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时一个月后,调查有了结论。对什么事情都懵懵懂懂的初老丈夫娶到年轻貌美而又伶俐的妻子——是不是会有这样的情事发生本来不难猜测,而事实更是足以令人惊奇。

名字叫做江原光彦的对方是军兵最信赖的得意门生,执教于一处高中,他由于帮助军兵整理著作,所以,出入公馆的情形相当频繁。他和夫人之间的奸情大概由于这个缘故而发生,而第一次发生关系要追溯到八个月前。两人头一个月里利用爱情旅馆的幽会,已经确认到的部分就有五次,确实查出来的前后总次数达三十次以上。

“夫人太过分这且不说,做丈夫的如此彻底被蒙在鼓里,这样的情形世上恐怕不多见吧?”

对于这一点,连老油条调查员尾西都不禁连连咋舌。一天,知道夫人正在外面和姘夫幽会时,他来到公馆访问了。当时正在恩师之遗产的古书堆里啃读着书籍的军兵看到尾西就说了——“绘美出去买东西,一下子就回来。”这“一下子”已快两个小时,军兵好像没有感到这一点哩。

“那两个人当然相当警惕,幽会时的旅馆都选择离公馆半个小时路程之内的范围。每次的幽会时间最多一小时,有时候才半小时就匆匆赶回去哩。这么仓促的幽会也够累死人了。”

说也奇怪,负责调查工作的仙石女士等三个人这时已有了一种类似义愤的感情。这大概是被安斋他们感染的缘故吧?欺骗坏人尚可原谅,而欺骗军兵这样的好好先生则几乎等于欺侮婴儿,这样的行为断然无法宽恕——这是仙石女士等三个人单纯的伦理感觉。

而这三个人再度大大吃惊的是,军兵坚持不欲承认报告书所叙述的事实。

“依照这份报告,很像绘美的一个女人和很像江原的一个男人在类似旅馆的地方进出好像是事实。不过,事情如此而已。我也算是一名历史学者,当然知道应该尊重文献。可是,要叫我相信这些照片和记录犹甚于相信绘美和江原的人性,这是不可能的。”

军平一边抚摸着左腿,一边对前来报告的仙石女士声明道。他真是个容易跌倒的人,这次是两个星期前险些从院子边缘的石墙上摔下去,结果伤到腿了。他习惯于每天的散步结束时,在这个地方的长凳上坐下来沉思。那天黄昏时分,当他正在冥思而得到神来之笔般的构想时,木制长凳的脚突然断掉,使得他滚落地上。“那个地方的石墙相当高,要是滚落下去,至少也得住院一段时期吧?我最遗憾的是,随着这一滚倒,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妙想也烟消云散了。”由他的神态看来,这个妙想的问题好像比自己的受伤更为重要的样子。

尾西他们对这样的他可以说是折服得无话可说了。

“摆出这么多昭彰的证据都不相信,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难道说除非**捉奸,他是不会承认事实的?可是,没有制造透过钥匙孔拍摄的照相机,而且现在的门锁很多是带有盖子的,我们如何是好呢?”

“电锯作战”计划在仙石女士的脑际闪过就是这个时候。

“我们不是可以让他看到这个场面吗?”——她说。

这个计策安排得非常周详。第一个步骤是叫安斋写封央求军兵到京都做三天演讲旅行的信,让军兵接到信后摆出意兴阑珊的样子动身。

军兵搭乘这天傍晚五点的“闪电号”特快车由东京出发。在京都期间,他预定住宿在安斋家。

绘美送他到东京车站,临别还再三叮咛说:“到了之后,请立刻打通电话回家。你最近频频遭遇事故,实在令人担心嘛。”躲在月台柱子后面听到这句话的仙石女士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龟已入瓮”——她有了这样的把握。

另一只“龟”——江原光彦这晚在柳井公馆出现是较预期为迟的快八点钟时。平时只能在仓促情形下巫山云雨的这对爱人,绝对不会不利用难得出远门的丈夫不在家的时间才对。仙石女士的预测果然没有错,公馆的女主人已经安排好款待他的准备了。

“今晚我们可以不必像平时那样顾虑时间而匆匆行事。他搭乘的列车到达京都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一分,所以在八点半前就会到在衣笠的安斋家。我们等电话打回来后再好好销魂,行吗?”

在阳台的三个人透过窃听器清晰地听到绘美的这些话。接着,光彦的声音也传过来——

“或许我习以成性,实在等不及半个钟头哩。想到那个不洁的中年汉子在这**把满是头皮的脑袋贴在你的身上,用那没有剪指甲的脏手抚摸你的全身,我真的受不了哪。”

“他真的这样肮脏吗?最近我都叮咛他擦去头皮水,也尽量帮他剪指甲哩……。我和他是夫妻,这点事情总不能不做嘛。”

“你不能认为和他是夫妻,他只是让你伤脑筋的同床人而已。他把你当做和那堆古书一起顶过来的货品,是个一点不懂情趣的书呆子。他是你的累赘,最好尽早翘辫子算了。可是,这种呆鹅的狗运偏偏特别好,三番五次都逃过劫数……”

“我们下一次一定不会失败的,你再忍耐一些时候吧。”

光彦确实太猴急了。电话打来的八点半时,由窗帘缝隙窥看到的情景是,在**的绘美已成还没有见到蛇之前的夏娃的样子,张开双腿,任由光彦用他那剪过指甲的手抚摸着。

而她在电话里的应对声却是镇定之极的。她听完军兵不善于言辞的报告后,要安斋听电话,和他说了一些客套话。“你太太就在旁边,是不是?……是的,我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已经会说一口流利的京都方言了嘛。你替我向她问候问候吧。”绘美连电话机旁边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的了。

“现在可以放心了,我们不必有任何拘束。”

绘美挂上话筒说这句话时,伊东调查员在阳台的薄暗里望着仙石部长,吁了一口气。“女人实在是不要脸的东西——”他本想说这句话,可是,在女性上司面前毕竟不敢说出来。

半个小时后的九点零三分时,军兵已抵达东京车站。他是从名古屋折返回来的。他和同车而来的安斋以及临时请来在电话边讲京都方言的女助手就在车站分手。和安斋分手是为了不想让他看到绘美的痴态,而女助手的任务既已完毕,所以让她回去。

再过半个小时。军兵冲进自己家的卧房时,仙石女士当着他的面,把**的毛毯掀开来。**的情景着实让这位迟钝的老兄看得目瞪口呆了。

“这还是由我们稍加修正过的。我们怕原来的样子给你的刺激会太大……”仙石女士有所解释后,用严厉的视线盯住了这位让人头痛的调查委托人说:

“依一般的情形而言,我们的工作是到此为止,你的情形却比较特别,现在轮到你登场了。在这个舞台上,你是主角。这个角色我本来很想替你扮演,然而这是不行的,非由你自己来发挥不可。记着,你一定要照我编写的剧本表演,搞砸了事情,不是闹着玩的。”

〈主角〉

“老师!”光彦痴呆一般地惊叫一声,被裹在毛毯里的绘美则突然僵住。站在法国式窗口前的军兵俯瞰一下两人后干咳一声。

“这个表情还算不错嘛。”尾西对仙石女士嗫嚅着说:“化妆相当成功,把台灯的灯光由下面对准这一点也很好。这个照明效果绝不亚于一般的恐怖电影哩。”

“只有脸孔使人看来心里发毛,这是没有用的。”仙石女士同样嗫嚅着说:“最重要的是声音。希望他第一句话能发挥出大炮一样的效果——”

房间里的军兵终于缓缓开口了——

“你们终于上了我的当。你们一直以为我是个天字第一号的糊涂虫,现在才知道我的厉害了吧?我一直伪装被蒙在鼓里,实际上我是什么都知道的啊。我才笑你们愚笨哩。现在这个情形不是最好的证明吗?”

“这哪里是大炮,只有步枪的程度嘛。”尾西大失所望地说:“不行!我们非得送信号,要他摆出威猛的样子才行!”

他打开一旁的投光器把光线照射到法国式窗户上。光线啪——啪——地照射了两下。这在另外两个人看来只是在外面的马路上转弯而过的汽车前灯灯光的这个光线,实际上是送给军兵的信号。闪电似的蓝白色闪光在军兵的脸上闪烁了两下。

军兵颤动一下脸上的肌肉,就把背诵式的台词全然改过来。他毕竟想起仙石女士的叮咛了。

“你们还不知道自己落入这个境地的原因吧?我先说明这一点,不然,你们或许会以为我是个冒牌者哩。尤其绘美此刻看不到我,我更有这个必要吧?”人的声音无法说改就改,他的声音越是带有娘娘腔,越会令人感到栗然。这可以说是计算外的效果吧?

“我首先要讲的是今晚打回家的电话。你们以为我那通电话是由京都的安斋家打回来的,却没想到是我在名古屋换乘北上“闪光号”特快车后,在列车上打的吧?我因为知道绘美的警觉心很高,所以不但让她听到安斋的声音,更利用一名会讲京都方言的女助手在旁边讲话。绘美虽然很机灵,毕竟还是被我骗过了,哈!

绘美的叹息声和光彦的喘气声同时传过来。

“我实在做梦都没想到老师您会想得出这样的奸计……”

“我引你们入彀的计策还不止这一点哩。”军兵继续说道:“你们没想到这张床垫的中央部分设有加了一定的压力就会喷出催眠瓦斯的特殊装置吧?这是某家侦探社拥有专利的装置,所以详细构造我不便奉告。总之,你们昏昏入睡,被绑成这样一点都没有自觉,就是由于这个缘故。由瓦斯的喷出量来推测,你们的压力行为好像相当猛烈,不过,这一点我现在也不计较了……”甚么,你有话要说,是不是?”

“您……您太卑鄙了!”光彦呻吟着说:“我一直认为您是一位人格高尚之士,没想到竟耍这般卑鄙的手段,这不是太龌龊、丑陋了吗?而且,你把我弄成这个样子……这是天大的侮辱!您这样做,不是太没有人性吗?以一位从事教育工作的人来说,您干这种野蛮而背德的事情,对吗?”

“还在任由他狂吠,这个人在干什么嘛!”仙石女士啧了一声就连开了几下投光器开关。强烈的光芒在窗玻璃上连连闪烁了。

军兵突然改以凛然的口气,厉声喝叱光彦道:

“住口!你没有发觉自己的发言充满着自我矛盾吗?我对你只是以毒制毒而已。我这样处置你们,应该是最合适的方法吧?以你现在的样子来说,这是出自于你的自由意志的状态,而非经过我的加工,所以你可不要冤枉我哦。好啦,我的城府之深,你们现在明白了吧?同时,相信你们已经想像到我的目的非同小可才对。现在我来说给你们听……”

军兵说到这里时,停顿一下以求效果。不过,他这是喘口气接不下去也说不定。事实上,由阳台确实看得到他在冒汗。房间里的两个人这时默然,而其中始终噤若寒蝉的绘美尤其引起了外面三个人的关切。

“江原老弟,你自己知道今晚你望着我的眼睛里充满着畏惧感吧?相信这不仅是由于你无颜见我,而是我的脸的确显得很可怕的缘故。我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的容貌会因心里的恚愤而如此改变——刚才看到镜子时,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哪。”军兵说的台词越来越顺畅。他只是没有提过化妆这码子事,看到镜子时的感触倒是真的。“我要你鼓起勇气,仔细看我的脸孔。我此刻的表情上洋溢着非把奸夫奸妇断罪不可的决意,你看得出来吧?不管任何时代,被戴上绿头巾的丈夫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一点你该明白吧?”

“被戴上绿头巾的丈夫,当然拥有报复的权利,甚至把奸夫**妇叠在一起切成四块的事情也是有的。这不是已经死了的往昔的戒律,而是现时代的丈夫们也拥有的权利。而奇妙的是,我发现了我这个柳井家有着这样的传统——”

“您说有怎么样的传统呢?”光彦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这件事情绘美不知道,实际上我这个柳井家的家谱可以追溯到三十三代以前。我二十代前的祖先柳井主水正当时是长曾我部元亲的近臣,于离今约四个世纪前的元龟三年(一五七二)成了第一个将奸夫奸妇切成四块的实践者。后来于明和二年(一七六五)时,我十代前的祖先柳井在门助更成了第二个有这等经历的人。这位祖先的剑术没有另一位远祖高强,所以要砍断奸夫奸妇的脖颈和胴体时,曾经仰仗下人们的助力,这一点文献上都有记载的。你不觉得这是很奇妙的一件事情吗?在我家家谱上,每隔两个世纪会出现这么一个人。现在轮到我是第三个了……”

房间里突然为异常的沉默所笼罩。在阳台上的尾西悄悄问了仙石女士。

“部长,刚才这个部分的剧本也是你写的吗?这件事情听起来煞有其事嘛。”

“我怎么知道古代武士们的名字以及年号呢?这都是这位历史教授临时自己加上的。……由他如此顺畅地说出的样子看来,这或许是真有其事吧?”

仙石女士刚说完这句话时,房间里的光彦突然神经兮兮地哈哈大笑起来。

“哈!叠在一起切成四块,老师您别说笑了。您不是压根儿不懂剑术的吗?”

“而且家里根本没有武士刀——你还想说这句话,对不对?”军兵早就料到似地莞尔一笑说:“可是我有更方便而确实可靠的武器。使用这个东西,人头不但一下子就可以砍下来,把胴体切成两段也容易得很呢。我现在拿来给你看吧。”

军兵绕到光彦的头顶处后,将预备好的凶器推到他的眼前来。

“啊!电锯!……”光彦撕裂喉咙似的惊叫声从窃听器轰然传过来。

“是啊,绘美知道这是我的爱用电锯。我之所以把你们绑得动弹不得的理由,现在明白了吧?”军兵用手拨动了一下发亮得令人心里发麻的圆型锯片。

“虽然这是直径不过一尺的家庭用电锯,要把你们锯成碎片倒是绰绰有余的。咦!?你怎么脸色发青了?会有这样的一天,你不是早就有所觉悟吗?”

“您……您别乱来!”光彦颤抖地叫了起来:“通奸罪已经废止了,要是杀了我们,您这是犯杀人罪啊。这样的计划性杀人,不被判死刑,无期徒刑也是脱不了的。不!这不可能是无期徒刑,一定会被判死刑才对。老师,您不怕被判死刑吗?”

“可惜我现在没有闲工夫和你辩论废止通奸罪之适当与否。这是当时盟军的一些混帐为取得民心而打出的政策,日本的法曹界当时要是不向他们奴颜婢膝,你们这种狗男女现在还敢如此嚣张吗?”军兵以冷静的口吻说。其实,他到此刻为止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通奸罪的。

“为了让你们能平心静气地被我锯成四块,我顺便奉告一些事情吧。我是绝对不会被判死刑的,我对自己的被判无罪有充分的把握。”

“哪有这种可能!?您别异想天开了。”

“我也不怪你会这么想,但事实的确如此。如果没有接到我的连结,安斋会带警察到这里来的。你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吗?我这样安排,为的是要让警察人员由现场得到强烈的印象——”

“……?”

“你想想看。到时候他们会看到的是你们在一片血海里连同箱子和毛毯被锯成碎片的景象,而我就茫然出神地坐在满是血渍的电锯旁边。这时候,我平时得到的风评会大大有利于我。像我这么一个个性内向而有知识涵养的大学教授,除非发疯,绝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这一点你也有同感吧?”

“……”光彦被压倒得说不出半句话来。

“虽然我会为增添侦查人员以及精神鉴定医师的麻烦而感到歉疚,但这个结果不是可想而知吗?这是远祖以来的传统起暗示作用的一时性精神错乱。心智丧失者的行为不受处罚——刑法上的这条规定,不用我说明你也知道吧?我不以勒死等单纯手法处置你们,为的也是计算到这一点的缘故。我原来有计划这么多事情的头脑,你们现在刮目相看了吧?”

胜利已在望矣。

相信军兵已在沾沾自喜,当光彦以悄然的声音呼唤一声绘美时,在阳台的三个人也认为对方终于举起白旗了。

“太太,事已至此——”光彦接着又说:“我们除了据实告白,尚请老师慈悲为怀以外,还有什么办法呢?没想到老师如此奸智超人、心肠毒辣,这是我们的失策嘛。”

绘美这时第一次发出了颤抖的细声。

“据实告白……?你真的要把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吗?”

“我想我们是瞒不过他的。我们只有把彼此相爱以来的一切经过坦白说出来了。老师,您有听我的告白吗?”

“我不同意这样做!”绘美急急说道:“你要是说出来,后果要归你负责。”

军兵从口袋里取出一本小簿子来。

“来,你现在开始告白吧。听了我也没有说要饶恕你,这只是给你赎罪的机会而已。不过,我要提醒你的一点是,你千万别撒谎。我这里有侦探社的详细调查报告,你是瞒不了我的。”

“我是老师您的门生哪。”光彦以恭顺的态度说:“有关历史事实的叙述,我知道在考证上一定需要正确的。”

他的告白果然在考证上相当正确,内容包括时日、场所、经过时间以及花费的一切。在阳台的三个人起先也颇感兴趣地耸耳倾听,但经过五分钟、十分钟后,已有些不耐烦了。

“让江原说话是个败笔。本来还进行得好好的,这么一来气都消了。”

“柳井教授也真是的,不但问长问短,还一一记录下来。这也不是在对照年表呀。”

虽然用投光器连连送了几次信号,但军兵却懵懵懂懂地一点没有反应。要命的是,听完冗长的告白后,他已回复平时的样子了。

“这么说,十个月里共有四十八次口罗?我一方面佩服你的记忆力,另一方面更为数字之多而惊叹。这当中我碰过绘美的次数,恐怕不及你的四分之一。你事实上等于是他丈夫嘛。”

他长叹着从小簿子上抬起头来,他的脸不是由于化妆的关系,而是着实苍白的。他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射向他的眼睛的光芒。

“求求您,老师。”光彦为了要得到宽恕,抓住机会发出哀求之声了。

“其实,夫人所以移情于我,一半的责任应该由老师您自己负起啊。我们两人已经相爱到非卿莫娶,非君莫嫁的程度。您应该知道恋爱自由是最基本的人权,希望您能以人道见地和大乘见地宽恕我们,同时准许我们结婚。绘美,你也快向老师央求啊。”

毛毯微微蠕动后,绘美也发出细微的声音了。

“亲爱的,我也向你拜托,请你饶恕我们,同时,成全我们,让我们结婚。”

军兵长叹一声就在房间踱起方步来。

阳台上的三个人脸色都变了。

“现在只靠投光是不够的,快鸣起警笛吧。不快点把他叫出来,这场戏不能收尾啊。”

尾西不停地猛按投光器,伊东则死命地把警笛吹个不停。

“你们留心听着那两人说的话。”仙石女士交代两名部下就在甬道上碎步跑过去,把刚以垂头丧气的姿态从卧室走出来的军兵拖进隔壁房间里了。

“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你太缺少最后的冲刺了。”仙石女士一边连忙为他补妆,一边厉声喝叱着。由于流汗的关系,军兵脸上的化妆此刻已变得乱七八糟了。他悄然回答道:

“我发现他们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想不起我上次是什么时候抱过绘美哩。”

“这个时候,你脑子里还在想这种事情?你还听得进去他们说的狗屁道理吗?待会儿进去,你劈头第一句就要说:‘我没有耳朵听你们这些废话,我要动手了!’知道吗?”

“仙石部长,我这已是全力而为了。要我表现得更好,除非有信仰之类的力量,不然,我实在干不来哩。”

“你就心里念着安斋先生,怎么样?他对你的关怀实在殷切,真可以说是难能可贵的朋友啊。”

“你叫我相信友情……相信人,是不是?其实,我最相信的人是绘美和江原。安斋确实对我很好,不过,他毕竟也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如果你不能相信人,那就随便相信别的存在吧。神也好,佛也好,你总可以选一样东西信仰吧?好了,现在妆已补好,你快振作起来,过去给他们最后的当头棒喝吧。”

军兵被带出甬道上后,犹未死心似地说:

“你叫我信神或信佛,我偏偏是个无神论者哩。”

“那你就信仰你的无神论吧。”

仙石女士猛推一下他的背脊后回到阳台上来。

“部长,您看有没有希望呢?”尾西和伊东都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来。

“管它有没有希望,我们非干到底不可。江原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再度要以恋爱自由的论调申诉。”

“嗬……。那绘美她呢?”

“她说提出这一点的话,原先要被切成四块的,有可能被切成八块。她要江原设法使她从毛毯里脱出来。她说丈夫看到她的脸和身体,心就会软下来。她对这一点好像蛮有把握哩。”

“我就料到她会动这个脑筋,所以把她捆成那个样子嘛。我才不会让她得逞哩……。嘿,听到声音了。”

仙石女士的叱责对军兵好像多少奏效,他这会儿的声音虽然有点傻乎乎的,却有了一些凛然的气魄。

“我不听你们的废话,住嘴!”

他对哀求不已的两人大喝一声就忙着找出延长线,将插头插上插座后,按了电锯的开关。电锯的圆型锯刀发出轻快的声音,猛然旋转起来。

“你们刚才厚着脸皮向我做那样的要求,现在我就以这个来作为对你们的回答。”军兵说毕就以吃力的样子,抱起电锯来到光彦的脑袋边,并且摆出了锯刀向下的姿势。

连在阳台上的三个人都怔住,光彦本人的惊愕和恐惧当然更不用说了。不管他如何尖叫和挣扎,军兵一径把电锯旋转着的刀片对到划船练习器的横板。卡——一阵震耳欲聋的轰然声响中,一点听不到光彦的哀叫声。

“他先来一个模拟动作。这一招应该很管用吧。”尾西这几个人正在以乐观其成的态度倾听着时,锯刀已将离光彦的头顶只有数公分处的厚木板,切萝卜似地锯过去,而使飞扬的白色木粉散满他的头发以及挣扎着的身体上。转眼间,木板已被锯成两段而掉落地板上。声响停止后,由窃听器听到的是光彦他们的喘气声。

“这个锯刀蛮利的。”军兵状颇满足地呢喃一声就把电锯放下来,直立原地而睥睨横躺着的两个人了。

“相信你们已经明白我的意志了吧?我现在最后问一句话。你们愿不愿意认罪,乖乖被我切成四块呢?”

这时,间发不容地发出叫声的是绘美——

“亲爱的,你搞错了,我是被害者。有一次你不在家时,这个人曾经对我强暴,后来我就在他的要胁之下,不得不连连被带到旅馆,任由他玩了。说起这件事情的发生原因,其实都是你不好。因为你舍不得雇用女佣嘛。江原刚才说的都是胡说八道,他哪里玩过我四十八次呢?这个次数顶多只有一半而已。求求你相信我,行吗?我由衷爱着的人当然只有你一个。我每次被江原抱着时,心里想的是你。我多么渴望你这样抱我。可是,你的脑子里只有对太古时代的九州卑弥呼的研究,却没有把我这肉身之躯放在眼里。你说要把我和江原叠在一起切成四块,这样我死也不会瞑目的。他不是我的爱人,而是敌人。他更是把你和我弄到这个地步的魔鬼。我为要证明对你的忠贞不二,甚至于帮你处死他都可以。亲爱的,请你相信我,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绘美!你……这是什么话!?”光彦茫然若失的声音顿时变为一片愤怒了。“你想一个人活命也不能这样血口喷人啊。谁不知道我是个纯情的人,这一切不是你**我的吗?嫌弃自己的丈夫不解风情,苦苦缠着我不放,这不都是你的所作所为吗?你还说要助老师处死我,这样,你算是人吗?老师,我老实告诉您,绘美这个女人……”

“亲爱的,你不能听他的话!”绘美发出尖叫声说:“他为要活命而说的诳言,你还能听吗?你干脆立刻把他干掉吧。”

“你们两个人都不要吵!”军兵以严然的态度制止两人了。他的一双眼睛炯炯发亮着。

“绘美说被强暴,而江原却说自己被**。你们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只凭你们说的话,我怎么能相信呢?你们必须拿出事实来。江原,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老师,男女间的事情会有什么证据呢?”

“没有……?那你是想凭三寸不烂之舌就要我相信你口罗?”

“为了证明没有乱盖,我现在把事实说出来吧。老师,您受伤就是证据。这个女人接连两次企图要谋杀您。石灯笼倒下来,那是绘美把周围的土挖松,趁老师走过时叫我推倒的。还有,木板长凳的脚断了,那是绘美事前把它锯断,看到老师坐下来后,要我把绑着凳脚的绳索猛拉的。这些准备工作当然只有绘美才做得来,而我一心一意想让她及早得到幸福,所以在糊里糊涂之下当了她的帮凶——这些事情由我口里说出来,当然是千真万确的了。今晚,我们本来还准备研究如何使屋瓦正确地掉落老师头上的计策哩。因为您是怎么样被人设计都不会感觉到的人,所以对您下毒手当然易如反掌,只是这个方法不能构成事故死亡,而且伤寒细菌不容易入手嘛。”

这时,推开门扉和伊藤一起走进房间里的尾西,发出雄浑的低声说了——

“好了,到此为止。柳井教授辛苦您了。我们要的证言已经录到,现在可以说大功告成了。顺便奉命被裹在毛毯里的这位女士,你是一位聪明人,在办理离婚手续时,你应该不会傻到执着于财产权而被人在法庭上抖出这些谋杀未遂案吧?现在一切圆满落幕,大家应该额手称庆吧?”

〈导演〉

等到房间里只有军兵一个人在时,仙石女士这才以轻快的脚步,由阳台走进来。

绘美知道这是经过设计的安排时,曾经面对军兵和两名调查员极尽咒骂之能事后绝尘而去,所以此刻公馆里显得有如暴风雨之后的宁静。

军兵以筋疲力尽的姿态,悄然坐在床沿上。

望着他时,仙石女士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情。懒散、霸道、脆弱、不洁……这个人的缺点可以说数也数不清。可是,由另一个角度来看时,这个人虽然其貌不扬,但毕竟是个有地位、有财产(他的财产现在保住了)的人物,而他最大的好处是对妻子非常宠爱,会给予充分的保护。这样的人不正是天下最理想的丈夫吗?以一名妇道人家而领导一批铁汉的自己,心里何尝不想得到一个温馨的家庭呢?一样要嫁人,为什么……?

仙石女士在床沿上和他并排坐下来后,用难得一见的甘美声音对他说了——

“你不愧是个男人,果然完成艰巨工作了。像你这样对女性体贴入微的人,和那个坏女人分手后,一定会有很多女人抢着要嫁给你的。你这次可要特别慎重选择哦。”

如果不嫌弃,你可以考虑选择我呀——仙石女士还没有说出这句话时,军兵打断了她的话说,没想到他这时竟露出明朗的微笑来哪。

“谢谢你,可是,我的心已经有所归属了。刚才我在万念俱灰时,要不是有她的影像出现而鼓励我,我想我是鼓不起勇气做最后冲刺的。”

约莫半年后,当仙石女士接到柳井军兵的结婚喜帖时,她当场把帖子撕个粉碎。

她不是不怀念军兵那大人般的人品,可是,想到煽动单纯的安斋,使自己这些身经百战的侦探社人员大忙一场,结果以渔翁得利姿态抢去如此之理想丈夫的松村朋子(这个姓很快就要改为柳井了)那淑女般的脸孔时,她怎么不七窍生烟呢?爱琴海的杀人

石川乔司……爱琴海的名称是由雅典的王爱琴乌斯而来的。爱琴乌斯王的儿子狄西乌斯在击败克里特岛的半人半兽怪物米诺泰乌斯,靠着亚丽亚德妮的线索而平安逃出迷宫后,由于太高兴,忘记扬起胜利的白帆,而以原来的黑帆凯旋归航。在斯尼昂海角等候儿子回来的爱琴乌斯王看到黑色的帆,以为儿子战死,便投身于海中。从此就把这里称为爱琴海。

不过,仔细阅读希腊神话时,也许希腊王和儿子都不知道,狄西乌斯并不是希腊王真正的儿子,他是海神的儿子……多么讽刺的秘密。

向子:——于雅典

今夜就要启程爱琴海的旅行了。我刚从亚克洛波里斯山散步回来,洗了澡,换上白麻纱夏季服装。当然那个“盒子”很小心地收在衣袋里。

不知怎么,有一种会发生美妙事的预感,禁不住感到兴奋。

在搭船旅行之间,我同样会每天寄航空信给你,好好等待吧。不过,要视船停泊的港而定,对航空信的处理方式各异,也许后寄的信反而先收到也说不定。但这也很有趣。反正是巡回纪元前的文明古迹之旅,时间上略微混乱是不得已的。现在爸爸脑中也相当混乱。

刚才在布拉卡的土产店买了有诸神浮雕的旧刀。

问候妈妈。

向子:——于克里特岛

首先要告诉你的是爱琴海的颜色,该怎样形容才好呢?

喏,就是莫札特的五重奏,知道了吧?反正很美就是了,好几十公尺下面的石头都看得见,可见是如何清澈见底,是几乎不自然的自然色彩。远远地看去,是时时刻刻在变化的深蓝色。

爸爸搭乘的船是海神号,有五千吨,爸爸豁出钱来订了个人房间。与以往的旅馆房间比起来狭窄了些,但仍然是相当清净的套房。

船开航后,船长马上举行欢迎派对。豪华的自助餐式,菜好味美,但不满意的是同桌的旅客。四人一桌,我旁边的红毛高大女人,大约三十岁,穿着暴露黑斑的洋装,一副造作的样子。对面坐着小生般的青年和装模作样的小姐,他们是一对情侣。他们在吃饭时不住地互相亲热,偶尔投过来瞧见下等猴般冰冷的眼光。

前后左右的桌子不是全家族的美国人,就是意大利人团体,热闹地谈笑进餐,只有爸爸的桌子冷冷淡淡,破坏了这次搭船旅行的乐趣。事后对事务长(名叫索克拉蒂斯的胖子)抗议,但据说规则不能改变。也许是因为语言不太能沟通,就敷衍了事。想到要和这些人相处一周,不觉有些忧郁。

船上似乎没有日本旅客,据索克拉蒂斯说,日本旅客多半利用三天或四天的行程,而且也很少。我盼望有个可以发牢骚的同伴。

这且不说。航行十分平静,船一点不摇晃,所以昨夜睡得很好。早上起得早,在没有人的甲板写这封信。过一会儿就是早餐的时间。

吃过早餐回来时,房门下面有一张纸条,以小孩程度的幼稚英文写着这样的字句:

“这只船受到诅咒,你也受到诅咒,若想逃出恶魔的手,赶快在靠港时下船吧。”

可能是谁的恶作剧吧,但觉得不大舒服,我决定交给索克拉蒂斯看看。

刚才在早餐桌上,红毛女人跟我说话,并且自我介绍说她是从雪梨来的。谈话就此中断,但印象与昨夜不同了,说不定她是好人哩。不过,对面那对情侣仍然完全漠视我的存在。看着他们的脸,我就气得想杀死他们。如果真有诅咒,就发生在他们身上吧!

等一下抵达克里特岛后,要参观以迷宫而闻名的克诺索斯宫殿和考古学博物馆。当然那个“盒子”也要随身携带。我得好好参观。向子,你必须帮忙爸爸的交响曲,“回忆的海”作曲工作帮忙到最后。

海和天都很闪亮,看来今天也是个大热天。

向子:——于圣多里尼岛

你还记得小时候与爸爸一起看过的“住在海中的少女”小说吗?法国诗人舒贝威尔写的短篇故事,内容是说,一位船员在反复回想已经去世的少女时,这少女即从海中出来。

我倚着甲板眺望海面,一面想起这个故事。这一带是接近挖出维纳斯的米勒斯岛附近,也许因此才联想起这故事。有一种令人幻想的气氛,仿佛海浪之间不时跳出的海豚那样,会突然出现一位少女似的。

昨天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克诺索斯宫殿和博物馆的参观平安结束,但要回船时才发现有两个人失踪。就是那对情侣。他们俩形影不离,总是离开团体行动,所以没有人发现他们没有归队。一个美国小孩(满嘴蛀牙的顽皮小鬼)数了一下人数,说是少了两个人。因而紧张起来,延后出港,紧急寻找。这时他们两人才若无其事地回来。据说,当他们在迷宫地下圣堂的书库附设的秘密地窖时,不知谁从外面上了锁。他们大声呼救,幸好别的观光团体听见,才救出了他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令人怀疑。

还有关于那诅咒信的事,据索克拉蒂斯说,头等舱十八室全部收到相同的信。一定是谁在船上制造余兴节目,不必放在心上。他说。好像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啊,左舷那边看见圣多里尼岛了,那是被认为也许是古代沉海的神秘大陆阿特兰提斯遗迹的环状火山岛。建在凿开地层般的断崖上面,雪白的城市优美如画,旅客们都走到甲板上来,有的拍照,有的看得出神。据说,要骑驴子走过那陡急的石梯,到断崖最上面的城市去。

有一次和你到大岛去玩时,骑马走到三厚山火口的情景回到记忆中。好,我要去了。

骑驴子真好玩,红毛雪梨女人庞大的屁股压在瘦小的驴背上面,走在我眼前,可真壮观。我买了当地的酒回来。

回到房间,又发现了纸条。这回是写:“受到诅咒的船上受到诅咒的旅客啊,为你自己好。还是在下一次靠港时离开吧。”拿给索克拉蒂斯看时,他也只是在鼻尖哼一哼而已,所以把它撕掉了。不过,究竟是谁做这种事?

吃晚餐时,和雪梨女人交谈简单的会话。她说冬天(位于南半球的澳洲现在是严冬)喜欢到温暖的地方来旅行。不知道她是已婚或未婚,但似乎很有钱。

那对情侣尽管闹了事,仍然旁若无人,逗留在他俩的世界。如果只是这样还好,当我听到他们对侍者说,不愿意和那东方人共用桌上附带的调味料,要求另外给他们时,我冒起火来。有几分醉意的雪梨女人按住了我紧握着叉子的手,厚唇挪过来低声说:“恨不得杀死他们吧?”当然!

对了,雪梨女人看那对情侣的眼光也是怪怪的。应该是上船才见面的,却觉得好像以前就认识他们。昨夜青年单独在甲板角落时,她走过去要和他说话,他冷淡地不理她,这场面刚好被我看见。是要多管闲事被拒绝,还是?……也许有什么秘密。

——现在是晚上十点,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凄凉的旋律。窗外好像有笑声,像是嘲笑声。朝外面一看,好像有个黑影闪动。立刻冲出去查看,但黑暗的甲板没有人迹,觉得怕怕的。

回来时,发现走廊斜对面雪梨女人房间前面,有个男人在锁孔探视。是上船时我就注意到的小胡子墨镜矮个儿。这个人是谁?

矮个儿看到我,连忙挥挥手,匆匆走开。刚才的笑声是他发出的吗?

这男人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了,想起来了。上船那天,在雅典土产店买旧刀时,在店里的男人。说不定他也买了相同的刀子……

想不到愈写愈奇怪,并不是为了让喜欢神秘故事的你高兴而捏造的。不过,我想也许是喝了圣多里尼岛买回来的酒喝醉的关系吧。

明天预定参观玫瑰岛罗得斯岛,到时候一定可以写些有趣的事。

向子:——于罗得斯岛

一夜平安。早上到甲板散步时,船不知几时已进入罗得斯港。环绕市区的中世纪城墙浴着朝阳,显得很罗曼谛克,不由得涌起了愉快的思想。

早餐后,参观市内的名胜。到底不愧为花岛,到处开满了玫瑰、九重葛、芙蓉等。

在中世纪的骑士团建造的医院改造而成的博物馆,参观了那著名的罗得斯的阿芙罗蕾蒂女神,以及寝棺等。尤其是小孩子的寝棺盖上面家人悲叹的浮雕,似乎冲破三千年的岁月距离,凄凄切切地传来。爱琴海原来也汇集了远古时候悲哀的泪水。忽然发觉时,雪梨女人站在我旁边,用手绢按着红红的眼睛。

市区观光结束后,与一些愿意参加的人搭乘巴士到林德斯。在车内发生了一件滑稽的意外事件。在克里特岛表现了小侦探才华的那蛀牙小鬼,来来回回地在车内跑动时,踢翻了旅客的皮包。从皮包内飞出许多照片,也有几张飞到爸爸脚下。那不是普通照片,是色情照,令人惊讶的是照片中的女人是雪梨女人。那男的有些面熟,正想凑近去看清楚时,皮包的主人已慌慌张张地拾起了地上的照片。这位皮包主人你道是谁呢?就是昨夜那小胡子墨镜怪人。

幸好雪梨女人留在港内游泳,不在车上,所以事情没有扩大。不过,爸爸完全被搅混了,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会儿,抵达林德斯,从海角尖端的雅典娜神殿俯视悬崖对面的圣保罗港,一面想着与雪梨女人的大腿缠在一起的男人究竟是谁?不知几时小胡子过来站在我的背后,面目狰狞地瞪着我。他亮出一把刀子,食指竖在唇上,以英语一句句慢慢说:“告诉她就杀死你”,然后怒冲冲转身而去。

巡回古迹之旅变成充满了火药味。

回到船上,坐在甲板的椅子被海风吹着,一面吃午餐。为了转换情绪,把爸爸吃的东西告诉你,有烤牛肉、虾子、沙拉、樱桃、桃子、布丁、乳酪、橘汁。如何?惊人的食欲吧?

在船上的游泳池游泳的人里面,没有看见雪梨女人。为帮助消化,再度观光市区。走在古代、中世纪和近代历史混合的花城,一面让自己的头脑清醒,以便思索这一连串的谜。那个“盒子”当然带在身上。

今夜在希腊式晚餐之后,举行化装晚会。

船上大概事先预备着衣服,都是与广告上面的照片一样,例如希腊诸神、狮子或海豚、太空人或武士之类,缺少新鲜感。倒是一群葡萄牙旅行团男女不知从那儿来的灵感,以近乎**的姿态大跳其舞,吸引了众目的注视。结果是他们获得特别奖。首奖是法国少女,一把大叉子叉着滚动的红球,叫做“蕃茄沙拉”(我也搞不清是什么,但很可爱就是了)。二奖是那个小鬼,背上插着翅膀,手中拿着弓,毫不可爱的“丘比特”。似乎是小鬼保护人的那老太婆在全是脂肪的肉体上面缠着毛巾,露出一对大得惊人的奶子,扮演丑八怪一样的维纳斯。三奖是由年轻的德国夫妇打扮的希特勒和卓别林获得。

那对情侣是一个骑在另外一个的肩上,从上面罩着大床单,模仿“希腊之柱”,但几乎没有人拍手。可笑的是小胡子怪物一手拿放大镜,一手持刀,以福尔摩斯的姿态出场时,在角落与船上的海员们喝酒观赏的雪梨女人突然高声笑起来。接着,她不知想起了什么,向爸爸送来一个夸张的飞吻。这时,背对着这边的一位海员把头转过来。这是上船第一天晚上自我介绍的一等航海员,看到他的脸时,我马上发现白天看到的色情照片那男人就是他。

这究竟怎么搞的!

晃动着醉醺醺的脑袋回到房间时,又看到了诅咒信。

“被诅咒的人啊,你明天会死!”

不管他。

半夜醒来,抱着那“盒子”倾听海的声音。好寂寞。

一周的旅程已过了一半,明天就到土耳其了。要参观传说是圣母马利亚去世的地方艾费苏斯,然后穿过达达尼尔海峡到伊斯坦堡去。再来就返回爱琴海,绕过雷罗斯岛、米克诺斯岛,结束旅行。

爸爸非面对严厉的现实不可的时候显然已经到了。

晚安,向子。

向子:——于艾费苏斯

终于发生了。

那对情侣被人杀死了。

以旅行最后一天作为焦点的雪梨女人的杀人计划是完美的。

船在大清早抵达雷罗斯岛后,爸爸和雪梨女人就分别登陆,到五狮像前面会合。那对情侣也被雪梨女人布下的饵所引诱,高高兴兴地飞过来了。她的意图已经在昨天的信中详细写过,所以你应该了解。

这样一来,接下去就是按照计划去做了。那对情侣在附近摆姿势,一张又一张地拍照。但大部分是空拍,真正拍入镜头的,只有最后一张而已。

再来就是让他们模仿“希腊之柱”,趁他们不注意时,突然把他们干掉。麻烦是在这以后,没有想到人死后会这么重。为了不让人们马上发现而把他们藏在夏草茂密的洞内,费了一番功夫(男的鼻头青肿,再也不是小生相了)。

正如昨天去信中告诉你的,惟一的难题是如何处理照片中“影子”的问题。为了这个,大伤脑筋,因为位置与光线的配合相当困难。

回到船上后,爸爸先搞了一会儿照相机,然后趁大家要出发到岛上观光时,我们才装出亲热的样子一起下船。当然这次领取了旅客登陆用的牌子。

不出所料,小胡子跟踪而来。他自从在化装晚会扮成福尔摩斯侦探以来,一直保持这种扮相(因为雪梨女人称赞他“很相配”)。我们在岛上慢慢散步,然后在圣湖遗迹才抓住时机呼唤小胡子。我们说要拍照留念而请他摆姿势,也让他拍我们两人。

时机是什么时机?那是指我们远远的看到小鬼的保护人那老太婆朝这边走过来。她是最好的证人。老太婆一旦走近,雪梨女人就恶狠狠地大闹小胡子,把他往与船相反的方向赶走。然后我们就和老太婆一起返回船上。雪梨女人亲切地牵着老太婆的手走,爸爸跟在后面频频拍摄周围的景色和人们。经过五狮像前面时,附近弥漫着夏日午后的宁静,感觉不出任何异样的地方。

向子,昨天的信中已经详细写了情节,所以你一定很了解爸爸之完美的犯罪吧?假使事先没有告诉你,光看到今天的行动,可能会如坠五里雾中,感到莫名其妙吧?

对了,还有登陆牌的问题。这次犯罪的成功,关键在于延迟尸体被发现的时间。爸爸躲在高大的雪梨女人背后,一手拿着手帕,战战兢兢地把多出的两枚登陆牌放回原处。

此外还剩下一件事。不错,交换刀子。这是在船出港后的晚上进行的。我趁雪梨女人在餐厅缠着小胡子之际,用另外预备的钥匙开门进入他的房间,从福尔摩斯侦探的衣服口袋掏出刀子来交换。刀子的外型相同,但这一来小胡子的刀将会验出血型的反应。雪梨女人为什么有船舱备用的钥匙,爸爸还没有告诉你,改天你就会知道。

把拍过的胶卷交给兼任DPE的索克拉蒂斯冲洗,预备若无其事地参加船上交谊厅展示的旅客快照展,然后这次犯罪就圆满成功了。不久,小胡子就将因为不可动摇的证据而被作为杀人凶手逮捕吧。

雪梨女人和爸爸商量,为庆祝计划成功,抵达密科诺斯岛时,要一起到教堂去忏悔(该岛人口不到两千名,教堂却达三百六十余所)。

糟了,现在才发现,那“盒子”大概在犯罪现场遗落了。

算了,反正里面已经空了。

没有关系吧?向子。

向子:——于雷罗斯岛

意外的事不能说没有。

写诅咒语的人已经发现了,你知道是谁吗?

爸爸一直怀疑是事务长索克拉蒂斯,原来却是那顽皮鬼。

今天早上(大约上午四点左右)这小鬼又偷偷把信塞入头等舱室时,被索克拉蒂斯抓到,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解释说:“奶奶申请头等舱,但因为客满,没有申请到。所以我想这样吓一吓,看把谁赶出去,腾出房间来。”不过,事实上头等舱还有空房间,可能是老太婆为了替孙子掩饰而说谎。据说信上的诅咒文是从他爱读的漫画书抄下来的。在克里特岛锁住那对情侣的也是这顽皮鬼。他认为这样可以提高诅咒信的效果。真是惊人。第一次看到诅咒信时,我直觉地感到好像小孩子写的信,果然正确。

早餐时,大家都以此为话题而交谈。只有那对情侣当耳边风,而等旅行结束后,他们就会像扩音器传遍欧洲,闪动着眼睛谈论吧。愈想愈恼火,爸爸绝对不会原谅他们。

可是,吃完早餐回到房间时,又吓了一跳。浴室的镜子以口红写着:“勿告诉女人!”旁边还贴了一张五百元希腊纸币。这岂非像低级紧张电影?我立刻想到这个人必是小胡子,纸币显然是作为封口费。不过,门是上了锁的,他是怎样进来的?

下午领了临时护照登陆,搭乘巴士到艾费苏斯参观。正如传说,是相当雄伟的遗迹。在古代的公共厕所方便了一下,真方便。一对骆驼母子躺在路旁的树荫下休息,可能是为观光客的摄影用而预备的。

回船后,土风舞会举行到深夜。爸爸应雪梨女人之邀,在酒吧角落商量杀人计划。对,是杀人计划,雪梨女人向我提出的。据说,她是侦探小说作家,计划以爱琴海为背景,写一本侦探小说,而选中爸爸做为纸上杀人的研商对象。正中下怀,爸爸正对那对情侣产生杀意,所以打算好好利用一下。

侦探作家和色情照片加上小胡子,怎样把他们串连起来,比小说的构想更神秘。总之,杀人计划已经大致上完成了,大概剩下最后一步就可以成为完美的犯罪了。详细情形等明天到伊斯坦堡再写。

再见。

(伊斯坦堡的信未寄到。理由不明)

亲爱的田村太太:——自雪梨

来信敬悉,你的先生搭乘海神号旅行当中寄回日本的航空信的复印,我全部拜读过了。

得悉你的先生寄信的对象向子小姐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物,感到很惊讶。田村先生时常不离口地说“向子向子”,只要有空就写信,使我印象深刻,因此以为是活蹦蹦的小姐。我做梦也想不到她已在这次旅行前数周,因车祸而突然去世,田村先生是为排遣这份悲伤而旅行。我觉得十分抱歉。

在旅行当中,田村先生一直带在身上的小盒子,原来装着向子小姐的骨灰。这么说,我倒想起田村先生曾经从盒内拿出白白的东西,抛入夕照中的爱琴海,并且合掌默祷。原来是为了憧憬希腊的女儿而把她埋葬在那里。有时候甲板上没有人时,也与盒子说话。

从田村先生的名字,我就直觉地想到他是音乐家。田村这两个字的日语发音,令人联想希腊神话中的塔缪拉斯。如众所知,塔缪拉斯是神话时代的音乐家,与姆萨的女神们竞技失败,丧失了视力和音乐能力。

太太,你没有发现田村先生的耳朵有毛病吗?也许是向子小姐突然去世,受到打击引起的。他的英文造诣很深,但说起话来总是答非所问,从航空信的复印也可以发现错误的地方,可见听觉相当衰弱。我们多半用笔谈。

虽然田村先生是音乐家,但信中很少记述声音的事。只在圣多里尼岛时提过凄凉的旋律和奇怪的笑声,显然的,这是幻觉。

这里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不好意思的事,我正与丈夫进行离婚诉讼,丈夫为了收集对他有利的证据,雇私家侦探跟踪我。你已猜到了吧?那小胡子就是侦探。这个人不是高级侦探,田村先生看到的色情照片,必是他绞尽脑汁制造的,为了讨好雇主而伪造。

我为了著作所需的材料而与船员们接近,但绝对没有做出越轨的行为。当然信也可以信口开河,随便乱写,所以我的话不见得可靠……

说到越轨行为,太太,你好像有些怀疑田村先生的信是为了掩饰他在旅途中的越轨行为,这是你的感觉错误。连我是小姐或太太,都不会从戒指分辨的先生怎么会**?

田村先生脑中一定只有女儿。据说,撞死向子小姐的是一面开车一面调情的年轻情侣,难怪他那样恼怒海神号上那对不规矩的情侣。老实说,大约半年前,我惟一的儿子也因此去世。这是我与丈夫离婚的远因。

我和田村先生研究的杀人计划,当然是纸上谈兵,并不是我们两人真正杀人。由于停泊的码头对航空信的处理方法各异,所以寄到日本时可能有些会先后颠倒,加上“决定杀人”前一天从伊斯坦堡寄出的信遗失,以致引起你的误会。(这种情况似乎可以在侦探小说中加以利用)。

关于详细的犯罪情形,对不起,我不能答复你,请你阅读即将出版的我的著作“爱琴海杀人”。

最重要的事留在最后。旅行结束,船抵比里夫斯港后,我就马上和田村先生分开了。我现在还记得他挥挥手,在薄暮中离去时的背影似乎流露着哀愁。他的下一站旅程我没有听说。

我以为田村先生早已回国,接到你的信,使我大感意外。不过,想不到你知道我的地址,向船公司查询的吧?

田村先生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是为了医治向子小姐去世的打击而继续旅行吧?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那样热心地给已不在人间的女儿写信?——也许死了是做梦,其实还活着。抱着这份幻觉吧?或是受到诅咒,或是……根据我,因职业上的关系,习惯于据理思考的我看来,信上矛盾的地方很多,其中奥秘无法了解。也许遗失的寄自伊斯坦堡的信隐藏解开谜底的答案。

寄自伊斯坦堡的信没有收到,除了邮政上的意外,和第三者存心捣鬼这两个原因以外,还可以认为田村先生为让你和女儿推理而故意不投邮。

无论如何田村先生从爱琴海寄出的一系列信,好像没有亚丽亚德妮的线索所牵引的迷宫,充满了诡秘,同时也反映没有条理的现实,如果把这些穿插于我的小说,也许会被笑为自私主义的幼稚道理吧。(现在忽然想到的,假定我和田村先生是谋杀共犯,事后我的“秘密”动机被他发现,于是我杀了他,并消灭了泄漏秘密的信。这构想如何?)

此外,你微妙地绕圈提出的问题——请精通日文的友人(请勿误以为你先生)翻译,若错误,盼原谅——你问我田村先生是否发现了女儿不是他的?我的答复是“不”。但这也是我的直觉。

我现在想起希腊神话爱琴乌斯王的故事,也许田村先生步上了爱琴乌斯王的命运也说不定。

再见!红毛女敬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