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去如春梦
晚上吃饭时间都过了,蒲瑞安仍然没有回来,景天陪阿德吃完了饭,画了一会儿画,让保姆带了去小区里的儿童乐园和小朋友们玩,自己留在家里,靠在单人贵妃榻上看早报。她一整天东忙西晃的,早上送来的报纸要到晚上才有时间去看。才扫了一眼标题,就觉得心神不宁,拿起电话打蒲瑞安的手机。蒲瑞安基本每天都回来吃晚饭,偶尔有宴会会提前告诉她,和她一起去。也许是和公司的各部门经理开完会又吃工作餐?这样的情况有过几次,但也会打电话回来,让她别等的。今天都这会儿连电话都没有一个,实在有点反常。
手机打过去没有信号,再拨他办公室的电话,只听到“嘟——嘟——”的长音,通了没人接。那是已经离开公司了?怎么手机没声音呢?没电了?她扔了报纸来回踱步,想打电话给部门经理们问问,是不是开完了会,在吃饭呢,还是已经散了?一想中午才见过面,不过几个小时,哪里就需要问到下属那里去了,被他们再一传,要笑死人了。
忍住了没打电话,又回到榻上靠着,重新拣起报纸来看。看了两张,睡意上来,拿过搭在靠背上的薄绒毯盖在身上,取过两个靠垫在腰下颈后垫得舒服了,眼睛一闭,睡着了。她自从怀孕以来,颇为嗜睡,晚上十一点就要上床,早上不到八九点钟醒不来,中午还要睡个午觉,才能撑过这一天。今天午睡时间回傅和晴那里尽聊天了,没有睡,这下晚饭吃完,饭气上涌,瞌睡也就上来了。
正是仲春,落地窗外的花园里种的老大一株紫丁香盛开着,在黄昏里散发着浓郁的香气,随着温暖的夜风吹进室内,香得人闷头闷脑的。旁边还有一株梨树,也开着雪白的花,薄薄的花瓣像瓷白的月亮。景天躺在落地窗内的单人贵妃榻上小憩,梦中闻着紫丁香的甜香,像是回到了三年前她和蒲瑞安在日本过春假的日子。
那次在箱根,像是又过了一次蜜月。两人在樱花飘坠的乡间,回到从前两个人谈恋爱的心情中。那些在杭州的甜蜜岁月,太子湾的樱花在头上飘,空气都是粉色的,那时的她担心与他不能长相厮守,那时的他担心她会不够坚强,两个人克制着热情,借亲吻与拥抱来对抗相思和一片缠绵之意。那种患得患失的心情就跟春天一开即谢的樱花一样惆怅,就跟烂醉的春天一样易逝。
而春天的樱花之旅,却是放纵与随意。他们对彼此的身体已经熟烂于心,对彼此的感情已经不需要去猜测。
每晚在温泉水里泡软之后,在日式小庭院里举杯对酌清酒,看寂静的深蓝色天幕下粉色的樱花飘落到和服的掩襟里,在微醺之后沉入亲密的昵爱之中。
温泉洗浴过的肌肤滑腻柔软,还有周身的硫磺气息,这让熟悉的身体有了些许的新奇,两人重新坠入对彼此身体的迷恋之中,蜜月再次降临。那些朝朝和暮暮,时时和刻刻。日式单衣的轻薄,榻榻米的随性,生蚝与清酒的佐兴,让这一次蜜月甜蜜到不想结束。
那次是因为要回奶,他迫使她阿德分开两周,以至在整个旅程中,她的胸口都涨得发痛,她赌气使性子,半夜痛得醒来,哭着闹他,让他也不得安宁。她痛,她也要他陪着一起难受。而他总是好脾气地哄着她,陪她度过那一段骨肉分离乃至神经抽痛的日子。
现在她再次怀孕,胸口再一次发胀,雌激素的作用,和周围空气里的香气,让她在梦里做起春梦来。梦中有蒲瑞安温和的笑容和甜蜜的亲吻,扰得她睡不安稳,辗转反侧。梦里有意识在告诉自己,真是疯了,怎么大白天的做起春梦来,梦里另一个自己说不是白天,是黄昏了。
黄昏里光线蒙昧不清,开灯嫌早,不开灯又觉得暗,上海人把这个时候叫做“亮不抢光”。意思是灯的亮度和外面的光线没什么区别,一般这个时候不开灯,而是出去转一圈,散个步,等眼睛适应了外面的昏暗,回来一开灯,才觉得大放光明。
景天在梦里和蒲瑞安缠绵着,让他软软地抱在怀里,泡在滑腻的温泉水里,黄昏幽暗的光线投射在两人周围,蒲瑞安的脸上带着超凡脱俗的恬淡神情。他没有戴眼睛,眼睛清亮有神,像是近视已经离开他了。他深深地凝望着她,用她和他之间在最亲密的时候才用的昵称唤她:景儿、景儿。
不是景和儿两个字都发音,是“景儿”,两个字发一个音,这个字从他嘴里吐露出来,透着无可辩驳的亲昵。他从第一次在铁道边的拥吻起,就用这个字唤她。每次在没人的时候,在两个人欢好的时候,在私密空间里,他就用这么沉溺的口气唤她。既是爱她,也是在纵容他自己的欢娱。他的欢娱来自她,也来自他给她的爱,因此他爱她超过爱自己。景天从来都知道他对她的爱有多重,因此只要他一叫她景儿,她就会让自己溺死在他的爱情里。
梦里她载沉载浮,像是**悠起来,蒲瑞安带给她的欢乐几乎让她飘飘欲仙。她快要为她在梦中做这样的春梦羞愧了。一个孩子已经四岁,一个孩子在她腹中也有三个月,她还像一个少女一样做这样的春梦。这样的梦境,她会不好意思告诉蒲瑞安的。也许是怀孕这头三个月的禁欲和雌激素的增加让她春情难忍?她想不行了,不能这么纵容自己沉迷下去,得醒过来了。一会保姆带了阿德回来,见她高卧在榻,实在不好意思。
但梦里的春梦还在继续,蒲瑞安温柔地爱抚着她,吻她,叫她景儿。她到底是和他彻底缱绻了一番,后来他推开她一臂远,看着她说:景儿,我走了,你有阿娴,她需要你,还有阿德,他还小。你好好照顾他们,我舍不下你,最后来看你一下。
她抬头问:你去哪里?不带上我?他是去开会三天都要带上她的,他从来没有抛下她不理。但是这次他说:我去的地方,你还不能去。
她挣扎着要起来抓住他,却被他轻轻推开。她还在发愣,就见大门口啪地一下亮了灯,蒲瑞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弯腰换着鞋,抬头看向她,笑问:怎么啦?睡觉魇着了?你看你,一个人打个瞌睡都要让我担心。她见到他,把梦中的情形忘了一半,伸出手臂示意他来抱她。他过来她身边,她娇痴亲昵地在他耳边戏谑地说:才一交睫,已入梦耶?用的是一个古典小说里一对夫妻的床帏私语。他在她身边坐下,俯低身子拥住她,吻她的脸,说:我爱你,你让我怎么舍得下?
她又惊惶起来,梦里的情景重新浮上来,她正想告诉他她的春梦和他梦中所说的话,就听见阿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脆的童音叫着“妈妈,妈妈”。蒲瑞安轻推她一把,说:阿德在叫你,你回去吧。我是不能带你走的。
阿德继续叫着妈妈,爬上榻来摇她。她从梦中醒来,仍然不能清醒,下意识地抱住阿德,问:“爸爸呢?”阿德说:“我没看见啊,爸爸回来了吗?爸爸,爸爸!”他又爬下榻,往其它房间找去,一路找,一路大声喊爸爸。
她还在怔忡着,摸一摸脸上,冰冰凉凉的,捻一下手指,上面有水。是哭了?是在梦中哭了吗?她这才猛地想起梦中的情景来,梦中他说舍不得她,告别了一次,又告别一次;推开她,再次推开她。在梦中他说阿德阿娴需要她,他不能带她去。他去的地方,她还不能去。
她这下是真的懵了。发生了什么事,她会做这样的梦?发生了什么事,会在梦里出现这样的情景?
她坐在榻上,半天站不起来。她叫保姆的名字:“萍姐,萍姐。”
保姆萍姐应声过来,站在门边问:“阿德妈妈,要不要开灯?”手放在墙上的开关上,等她发话。
影影绰绰地,窗口那里有人,景天伸手召他过来,她叫他的名字:“小安子,你回来了?你过来呀。”那影子滑行过来,在她面前伫立半刻,阳台门的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随着拂起的纱帘,裹着飞进几片雪白的梨花花瓣落在她的身上和榻上,那影子被纱帘一打,像一股烟一般的淡了散了。
景天看着这情景,捂了嘴号淘大哭。她想一定是出事了,他才会这样万般不舍地告别了一次,又一次,再一次。三番两次,他走了又回来,只是因为他舍不下她。
萍姐被她的哭声吓着了,灯也没顾上开,扑上来就问:“阿德妈妈,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蒲先生回来?”
景天哭得肝肠寸断,哽咽到不能说话。
萍姐说:“阿德妈妈,我来开灯。”
景天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开,不许她开灯。她知道灯一开,他是怎么都不会回来了。
萍姐不知失措,只会一叠声地叫:“阿德妈妈,阿德妈妈?”
景天放开她的手,停住哭泣,低声说:“你先出去,我一个人呆会儿。看好阿德,别让他进来。”
萍姐哦一声,依言离开卧室,走时还掩上了卧室的门,把景天重又关在一片黑暗之中。
景天拥紧身上盖着的绒毯,像是可以抵御来自地狱里的寒气。她望着影子消失的地方轻声喊:小安子,小安子。
这次影子不再聚拢,任她喊了一声又一声,就是不过来。她停止呼喊,呆呆地注视着影子消失的地方。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手边的手机响了,音乐是她选的《青春舞曲》,这欢快的调子在这个时候,显得那样的刺耳。
她哆嗦着手按了接听键,那头是一个礼貌的女子声音,用冷静的语气问:“是景天女士的电话吗?你是景天女士本人吗?”景天哑着嗓子说是。那女声又刻板地说:“我是公安处交通厅的办事人员,我姓刘。景天女士,下午五点在A7公路上出了连环交通事故,一共有七辆汽车被撞,其中小汽车五辆,小货车一辆,大货车一辆。七辆汽车的车主已经确定,其中一名叫蒲瑞安,驾驶的是一辆梅塞德斯奔驰,车牌号是……”她念一串数字,“驾驶证里有张卡片,上面有联系人的名字和电话号码,以及亲属关系。我们按上面的信息来通知你。请问你是死者蒲瑞安的妻子景天女士吗?是的话,请来我局认领死者。景天女士?”
景天握着电话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迟疑地回答说:“我听见了。请问我要去哪里认领……”后面的那个词她没法念出来,眼泪不停地从眼眶里涌出,她的手握着手机贴着脸,霎时泪水就湿了一手,手机都握不住了。
那边的女警清晰地说了地址,她回述一篇,语调已经不成腔了。那位女警见惯了这样的事,再跟她说了到什么科找什么人,怕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记不住,最后又问了一遍,听清楚了吗?景天说,清楚了。我马上就去。
收了线,她把手机扔在榻上,彷徨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拾起手机给傅和晴打电话,傅和晴才喂了一声,她就哭上了,哭得撕心裂肺,把傅和晴吓着了,忙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阿娴没事吧?
景天用另一只手捂着胸哭道:“妈妈,妈妈……”
傅和晴说:“不要急,慢慢说,我在听。”
景天把哭声抑下,呜呜地轻泣说:“妈妈,阿德爸爸……阿德爸爸,不在了。”
傅和晴斥道:“胡说,不是中午才见过?”
“刚才有公安局交警打电话来,说阿德爸爸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撞了……”景天放声大哭,“妈妈,警察叫我去认尸……”认尸两个字一说出来,崩溃的迹象在她身上发作了,哭声凄厉,早惊了保姆和阿德,两个人一起冲进卧室,保姆打开灯,见了她这模样,吓得拥上来叫阿德妈妈。阿德扑进她的怀里,早哭得惊天动地的,也是只会叫妈妈。
景天两个都不理,只是握着电话叫妈妈。
傅和晴在电话里听到这边乱糟糟一片,提高了声音问怎么回事,景天已经哭失了声,再也回答不了任何问题。
保姆大着胆子取过她手里全是水的手机,喂一声说:“阿德外婆,我是阿萍。阿德妈妈像是受了刺激,只会哭。”
傅和晴用她一惯的理智指挥说:“我知道了,你安抚好阿德妈妈,看好阿德,别让他吓着,我马上过来。”
保姆说晓得了,按了关机键,把手机放在景天身边,问:“阿德妈妈,要不要我把阿德带出去?”
阿德不肯,死死地抓住她,哭道:“妈妈,妈妈,抱抱阿德。”
景天把阿德抱在坏里,一边哭一边亲。保姆看这她这样,只好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足足一个多钟头,傅和晴和景至琛才赶来,两个阿姨和保姆一看见他们,都松了一口气。傅和晴上前把哭得没了力气的母子两个人一把抱住,从她怀里接过阿德来,交给景至琛,自己抱住她拥在胸前,拍着她的背说:“不怕不怕,妈妈来了。”
景天见了傅和晴,本来已经哭停了,只是在抽噎,这下重又哭得更悲痛了,回抱住傅和晴说:“妈妈,妈妈……”
傅和晴一时不得要领,想找人问一下,这家里除了哭成泪人的一对母子,就是三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人。她看见景天身边的手机,拣起来看上面的来电显示,第一个是自己家里的号码,第二个只有号码没有名字。她想景天肯定是接到报信的电话就给自己打了,那这第二个一定是交警大队的。她回拨过去,那边有人接了,她先问是什么地方,什么单位,确定之后再跟对方说清自己的身份,问清发生的事情,又记下要去的地方。挂了电话,她对景至琛说:“看来是真的了,交警大队让我们过去认……我们陪景儿去一趟。”
景至琛抱着阿德一边拍一边踱步,阿德从未见妈妈这么哭过,已经被吓得只会边哭边打冷嗝了。景至深听她说明情况,看了景天一眼,问:“那阿德呢,带着一起去?”他没想过要把阿德放家里,这样的情况下,再让母子分开,总是不忍心看的。
傅和晴本待要说带着一起去,又一看眼前这惨状,摇了摇头说:“我留下看着阿德,你陪景儿去。”
景至深一听就明白了,两个阿姨加一个保姆,虽说都是用了多年的,但到底是外人,这下主人家出了事,孤儿寡母的,万一有人见财起意,也不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这样混乱的时候,傅和晴还能想得这么周全,不得不让景至琛佩服。
而景天,已经失了神智,对他们说的什么都不关心了。她只知道妈妈一来,她的重担就可以交给她去处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