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美纱1
昭和二十七年八月十九日,九州发生一桩杀人案件。这年夏天虽然特别闷热,但到深夜十一点钟以后,凉风阵阵吹来,显得十分凉爽。
制钢公司的年轻董事——远山荣造,今晚因为参加晚宴,所以才迟迟返抵家门。
旧式的木造门早已被关起来了,附近显得异常的寂静,根据迟归的习惯,他常常会在门口巡视一圈。
远山荣造一面用手挥开跟踪而来的蚊群,一面打开木门走进庭院里,他忽然有一种不祥之兆,旁边的防雨木板被掀开五、六英寸,淡淡的光线透露到庭院外面来。
远山荣造小声叫唤妻子的名字:“喂!年子。”
但是,他的妻子并没有回答。荣造的心胸里立刻忐忑跳个不停,他慌慌张张地没有脱下鞋子,就用力掀开防雨板,而后跳进寝室的榻榻米上。
躺在蚊帐里妻子的脸孔,在深夜的灯光下,显得特别苍白。“年子,我回来啦!”
荣造从蚊帐外面伸手进去,但是,他的手突然碰到一把坚硬的东西。
仔细一看,原来有一把菜刀插在她的左胸前,睡衣染满鲜血。
在隔壁房间睡觉的母亲和五岁的长女,居然不知道发生这样重大的事件,她们睡得很安静。
救护车很快开来了,但看到被害者伤重的情形之后,他们拒绝载到医院去,反之,他们却认为这是凶杀事件,必须要求警察前来调查。因为荣造是最先发现状况的人,所以,他就把上述的目睹经过详细加以说明。
警察调查的结果,确认荣造所说的属于事实无误。
接着开始慎重的调查,因为家里没有东西遗失,所以,怨恨说与痴情说是最有力的主张,在嫌疑犯的名单上列出十几个人,其中有几人的嫌疑最重。
当天下午,附近一位名叫饭岛贡的电工人员,曾经到过远山家里修理电扇,虽然被审问的时候,他始终否认他是凶手,并表示那天晚上,他独自一个人在自宅修理收音机,可惜没有人能证明他不在现场。
次晨,他房间里晒一条昨晚刚洗的外裤,这也是一个可疑之处。此外,饭岛贡经常往来远山的家里,对于他家庭的状况非常熟悉,同时,又获悉他很喜欢被害者,根据以上的调查,他很可能是凶犯。
搜查饭岛贡房间的结果,发现有一件衬衫上面,染有一块如同豆般大小的血迹,虽然饭岛坚持是自己的血迹。可惜,经过法医权威——大野教授鉴定的结果,他的血型跟被害者相同,这就是惟一的物证了。
在第一审里,因为证据不够充分,而判无罪,在高等法院的第二审里,却被判十五年徒刑。
后来,饭岛贡上诉最高法院,不幸又被打回来,维持二审的判决,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只好被迫服刑了。
2
年轻的笛木律师,正在翻阅二十年前杀人案件之公审记录,疲倦之余,他燃着打火机而开始抽起烟来。
窗外许多熟悉的大小建筑物,早已在黄昏的黑暗中逐渐隐藏起来了。
他所以对二十年前所发生的案件,感到兴趣盎然,无疑是从二天前开始的。
因为那天有一位男客来访,笛木律师刚好因公外出,这位来客坐在会客室里一面喝茶,一面说道:
“因为有件事情想来请教笛木先生……”
办公室的年轻助理员只好盘问他几句话,对方又说:“我不是来拜托他解决官司问题,我只是想跟他见见面……”
这位男客的体格壮健、满面红光。
次日,这位男客又到事务所来,他一面擦汗、一面点头说:“非常抱歉,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你,以前帮我许多忙,我一直没有忘记……”
笛木律师寻思了一会儿,他终于想起了这位男客。原来,他以前由于诈欺案而被涉及一场官司。
“怎么啦!难道又发生什么问题吗?……”笛木律师问他。“唉,说起来实在奇怪……”
这位名叫岩本修的男客很有礼貌地对笛木说,但又吞吞吐吐的,笛木以目示意,命令助理员到隔壁的房间去,岩本才开始小声地说话了。
“……笛木先生,二十年前,远山夫人被杀的事,你还记得吗?”
笛木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哦!那个犯人不就是附近的电工吗?他被判十五年徒刑,应该早就出狱了,怎么啦?”
“哼!这个……如果还有另外的真凶时,那该怎么办?”
“什么话?”
“杀人的时效的确是十五年,不过,这是从杀人那天算起十五年?抑或经过调查,从审判结束开始算起十五年呢?”
“其实,谈到时效问题也很复杂,其间有刑的时效,和公诉的时效,如不知详细内容,则不容易判断,甚至有些二十年依然有效,至于另有真凶,我倒想听听。”笛木一面说着,一面端详岩本:“难道你晓得真凶是谁吗?或者说,你就是真凶?”
“开玩笑,我怎么会杀人呢?……”岩本一面摇晃身体,一面继续说:“最近,我结识一位朋友,有一天,我们偶然谈到时效问题,他说:‘杀人时效果真是十五年吗?’
“‘老实说,我犯过杀人行为……’他居然坦述出来。”
“他说自己是杀死远山夫人的凶手吗?”
“自从彼此结识以来,差不多有一年了,他曾经有一次很正经地对我说:‘做了亏心事的人很可怜,虽然好几次想要去自首,无奈自己前科累累,深怕一自首,会触犯死刑,虽然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去自首,但只要一超过时效,我一定会去自首的,最近几年来,一想到此,我就寝食难安’,由此可见,他一定是凶手无疑了。”
“光凭这一点,不会构成客观的犯罪行为。”
“事实上,我听过他谈了许多话,始知他对于那件事情了解得很详细,如果他不是犯人,他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他还知道许多另外的细节。”
“比方说。”
“譬如,当天。被害者睡觉用的蚊帐外面,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月见草,要进房间的话,防雨板下面放有木块,如果戴上军用手套,就不会留下任何指纹了。”
笛木听完之后,也觉得这不全是无稽之谈,所以,他说:“那么,如果我说在时效方面不会构成犯罪行为的话,他愿意自首吗?”
“他常常说有意去自首,我想假若他知道在时效的因素下可以无罪时,他也许真会履行诺言的。”
“如果他真是凶手,他应该去自首才对,至于是否已超过时效,我倒可以负责调查。”
岩本回去之后,笛木对于这件事感到兴趣盎然,他开始准备搜集各种资料,他倒非对于岩本的话完全相信不疑,毋宁说,是半信半疑。因为其中有二、三个细节说得很具体,而且很微妙。
经调查之后,如果确实属于谎言,不妨把岩本大骂一顿,同时,自己也可借此死了心。
笛木是个正义感很重的人,从以前开始,他对于误审问题,就比常人倍感兴趣。
×××
一星期里,笛木看遍了各处搜集到的资料,他的脑子里才开始对于这件事的全貌,逐渐有了一种明确的概念。因为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当时担任辩护的律师、检察官和审判长等人均已作古,所以,笛木不能向这些人直接打听消息,在这种情况之下,他只好阅读当时报纸的报导,和审判记录。
由于,处理该案件的大分警察局里的一位警员还健在,如能让他跟那位被认为是真凶的男人见面,至少可以确认到某种程度的真实性,那么,前往大分警察局一趟亦无妨,这是笛木律师的想法。
3
本来,只要时效上没有问题,岩本就会很高兴把那个男人带来见面的。
过了几天,笛木正在怀疑对方是否改变了心意?想不到岩本却带了一位男客来访了。
跟着岩本来访的男人,满脸呈现紧张的表情,他名叫林进一,身材矮小,外表很老实。年约四十二三岁,乍看之下,令人觉得他是个怪人,他不善言辞,跟岩本不同类型。
“……请问时效方面大概没有问题吧!”这是他第一句问话,可见这是林进一最关心的问题。
关于这一点,笛木尽量予以详细的说明:“没问题的,我会负责,请你安心据实告诉我好了。”
笛木很温和地逐渐提出问题,林进一才开始侃侃而谈。
他本来想进去偷东西的,因为远山太太睁开了眼睛,所以才将她杀害。其次,他又谈到桌上的鲜花,掀开了防雨板,以及杀人手法等话,甚至连笛木这位专家听完之后,也觉得他说得很详细,简直没有半点儿破绽。
关于当时的报纸记载,他虽也曾到图书馆查阅过了,无奈,报纸上完全没有提到鲜花的事,指纹和尸体的详细情形,惟一的证据就是衬衫上的血型,因为死者与饭岛都是B型,此外在MN式方面,也都属于M型。后来,根据Qq式、或Ee式鉴定血型的结果,证明衬衫上的血型不是饭岛本人的,而是死者的血液,由此而不幸被判刑。
关于这一点,林进一是A型的血型。
当林进一说他杀害被害者以前,她正以左肋朝下睡觉,笛木听完这份报告后,决心到大分警局调查,因为他觉得误审的可能性很大。
根据调查报告书的说明,被视为真凶的饭岛,他在一审前所做的自白,虽然跟大体的事实不相冲突,但却有一点与事实不符。那就是住在远处被害者的母亲,在案件发生后作证说,被害者从小开始,心脏就很衰弱,为了忍受心脏的苦痛,常常左肋朝下睡觉,反之,在饭岛的自白里却供述,被害者是右肋朝下睡觉的姿势。
关于这一点,当时的律师也认为胸部的刺伤在左边,而警察以为根本系右肋朝下,而饭岛本人为了脱罪,才费尽心机供述与事实不符的动作。
反之,林进一却说被害者左肋朝下睡觉,行将动手时,她的眼睛张开,身体向上翻动,所以才用刀子刺进左胸膛,这种说法比较合乎常情。
两人回去之后,笛木翻开桌上的工作日程表,仔细检讨了几遍,平时都忙于出庭和法律事务的工作,刚好明天下午起,有一天半的空闲,这实在巧极了。
“好吧!亲自去一趟。”笛木下定决心,立刻命令女助理员买了一张机票。
搭飞机到九州,这种工作是一毛钱也赚不到的,除了能恢复一位服十五年徒刑者的名誉,使真凶减轻精神的负担外,其实他还怀有一种个人的秘密理由。
当年在司法官训练所的时候,班上只有一位女同学,她的眼睛又黑又大,无疑是秀外慧中的美人,体格健美,实在是一位班花。
在不知不觉里,大家似乎默认了一条不成文的法律,那就是班上谁也不能动手追求那位贝冢美树子,在那艰苦枯燥的训练生活里,大家生活朴实,在任用之前,似乎没有一个人会去谈情说爱。
然而,一旦到了任用期间,同学们立刻前往北海道、九州等地上任,大家各自一方,难得见面。
男同学比较活跃,彼此在出差或研究会的时候,经常可以见面,反而是女同学没有机会碰面,不过,到目前为止,笛木对于往事仍然一往情深,似乎有无限的憧憬。
据说她现在大分的家庭法院担任推事,当他向岩本打听大分的地址时,这位女同学的面孔立刻浮现在他的心头。
笛木重新翻阅 司法会名簿,果然发现有贝冢美树子的名字。
大家分别以后,整整十个年头了,大学读书的时候,她就通过司法官考试,当时的她,只有二十一、二岁,现在也该是三十一、二岁的年纪了,她的姓氏没变,显然是尚未结婚。
4
从东京起飞,大概需费时一点四十分钟左右,他此次完全基于自己的构想,才风尘仆仆地赶到九州去,笛木自以为天生富有理性和义务感,如能一帆风顺地解决行将出现的问题,那才是最愉快的事情。
一下飞机,他就匆匆赶到机场的走廊上。
因为事先已经用电话联络过,他希望美树子能到机场来接他。
不料,机场的走廊上非常拥挤,笛木一直没有找到美树子,正当他绝望地步出大门时,不料,斜后方突然发出一阵叫声:
“笛木先生。”
听起来真是甜美极了,这正是美树子的声音。
笛木回头一看,对方居然比想像中更年轻、更美丽,笛木在吃惊之余,心里亦觉得无限的满足。
双方寒暄了几句话,然后一齐走进一辆私用轿车里。他坐在她驾驶的柠檬色座席上,凉风从窗外阵阵吹来,显得心旷神怡,在这片刻之间,宛如陪同爱人出游一样的甜美。
不久,美树子介绍他认识县警察本部长,对方是美树子的伯父。
虽然本部长现在摆着许多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忙得不可开交,不过,从美树子的口传里,他得知笛木不远千里而来,而且富有正义感,此次完全是自费调查,所以,本部长特别接见了笛木。
在美树子介绍之后,对方呈现一副困惑的表情:
“笛木先生,虽然你特地从老远跑来,可惜,当时的关系人都已先后作古,我想可能不会有太大的收获,何况,这是二十年前的往事呢?”
不是自己经办的事情,而且,地方法院已经列举犯人的罪证,审判又早已结束,凶犯也已服刑期满,在这种情况之下,笛木依然不远千里跑来调查这件事情,怪不得本部长会显得不高兴。
“不论如何,关键的决定,在于大野教授所鉴定那件衬衫的血迹类型,如果凶犯另有其人,那就表示大野教授的鉴定不确实了。关于这一点,你是否见过大野教授?”
“我尚未拜见过大野教授,等我再调查一段时间,有了确实的线索之后,我再去拜访他。”
说完之后,笛木要求阅读当时的记录。
根据记录上说,防雨板上没有饭岛的指纹,那是因为饭岛走进庭院时,防雨板早已被人掀开了,所以不必再用手去搬动它。
关于这一点,因为防雨板上没有饭岛的指纹,警察当局也很伤脑筋,因为始终想不出可靠的原因,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勉强根据上述的道理自圆其说。
相反的,林进一对于这点倒叙述得比较自然,因为主人尚未回家,防雨板尚未锁好,防雨板下端敞开一部分,如果戴手套,自然就没有指纹了。
记录内容并无特殊明显的部分,当时最大的收获,就是获悉一位警察的地址,因为他是第一位巡视现场的人。
目前,这位畔津警员已经退休在家,从事农耕作业。
不久,笛木就搭着美树子的私人轿车去拜访畔津警员。太阳快要西下,但是,它的余晖依然照耀着大地。
“果然是九州地区,连太阳的颜色都不同。”
笛木在感慨之余,忍不住说出这句话,美树子也很愉快地发出笑声,这样天真型的女性,居然留在家庭法院里,审判各种人生微妙的复杂问题,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街道一条又一条地并排得很整齐,接着的是广大的田园地带,车窗外面许多半商半农的家庭,如飞似地向后奔驰。
“应该就在这附近,”美树子发出声音了,笛木也眨一下眼睛说:“前面有一家店铺,你停一停车,让我下车去问一下。”
前面十字路口的左侧,就是畔津警察的家了。
退休后的畔津警察,刚从田间工作回来,当他一听到推事和律师来访的消息,立刻表现无限的敬意,所以,他马上把访客带到客厅里坐。
笛木把来访的目的说了一遍,而后马上改变语气问他:
“你还记得那件事情吗?”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这是在我的管辖区里发生的杀人案件,老实说,诸如此类的恐怖事件,难得碰到几次呢!”
畔津很有自信地回答以上的话,因为他是一位警官,所以五十多岁就能办理退休,依他的身体条件来看,他应该可以再干十年警官。
“我记得当初接到远山荣造那种慌张失措的电话时,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钟了,于是,我马上开车去看,我同时还记得抵达远山家门以前,先在旁边巡视了一周,看看有无可疑的人影,然后才跑进房里去。”畔津目睹笛木等那种侧耳倾听的样子,所以,他很慎重地侃侃而谈。
“你从那里走进房里去呢?笛木随问随记,他想把要点记录下来。
“对了,因为旁边有一块防雨板半开着,我就是从那里走进去的。”
“你认为犯人也是从这里进出的吗?”
“我想不会错的,因为其他地方关得很紧,除了能在此处出入之外,实在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畔津能记忆的事,都逐一说出来了,笛木开始进入问题的核心部分。
“你进入房间的时候,首先看见什么情况?”
“首先是蚊帐,蚊帐里躺着被害者,当时除了看见凶器之外,没有发现任何加害者的遗留物,真是一无所获。”
“你不以为这是一般的犯罪行为吗?”
“我虽也曾这样想过,可是,里面并没有遗失金钱或物品。”
“这个犯人好像跟女主人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因为彼此发生争吵,他才慌慌张张地刺死她,结果什么东西也没拿,就逃之夭夭,你以为有这种可能吗?”
“哦,好像不错,怪不得饭岛这个电工很快就成为主要的嫌疑犯了。”
“房子里有没有放着什么工具呢?”
“也许是因为在寝室,所以没有发现什么工具,我记得寝室里有一个衣橱……和桌子。”
笛木忍不住跳起来问:
“桌子,原来有桌子……什么样的桌子……”
“小型的文具桌,桌上摆着一个花瓶,上边插着鲜花。”
“你可记得插的是什么花吗?”
“哦……我记得是月见草,不错,那是月见草,这种花虽然开了一天就会凋谢,可是,它却如同一朵活生生的鲜花。我想附近有河,也许是孩子们特地从河边摘回来的,不过,这跟本案有关系吗?”
笛木为了慎重起见,他不想道出真凶的事情,所以他又改口问:“当时有没有其他的人来看现场呢?”
“没有了,除了家属之外,任何人也不能进入现场,因为我用车子挡住进出口,借此保存现场的状况,此外,警察的吉普车和五名警员开抵现场,从事搜查和警戒的工作,而且,外人也无法从木门探首进去看。”
“只有被害者的家属和警官,才知道桌上放有月见草吗?”
“是的……到了次日早晨,法医和新闻记者都拥进来,解剖尸体之后,附近的邻居和亲戚才陆续出现。但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月见草跟案件本身有什么重大的牵连?”
“其实,这就是关键所在呀!月见草放在枕头下,关于这件事实,连当时的报社记者都没有记载,警察的调查报告书上也不曾提及过,因为这种花白天会凋谢,所以,我倒不以为这朵花系从白天开始插上,而于夜晚仍能活生生地开放,此外,尸体搬出以后,大家也不可能知道是放在脚底、或放在枕头下,但有一个真凶说,他行凶的时候,曾把月见草插在枕头下。”
“那情况就严重了,让我再想想看吧!”
果然,畔津这位老警官就拚命地思索与回忆。
笛木也乘着沉默之际,反复思索自己的问题。
(真凶这个男人指出,他看见被害者在附近的草堆里,摘下一朵月见草,所以,才会是活生生的花朵,但这是很危险的推测,也许在中途被丢弃了……)
畔津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口说:
“次晨搬开尸体以前,为了清理房间,她的家属……丈夫和婆婆等打扫房间,他们也许就顺便把凋谢的月见草丢弃了,因此,也许只有警察人员才能看见,在这种情况下,只有真凶才会注意到此事,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
畔津又接口说道:
“你们要不要到被害者的家里去看看呢?离此地不远,不过,现在那间房子已是别人住了,远山先生早已搬走了……”
“远山先生怎么样的人呢?”
“远山先生已经搬到大阪去了,虽然大家传闻他将来可能晋升为制钢公司的社长,想不到,他却舍弃目前的职位,而到大阪去开一家工厂,现在相当成功,这家工厂规模宏大……他的母亲到了大阪几年之后,就逝世了……”
在畔津老警官的陪同之下,笛木和美树子参观昔日的现场,可惜,昔日的建筑早已改头换面,如今都变成近代化的住宅了。
“这儿附近有没有能找到月见草的地方?”
美树子忍不住向畔津打听这个重要问题了。
“是呀!以前在大分川的河边可以找到月见草,同时在大马路旁也随时能够找到盛开的月见草花,最近都铺上水泥地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月见草?”
他一面说,一面领着大家在建筑物后面绕一圈,河水的流动声音可以听得很清楚。
果然如畔津警官所说,因为旁边筑成一道漂亮的堤防,所以杂草丛生的地方减少了。
不过,在那一片草堆里,依稀可见东一丛月见草,西一丛月见草,灿烂的花朵似乎正在等待黄昏的来临。
笛木律师暂时远离都市的噪音,而置身于月见草盛开的花丛间,身边又有漂亮的美树子陪伴着,诚然有一种罗曼谛克的气氛。
5
次日,笛木律师搭机飞往大阪,特地拜访被害者的丈夫——远山荣造。
他家住在大阪市大正区的工厂街附近,一看其外表就可以知道,这是热心工作的中小企业的社长住家。
笛木把来意说明之后,一位年轻女孩走出来说:
“我爸爸到公司去了,请你到隔壁的公司去吧!”
这位女孩子虽然长得很漂亮,但却有一种冷淡而忧郁的气质,根据她刚才所说的话,很显然她就是远山荣造的女儿,惨案发生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刚满五岁的小女孩呢!
不过,她也许是第二任妻子所生的女儿。
身为公司的董事长,他的家里居然没有请女佣,可见他真不失为一位苦干俭朴的人,这倒很出乎笛木的意料之外。
笛木到了远山的公司,在社长室旁边的客厅里等了几分钟,好不容易才看见远山出来,笛木面红耳赤地把来意说明白。
“什么?还有其他真凶吗?简直岂有此理,我好不容易才把此事忘掉,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迷糊起来了。那是一桩不幸的事件,我们家已经把那次惨案忘得一干二净,而且一切都重新开始了,此外,我也放弃那里的优厚职务,而特地搬来大阪创业,既然查出了真凶,我想亡妻会被搅迷糊,我的女儿也会因此而觉得不安,依我看来,干脆不提算了。”
远山似乎受到极猛烈的冲击,只见他的双手微微颤动。
真凶被查出来了,照理说,远山应该很高兴才对,但结果却出乎笛木的意料之外。但若仔细一想,站在被害家庭的立场,也许会有另一种心境,可惜,自己尚未结婚,人生经验很浅薄,不能体会其心境,不过上述的情况倒值得自己去反省。
反正远山不再续弦,父女两人生活在一块儿,而他专心致力于事业的发展,这就是远山的生活现状。
笛木离开了社长室,回到大阪饭店,接着跟东京的事务所连络之后,他顺手翻开饭店时的晚报,突然,他看到一则重要的消息。
“我是廿年前杀死董事夫人的真凶。”
笛木自以为要尊重关系者的意志,故不曾把其中的秘密泄露于外,怎么会有人知道呢?
难道是大分警察局泄露出去吗?如果猜测不错,对方可能会要求我发表谈话。
笛木一面觉得不解,一面继续看下去。
“该案件的嫌疑犯饭岛贡(当年二十五岁),他虽然否认犯罪,但也服了十五年徒刑,他在服刑中毫无反悔的意思,因此也没有获得特赦与假释的恩典……”
各方面的事实,都表示非常同情饭岛,接着,他又看下去——大阪的林进一,居然自首说是该案件的真凶。
根据林进一表示,当饭岛被抓到牢狱里以后,他非常高兴,逍遥法外,也因而不禁趾高气扬起来,但是,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林进一常常想起冤枉服刑的人,及其可怜的家属,良心上受到猛烈的责备,故在朋友的陪同之下,毅然前往东京新宿警察局自首。
林进一自首之后,马上就受到各种调查,纵使事实证明他是真凶,奈因时效已过,显然不能起诉了。
其他报纸的内容也是大同小异。
由此可见,真相完全已经报露出来了,笛木非常不愉快。为了要确定时效是否已过,自己反而成为被利用的工具,特地不辞辛苦地到九州来,简直是白跑了一趟。
其实,当初自己完全基于一种正义感,在百忙之中命令女事务员搜集当时的审判记录,和报导资料,自己又亲身调查,并也做成各种记录。
现在,对方居然没有经过自己的同意,而公开对外发表,在报纸和大众传播的渲染之下,简直没有自己插足的余地,这岂不是太荒唐了吗?
想到此,笛木怒不可遏,这时候,东京的岩本忽然打长途电话来。
“笛木先生,你看见报纸了吗?”
笛木对于岩本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非常生气。
“我看见了,我深不以为然,那种事情为什么不跟我商量呢?只有要利用我的时候才来找我,实在要不得。”
在电话里大骂一顿之后,只听见岩本悠悠然地说:
“不,不是这个理由,我本想先跟您商量之后再去自首的。我摇过二、三次电话给您,结果都说您出差不在家,林进一总认为不马上去自首,就忍不住内心的冲动,他迫不及待地想去警察局自首,虽然他曾经表示要跟您商量,谁知道他竟如此糊涂呢……”
“混蛋,自首难道还有正式或开玩笑吗?现在事实上已经真相大白了。”
“哦,真对不起,事实上我们也很害怕,报社派人来过,电视公司也派人来啦!他们表示要在今晚十一时的‘问题焦点’这个节目里报导出来,我们初次上电视,内心里惊恐万分!”
对方在恐怖之余,似乎连呼吸都紧张起来,笛木认为对这种男人生气,无疑表示自己变成傻瓜了。
本来,笛木根本不打算收听深夜的收音机广播,或收看深夜的电视节目,但他又忍不住跑回房间,坐在床铺上,收看“问题焦点”这个节目。
男女主持人经过一阵轻快的谈话之后,荧光幕上出现大字标题,广播员也表示该案件的关系者即将出场说话。
播音员把刑事诉讼法说错为刑法,时效中断说错为时效中绝,如在法律专家听来,真是疑问丛生。
“现在开始请那位真凶——林进一出场说明经过。”
广播员说完之后,林进一果然当众亮相了,岩本修也跟在后面出现。
在广播员和主持人轮流访问之下,林进一吞吞吐吐地说话了。
“接着,我们再介绍跟林先生一起来的朋友,请问你贵姓?跟当事人有什么关系呢?”
当主持人把麦克风放在他面前时,岩本似乎很高兴的样子,脸上呈现一副得意的表情。
“我名叫岩本修,我跟当事人是朋友关系,本来,我已先跟笛木先生商讨如何自首的问题……”
没想到岩本修仍然在电视上开口闭口提起自己的名字,真是无聊透顶,笛木虽然忍住把节目看完,但依然没有发现任何新线索。
正当笛木懒洋洋地准备睡觉时,忽然电话铃响了。原来是报社记者看了电视节目之后,始知笛木律师懂得许多内情,在岩本修的指点下,记者才得以打电话到旅社来。
记者提出一连串的问题,例如杀人时效是多少年?其实只要查阅六法全书就能明白的问题,居然也提出来讨论,笛木本想拒绝回答得很详细,无奈,对方是报社记者,因此不得不小心答复。
电话机刚放下去,别家报社又来电话,使得睡意甚浓的笛木,几乎整夜都忙着应接电话,真是疲惫不堪。
次日,回到东京的办公室,周刊杂志的记者,广播公司与电视采访记者们接踵而来,一星期里简直没有摸到自己的本行工作,反正都在应付有关真凶的问题。
本来,真凶的自首案件,笛木有意趁机安静地思考一下,研究如何从法律的观点来探讨这个问题,无奈,所有的时间都被外界的质询剥夺了,真是苦不堪言。
但是,自己所回答的话都很忠实地被记载于报刊上面,这倒使笛木觉得很安慰。
当记者们要求笛木发表感想时,笛木表示:
“因为时效的事不成问题,只要是真凶,那就应该自首。但最大的问题时,根据我仔细调查的结果,总觉得其中颇有内幕,虽然我早就想发表意见,但为了慎重起见,我到过大分警察局去调查真相。
根据我调查的结果,林进一也许是真凶,如果事实不错,他居然能勇敢地出面承认,这实在是很不错的表现,对于冤枉服刑的饭岛贡来说,未尝不令他感到安慰。”
电视公司经常要求他上台发表对于本案的调查经过,但是,笛木一概拒绝。
报纸和电视媒体除了报导笛木拒绝上台的事情之外,同时也将他历来所发表的话,一齐刊载出来,结果很多人都称赞笛木律师谦虚的人格与好意。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从此以后,前来请教法律问题的访客,竟源源不绝,同时,请他帮忙出庭的案件也比平时多达十倍以上。
大众传播的影响力,使笛木吃惊得不得了。
同样地,在大众传播的威力之下,岩本也一跃而成了名人。
本来,好像岩本这样好大喜功的人,并不见得会令人亲近,不过,他有一种直爽的性格倒颇能吸引人,他的本业是经营一家食品店,结果每天都拥来许多客人,要求他说几句话,无形中使他的生意兴隆起来。
6
有一天早上,笛木以困惑的表情在看报纸。
原来晨报上有一篇关于本案的特别报案,文章后面刊载大野教授的谈话。
“我对于自己的鉴定充满自信,因此,我坚持除了饭岛贡以外,没有其他犯人。”
这是该文的大概内容,虽然仅是短短几行字,无奈,大野教授那种权威似的谈话,却使状况显得非常严谨。
笛木认为,如果林进一是真凶的话,那就表示惟一证据的血型判定系一种错误。
事经二十年,大野教授仍然说得这样肯定,他是不是有什么根据呢?
于是,笛木立刻打电话给大野教授。
可惜,大野教授今天正要去学校上课,所以,回答得很简短,根据他的解释,从嫌疑犯家里找出的一件衬衣,上面的血型经过鉴定的结果,跟被害者的血型相同,此外依MN式的检验结果,表示M跟Q式检验出来的Q,以及E式血型判定的E相同。
这种血型B、M、Q、E等在一千人中,只有十五个人有这种例子,如果根据这个条件看来,那么,衬衫上的血渍,一定是被害者的血液,其间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八·五。以上是大野教授的说明。
有一天,笛木很敬佩地说:
“二十年前的鉴定经过,居然连数值都记得很清楚。”
“不,昨天有报社记者来采访,我顺便搜集当时资料作答而已。”大野博士笑着说。
笛木的情绪比较轻松了,彼此也显得亲切,这时候,笛木突然又单刀直入地提出问题:
“你曾经谈到对于自己的鉴定结果很有信心,您惟一的资料,就是衬衫上的一块小血渍,以我外行人看来,这种鉴定岂非很困难?关于这一点,您以为如何呢?”
“检验的时候,因为资料很少,故在预备检验方面就得特别充分,这样应该可以获得一种正确的结果。现在没有资料,而且又历经那么多年,当然是不能再鉴定了,我对于这种鉴定过程很有自信,刚好我现在正要去上班,如果用得到我的时候一定欢迎你到学校来找我。”
说到这里,对方就把电话挂断了。
到目前为止,笛木有意去找那位被视为凶犯的饭岛贡谈一谈。
这时候,“周刊事件”的记者又上门来访了。
他表示由该杂志社主办让真凶林进一和冤枉服刑的饭岛贡见面,然后要求笛木律师到会参加。
“你们要我出席这个场合,为的是要我解释许多法律问题吗?”
“不是,其实,只要您愿意,我们当然也很欢迎,本来我们只希望跟真凶的林进一,和冤枉服刑的饭岛贡见面,我们以为饭岛先生刑满出狱,一旦获悉真凶另有其人时,这样可以洗清自己的污名,照理说,他会显得很高兴的,所以,我们想跟他聊聊,如果笛木律师肯同时出席,那更是求之不得的事呀!怎么样?请笛木律师帮帮忙吧!”
事实上,笛木也有意跟饭岛这位冤枉服刑十五年的犯人见面,借着全体有关人员聚集在一堂的机会,赶忙把问题弄个水落石出也未尝不可,所以,笛木一想到此,就慨然答应下来。
见面的地点选在饭岛贡的家里,见面那一天,周刊杂志的记者,摄影人员、新闻记者和编辑人员都拥到会场上来,岩本也陪着真犯林进一来了,笛木律师准时到达。
饭岛贡的住址在东京的江东区,他拥有一家很大的店铺,经营汽车零件的买卖,饭岛以更生者的身份从监牢里凯旋归来,颇为邻里的欢迎。
回想当年刚出道的时候,只有一台半新不旧的充电器,就开始经营汽车灯炮的电器生意,刚好碰到经济最景气的时期,所以,业务愈来愈兴隆,不到五年光景,他居然拥有现在的店铺了。
此外,饭岛的口才不好,也不善于交际,所以,他的居铺完全以技术本位建立信用,如今已掌握不少固定客户,外表看来是相当成功。
饭岛对于自己的工作很热心,因为今天休业,才能腾出场地来布置一番,他女儿也事先准备茶水和糖果,以尽地主之谊。
本来,饭岛就不善交际,如今看到许多陌生面孔出现在眼前,所以,他的心情显得很紧张。约定的时间一到,林进一等人都来齐了。
摄影的闪光在发亮,录音带也不停地转动。参与的记者们东张西望,林进一坐在入口处,只见他不断向主人点头抱歉:
“饭岛先生,真是对不起,因为我杀人之后,立刻趁机逃走,使你受尽冤屈……我真不知道要怎样向你道歉才好……”
林进一说到这里,竟忍不住伏案哭泣起来。摄影师站起来,连续拍了五、六张照片,其次再将镜头转向饭岛。录音人员也把桌上的麦克风整装起来,然后拿到饭岛身边,准备让他对准麦克风说话。
这样经过五秒……十秒……饭岛一直咬紧唇边,默不出声。
其实,这种沉默看起来比雄辩更能表示饭岛的倒霉和苦痛。
这时候,记者们面对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在稿纸上振笔疾书起来。
本来,如果饭岛干脆表示:“过去的事就算了,既然出面自首,也就等于洗尽我的污名了。”这样对于杂志的记述也很方便,无奈,饭岛始终没有开口。
饭岛的女儿把茶水和糖果端出来招待客人,当她目睹此情此景,也忍不住站在房间的入口处默默不语。
担任主席的记者站起来说:
“反正大家都来齐了,就请你们靠近坐好吧!”
接着,主席就拉着林进一过来,让他坐在饭岛的正对面。
他的女儿开始倒茶了,摄影灯光也闪个不停,这位年轻小姐长得很健美,眼光伶俐,颇具现代女性的气派。
据说这位长相相当标致的美女,到现在尚待字闺中。当饭岛贡被逮捕入狱的时候,他的女儿显然年纪还小,在父亲服刑期间,她不但受尽人间冷漠的嘲笑,在经济上也度过贫困的少女时期,父亲出狱以后,经济上才好不容易有了转机,总之,身为一位罪犯的女儿,她的心情一定很难受,这样当然会影响她的终身大事。
其实,每当她即将进入订婚阶段,对方一查知她系出身罪犯的家庭,结果一切都告吹,她历经好几次如此悲惨的事实。
笛木深深以为饭岛的女儿,何尝不是最大的被害者。同样地,上次碰见那位远山的女儿——麻子小姐,她也正是惨遭杀害董事夫人的惟一女儿。
远山麻子脸上那种暗淡的表情,虽然她出身一个富裕的家庭,但也表示她已经忍受不少精神的煎熬。
为了要打破这种沉默的气氛,岩本忽然很活泼地说:
“林先生是特地前来向饭岛先生道歉的,现在请他再向饭岛先生郑重道一次歉如何?”
饭岛似乎没有听见,只见他正在猛喝茶。
林进一离开坐垫,双手按在榻榻米上说道:
“饭岛先生,实在对不起,请你宽恕我,即使你不肯原谅我,那也没有办法,你真不肯宽恕我吗?”
说到这里,林进一声泪俱下,在呜咽悲泣中,显得非常紧张,语辞也吞吞吐吐的。
这诚然是出自肺腑的道歉,连在场的人听了也感动得掉下眼泪。
在这种情况下,饭岛依然一言不发。
担任主席的记者也把脸转向笛木律师,表示求援的意思。
“饭岛先生,真凶的自首,虽然已经超过时效,但也需要相当的勇气,请你宽恕林先生吧!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要求法院再度审理,还你清白之身,同时向国家要求赔偿,如果你认为可以的话,我就把这个责任承担下来,怎么样呢?请你向林先生说一声好吗?”
笛木站在自己的立场,表示了上述的意见。
话虽如此,饭岛仍然没有回答林进一,反之,只见他转过头来望着笛木律师,低声说:
“蒙你鼎力帮忙,我非常感激。”
接着,他又恢复沉默了。
主席和岩本不断交谈,有意激起饭岛再度开口说话。
饭岛好不容易才低声地喃喃自语:
“承蒙你……的帮忙……”
为了帮忙他说话的困难,岩本立刻接着问他:
“哦!什么?你是说:‘承蒙你的帮忙,才救了我’吗”?
岩本一说到此,饭岛缓缓地点点头,而后补充说:
“……才救了我。”
记者们一齐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果然不错(承蒙你的帮忙,才招致这么麻烦的场面……)
也许对方有意表示怨恨,但他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而改说:(才救了我),可见这个人的自制力很强,这是在场诸人的感想。
笛木为了要完成自己的任务,他首先告辞离去,最后只留下当事者三人在座。
事实上,饭岛及其一家人都得救了,这位端茶招待客人的美丽姑娘,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很明显的,法院很快就可以恢复饭岛的名誉,当大众的传播报导出来的时候,这位美貌的姑娘也就会有喜事降临。
岩本以仲裁者的身份上电视,无疑也满足了名誉欲,也获得宣传店铺的目的,只见他愁眉苦脸的表情,又恢复了昔日那种生气蓬勃的样子。
林进一虽然自首是真凶,但也没有什么损失。
毋宁说:大家都敬佩他表现了男子汉的作风,时效已经超过,显然他不必受任何拘束了。
同时,他也放下良心苛责的重担,精神上显得轻松多了。现在仍是单身汉,没有任何家务之累。
各方面都交声称赞——。
笛木也忽然想起贝冢美树子那副甜美的笑容。
7
自笛木律师和新闻记者等人离开之后,饭岛家里只剩下三位当事人,女儿为了准备晚餐,而出外买东西了。
饭岛站起来把冷气机的开关打开。
三个人马上就要开诚布公地表示意见了。
“啊呀!不得了,除了报导之外,杂志社还来了一大堆人,站在门口有如照相馆一样地拍照。”
林进一一面说,一面回想刚才的情况,汗水直流,害得他不断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来擦汗。
岩本呈现着笑脸说:
“唉呀!真不错,你真会演戏,在第二次道歉的时候,居然还声泪俱下,连我也忍不住要哭泣起来,其实,饭岛兄也是好演员呀!口里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全身都在演戏,如果三人组成一个戏班,我想一定很成功。”
岩本对自己的话也忍不住笑起来,所以,他又面红耳赤地说:
“不错,因为我是生意人,这件事一定得办成功才行呀!”
“饭岛先生可以把杀人的事情,推得一干二净,而且也可借此在社会上恢复信用,女儿也能结婚,甚至达到生意上的宣传,这样一来,五百万元未免太便宜了。”
“但是,我真是冤枉而必须要再审判吗?如果审判无罪,我可以获得政府的赔偿金,这样一来,岂不糟了吗?我想要拼命证明自己犯罪呢,我反而很担忧呢!”
饭岛用慢吞吞的口吻说话了。
“没有问题,只要真凶的你能教我怎么说,那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从月见草的话谈起吧!虽然警力调查过了,法庭也判决了,但是,二十年前的事情,谁也不能知道得那么清楚,这样的话,那笔赔偿金就可以两人平分了。”
“话虽如此,但她通常都是左侧朝下睡觉,为什么那时候又会右侧朝下呢?关于这一点,大家要事先谈好,千万不能漏出马脚。”
8
几天之后,报纸上刊载:“请求重审,董事夫人的杀害事件,要求政府赔偿损失”,这个消息传遍了社会上的每个角落。但在同一报纸的广告栏里,也出现一则广告:“周刊事件”——“本杂志独占消息,真犯人与假犯人的对谈。”
这是偶然的巧合吗?请求再审的日子,居然跟杂志出刊销售的日子同一天,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此时,大阪的远山荣造一面阅读报纸,一面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往事。
那天晚上——。
迟迟回到家,走进房间去,妻子正在蚊帐中,被刃物插在胸前痛苦得呻吟不绝。
“啊…你…痛苦,请拔出来……快叫医生……痛苦……”
拔出来后,又用力刺穿过去。
妻子的身体震动得很厉害,接着就静止不动了。
从伤口里涌出阵阵的血液,染上被单和床铺等物,不久,流血停止,脸色和指甲也很快变成了紫色。
隔壁房间睡觉的母亲和长女,正睡得很安宁。
当然,自己的所作所为,母亲完全没有注意到,当警察问话的时候,她只会摇头说:“我正在睡觉,什么也不知道。”她反复用这句话回答警察的询问。
当我升任经理的时候,就在相亲中认识的那个女人,一时感情冲动,就陷入爱河里了,因为我从学生时代起一直到进入公司、升级,以致走上董事的路途中都过着忙碌的日子,对于女性完全没有免疫的经验。
我还在考虑要如何跟妻子分手,或者有没有比较好的方法呢?当我想到这里时,就碰到这个案件了。
案件发生之后,我始知这个女人已经是有夫之妇,于是,我对她的热情马上冷淡下来——。
因为女儿只有五岁,当然不知道深更半夜发生的事情,母亲年纪衰老,眼睛难得睁开来,她对两次凶杀的演出都不知道……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那个女人就一命呜呼了……。远山荣造目不转睛地注视佛坛的方位,然后又把视线投上报纸上来,被害者的丈夫正以奇异的心情,阅读自称真凶者的记载。
倘若,这时候的佛坛神牌开口说话,那么,远山一定会吓了一大跳。
——我是新娘年子,一开始我就不喜欢你,彼此个性不合,我跟那个女人整天见面,就会愁眉苦脸的。
但是,饭岛这位电工却常常到家里来求婚,那天下午,他来此修理电灯时,也谈到结婚的事。
因此,打开防雨板的人,就是我啊!
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新娘,那天早上你们争吵一阵子,我觉得很高兴,本来,我常常把左侧朝下睡着,只有那天因为左手腕发痛,我才采取右侧朝下睡觉的姿势。
我知道一切事情都是你做的。
9
麻子是被害者的女儿,有一天,她一面吃早餐,一面转动电视节目,倾听新闻报导。
今天也在扮演真假凶犯的问题,结果引起大家的纷纷议论,真正的被害者是那位无罪服刑的女儿,于是,她就被邀请上电视台说话了。
——那时候,我年仅五岁,长大之后,我不断在回忆当时的情况,结果我才明白一切详情。
那天晚上,祖母出去掀开防雨板的时候,我就睁开了眼睛,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偶而听见祖母说:“原来如此,她是被荣造杀死的。”这句话其实就是那天晚上的祖母的心声了。
可怜的母亲,一直被大家嫌弃在一旁,也同时被人苦尽折磨着。不过,她始终是我的好母亲。
因此,当祖母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我不肯拿药给她吃,也不曾去请过医生来,这就是祖母的死因。
这是谁都不晓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