休息,调养一阵子做些喜好的事,就能够很快地康复了,医生您也一样,能否请您再认真一点听我说呢?”
多治见隆似乎抱怨地看着下面,中尾昭介解释着说:“没那回事!治疗患者,是医生的任务。”多治见隆看着医生说:“医生,我是不是有精神失常的毛病?”
中尾昭介干脆打断他的谈话,以医生的身份说:“你很正常。神经衰弱和神经病是不一样的,对现代人来说,只是程度的不同,多少都有些神经衰弱的,只有怀疑自己是不是奇怪的人,精神才是正常的,真正疯狂的人,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的异常。”中尾昭介告诉多治见隆,依据前天检查结果,证明他是正常的。
“您这么说,我就比较心安了,但一到晚上为什么老是做恶梦呢?”
“以后或许你就不会了。”
“医生,请您不要见笑,听我说一下好吗?”
多治见隆挺一挺身子,喉结一上一下地动着,他的表情,就像正在被警察询问着的嫌疑犯,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将他犯罪的经过表白出来了。
“医生,你相信有所谓的前世之说吗?”
神经科的医生,对患者所说的,难以置信的幻觉并不感到惊奇,已经习惯患者把自己幻想成白鸟座第十二号星星的女王,或是和火星人通讯,也可自由自在地飞翔在天空,当成飞碟一般。当他在实习医生时代,还认为非常有趣,但到了大学医院几年中和当住院医生一直到现在,当病人这么武断地述及时,他就在心中嘀咕着:“有完没完啊!”
但中尾昭介的表情仍保持着一副平静的样子。
“所谓前世,就是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之前的世界吗?”
“我听说过在印度有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可以详细地说出离开他们村子几千公里远的山中村落之详情,我是从报纸中看到的,据说她本人并不曾离开过她生长的村庄一步,村中也未曾有人去过那里。有一位医生听了她所说的,就到那个山村中实地观察,所见的和女童所言颇为相同,有房子、树林、井水,也有她所说的,她前世是个男子,老死而后的坟墓,而且他的名字也和那女孩提及的一样。”
“这件事我也略有所闻,只是这在印度并不稀奇,因为轮回的思想就是在那儿产生的,所以即使有这种事,也不会觉得稀奇的,只是在报纸刊载之前,或许已经有许多人传说过了,会和实际情形有所出入的。”
“这么说,您是不相信有前世的口罗!”多治见隆似乎很失望地说。
“并不是不相信,而是这种不确实的前世记忆,都是没有实体,捉摸不着的东西,是无法以科学来证明的。换句话说,对于没有办法用脑波及血液等等定量及定性来分析的对象,是无法讨论其存在与否的,信不信还在其次。”
“你说得这么复杂,像我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很难理解。我所烦恼的是我所做的梦,每一次做完恶梦醒过来时,总是一身冷汗,心脏也嘭嘭地跳着,总是认为要是不在梦中就好了。”
“我也做过这种梦,这和前世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兴趣,并不是在此,我是个寂寞的男人,一有空就读书,夏目漱石的作品中有‘梦十夜’,您应该知道吧!在高中的教科书上,曾经选辑过,前几天我在无意中又看了一遍,这本小说从‘做这种梦’起有十篇。使我心情很不好的是‘第三夜’的故事,故事中,背着自己才六岁的小孩,走在田埂上,天空下着雨,夜已深沉,背上的孩子像个越来越沉重的包袱,小孩的眼睛是失明的,但男人却依着小孩的指示走路。”多治见隆好像有了依靠似的继续说着,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您是出生在那个地方的?”
医生打断了患者的话,问起了他的出生地,突然似乎感到一点疑惑。
“请您让我说完,医生!我从‘梦十夜’这一篇小说中想着明治时期有名的文学家是否也相信有前世之说?”
多治见隆变得很焦急。中尾昭介说他也看过此书。
“作家有很多想法,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吧!”
“实际上,我是在想,是否我前世杀了人?”
中尾昭介瞪着患者看,多治见隆的表情严肃。
“‘梦十夜’的故事让我心情很不好。背着自己失明的孩子行走在黑暗的山林中,而那孩子却是一百年前被杀死的男人的再生,是不是很可怕呢?”
医生想到此时等候在候诊室的患者人数,不自觉地将钢笔敲着病历表,当中尾昭介心中不平静时,往往显示了这种神态。
多治见隆似乎不曾察觉到,是该离去了。
“医生,您认为怎么样呢?”
佐藤雪子粉白的脸色,看着不禁皱起了眉头,中尾昭介在思考时,多治见隆似乎要走了。医生回复了惯有的神态,命令下一个患者进来。
然后委婉地询问佐藤雪子。多治见隆在门边问医生下一次的诊疗时间。
“我下一次的诊疗时间是在什么时候啊?”
中尾昭介表情迟滞,一种莫名的不安感袭了上来,没有察觉到多治见隆何时又回来了,他只是陷入自己的沉思中。
“对了,医生,你不是和别的患者约好一起去钓鱼吗?”
“钓鱼?”
“您不记得了吗?”
“大概有吧!”
中尾昭介尽量压抑着内心的不安。
问过多治见隆的出生地,他却没有回答。那天下午六时,多治见隆的病历表整理过了以后,发觉他的言语好像是东京音,却杂夹着九州音。语言的发音和音调,如果在一地住上六年之后,就很难消逝了。由于他对日本方言很感兴趣,所以在医学界上常写这方面的论文。
中尾昭介每天接触的患者很多,对于患者的声音和语言,都有敏锐的感觉,他认为自己可以辨别出纯粹的东京音和京都音,及地方方言。但多治见隆出生的地方为九州,却让他很感意外。
当他言及“我的盲目的孩子时”,的(が)的音,含有鼻音,九州人是无法将的(が)音用轻鼻音发出的,中尾昭介也是九州人,来到东京已有二十年之久了,还一直无法清晰地发出这一个が的音。
“能够最早学东京口音的是九州人。”这是在话剧的舞台教授演员台词发声法的男人告诉中尾的。他们相识于酒家中,中尾在抽屉里,翻出了北村的名片,他说话的语调明显的是九州音,但が字的音,却不像是九州人讲的。
中尾昭介在那天晚上打电话给北村所属的剧团,多治见隆曾说过两个が音,并非如此发音的。
北村过去曾经向中尾昭介推销过戏票,那是K剧团十一月要公演的“樱园”一剧的戏票。最近戏剧观众,都被电视吸引过去了,北村对此非常感慨。
那天晚上,他回绝了他,但想到自己想就教有关方言的问题时,他便决定购票了。很幸运地,北村刚好在剧团里。
“要买票啊?真谢谢您!两三张都可以,后天是第一次公演,一般人对此剧的评论非常好。”
“给我十张吧!”
“明天我就叫团里的女孩送过去,是要送到麻布的诊所呢?还是要送到青山的家中去?”
“送到麻布诊所好了!不过我有件事想请教一下,你曾说过可以很快地辨别出日本各地的方言,即使是标准国语。”
“如果说从北部的礼文岛到南部的西表岛都知道的话,那就太夸大了一点,但我相信,一定可以在三分钟内猜出。”
北村的音调,也带有一点九州腔,他微醉地坐在银座酒家的柜台边,从中尾昭介的说话中,就一下猜出他是九州人,更指出是在长崎,这推测是正确的。
北村说自己是福冈人,使他们两人更觉亲近,站在两人旁的女侍们,北村也能一一说出她们的出生地。
“你是福岛人。嗯!是在福岛县的南方,嗯!是南会津的,怎么样?”
“哇!真可怕!”
“你是东北秋田县的,比男鹿半岛还要北方,如果不是在能代,就是在大馆。对了!就是在大馆,怎么样,对了吧?”
“你怎么那么厉害!”
“我的剧团一年有一半时间没有固定的演出场所,所以我对乡下方言,下了很大的功夫。”
“你的耳朵真灵哇!”女侍似乎很佩服。
中尾昭介在旁听着北村与女侍们的一问一答。只有耳朵灵敏的人才能够做到这样。
“什么事啊?”
电话那端传来北村的催促声,中尾昭介问他九州是不是以鼻音来发が的音的。
“能替你解答这个问题真感荣幸啊!”北村语调轻快。
“你快说吧!”
“九州人不会以鼻音来发が的音的,除了一个地方!只有一个地方!”
“是哪里呢?”
不知不觉地中尾显得很着急。
“是五岛。在长崎县。五岛有上五岛,下五岛,我想,医生,您也知道,那里大大小小的岛就有五十多个,到底是那一个我也记不清了,我以前还记得的,喔!对了!对了!好像叫做双子岛,就在那附近!你问这个有何用呢?”
“……”
“喂!”
“双子岛就在下五岛的西部。”
“嗯!你也知道啊!”
“你确定是吗?”
中尾昭介喘息着,突然北村的声音似乎带着不悦。
“我的记忆不会有错,到五岛去巡回演出,已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且我们剧团有个五岛人,所以我能确定,而九州福冈人只有我一个。”
“谢谢你!”
“哪里!哪里!”
挂断电话,手放在电话上,突然站了起来,从来就没有想过,多治见隆是出生在五岛西部的双子岛,全身直流着冷汗。
(他……不会的……难道说……)
中尾昭介那个晚上辗转难眠。
(那只是一件意外事件,是无法挽回的,只是一件意外事件,现在……)
床单上汗湿了一大片,中尾昭介反复难眠,终于,好不容易睡着了。梦见那岛,从黑色的海中所掀起的大浪淹盖了昭介。
梦中的世界寂然无声。
像兽牙般的白浪,慢慢地侵袭了他,但是被淹没的不是他,而是在旁边的伴部晃夫,他是在大学医院同一神经科的实习医生,两人加入了巡回医疗团,被派遣到下五岛,在玉浦、三井乐、岐宿岛一带巡回医疗,那年夏天,有三个礼拜都在这里渡过。
隔天巡回医疗就结束了,就要乘船回长崎去,中尾昭介邀伴部去海边垂钓,岐宿町的北部有八朔鼻的海岬,海岬环抱着一个唐船海湾,他们借了一艘手划的鱼船,向海洋中的双子岛划去。
伴部很高兴地接受了邀请,两人在离开长崎之前就曾商量过,只要有机会就要去五岛享受海钓的乐趣,双子岛是一个周围不到三哩的小岛,大约有三十多户人家,双子岛的名字,是因为他和另一个许多岩石组成的小岛,以暗礁接连着,涨潮时,从远处眺望,可以看到两个岛。
退潮之后,两岛间的岩石跟石子路就会显露出来。
“天气好像要变坏了。”
伴部看着在西面水平线上的黑云发出担心的声音,但是中尾昭介却说退潮后要经过石子路,到昆布岛的小岛去快活地钓鱼,双子岛上可钓到黑鲷,已准备了两人份的钓具。
“睡得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