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慧找景天聊天,开头几次是纯聊天,聊她的歌星梦,聊她的新生活。她在花园饭店的婚礼是她人生的最高峰,她停留在那个高峰上一时不肯下来,等时间一长,再左右一看,才发现婚礼只是张照片,接下来的日常生活才是磨人的玩意的。
就像当初景天第一次和她见面就预言过的那样,电视台每年要决出不少的歌手,可是最后一个也没红,拿了名次后该做什么做什么,不会对今后的人生有什么改变。除非遇上一个有权势的男人,做他的见不得光的小情人,才有可能借助他的力量,站在他的肩膀上,踏上成功的路。
这样看起来,倪慧的命运还是好的。至少她遇上的男人是一个已经玩厌了的苏照,过去二十年他已经把可以玩的都玩了一遍,年华老去之后,想修身养性了,逮到了一个新鲜出炉的小姑娘,两三下俘获了她的心,就此收心过起居家男人的日子来。只是他是过尽千帆了,而倪慧玩心正重,两个人少不得有些口角。
而她也慢慢觉察出来了,苏照别看表面光鲜,实际是个空心大老倌,他挣的钱还不够他在外头吃饭的,他在那些玩上面的开销,是要问苏熙拿的。苏熙仗着这一点,对他们的生活指指点点,苏照不想听的时候,开了车就出去和狐朋狗友寻欢作乐去了。
他倒也不是和女人们不三不四,而是玩些上档次的偏门。沪上有些旧家子弟是很会得白相的,苏照更是其中的翘楚。什么去宜兴收购旧紫砂壶,去江阴吃春天的第一拨河豚鱼,去老弄堂里的小阁楼上淘一点小古董旧瓷器名人字画,放到拍卖会上以老贵的价钱卖给这些年新崛起的收藏爱好者,去一个什么朋友家吃真正的老法烤牛排,和一些老克腊收集老黑胶木唱片,听旧爵士乐,组一个业余爵士乐队,去一些怀旧的餐厅酒吧老房子旧酒店大堂去演出。说出去全是“榔头”大得来砸死人的那种,也冠冕堂皇,问苏熙要起本钱来,面色都不用变。而苏熙也纵容他这些变着花样的使钱方式,说普通人哪里懂这些?阿照确实有公子派头。
倪慧一看是这样的情况,知道这样的人不是她可以左右得了的,便也溜出去自己玩。两个人各玩各的,和没结婚时差不多。倪慧歌星梦做不成,借苏照那些千奇百怪的朋友关系,进了电视台做娱乐节目,玩得很是嗨皮。苏熙对这两个人毫无办法,但她控制着苏照的钱,苏照在需要用钱的时候,就会听话一下,带了倪慧回去看这个长姐。
每次在苏熙那里受了气,倪慧就会来找景天诉苦。按说景天实在不必受这个折磨,但是她又想听苏熙这次又在发什么神经,因此倪慧约她,她都应约前往,两人约个地方吃饭喝茶,听一些苏熙的闲话,对蒲瑞安也算是一种另类的关心。
从和蒲瑞安在这些年里断断续续有一句没一句的对话中,景天大致拼凑出苏熙和蒲家的关系。蒲家是沪上旧家,在上海有百余年了,蒲家传到蒲瑞安爷爷那一辈,弃文从商,圣约翰大学毕业后进了英资银行做到了一个分行的襄理。解放后公私合营,军代表接管了银行,蒲瑞安的爷爷没了实权,退到了二线。因为家庭出身的关系,蒲原在大学学的是物理,以此远离政治风暴,非团非党,算是明哲保身。
进入文革后,政治风暴一个接一接,再远也被扯了进来,首先走资派就要被打倒,蒲瑞安的爷爷和奶奶被勒令下放到苏北,只是因为正好两个人都被传染上了肺结核,进了医院隔离治疗,才暂时留了下来。而蒲原却从科研前线调到了情报室当一名图书管理员,每天给图书和资料分类、整理、写索引名目。
这时情报室里新来一个搞翻译的姑娘,名叫苏熙。苏熙的业务不算很强,在翻译中遇到问题总要去图书室去借书,一来二去就和身任图书管理员的蒲原认识了,蒲原在工作上帮了她许多忙,苏熙在生活就帮他一些忙。后来了解得深入了,苏熙才知道蒲原的父母都住在医院里隔离着,他几个月才能见一面,生活没人照料,单身汉一个人,过得比较惨。
这还不是让蒲原烦恼的,他最担心的是只要上头有人想起来,一纸令下,随时随刻就可以叫年迈体弱的父母去苏北劳动。苏熙听了十分同情,就说她可以帮忙。蒲原也相信她能够帮得上忙,在那个时候,没有过得硬的政治背景,怎么能够进情报室?可是让非亲非故的一个年轻姑娘去帮一个青年男子,是会被人说闲话的。蒲原向苏熙求婚,苏熙答应了,两个人结了婚,住进蒲原在淮海路的小楼里。
那小楼一共三层楼,三楼原本是蒲原父母的卧室,二楼是蒲原住的,蒲原和苏熙结婚后,就成了他们的卧室。而底楼却住进了一家里弄生产组的工人家庭,仗着是工人纠察队,硬挤进来占了去。这家里孩子多,常常有觊觎蒲家二三楼的念头。蒲原结了婚,二楼是想不成了,那三楼不还空着吗?
苏熙一看,当务之急是要有人住进来,才能绝了人家的想头,便自作主张搬进了三楼,空着的二楼让她的小弟弟苏照住了进来。那时苏照还小,随同搬进来的,还有苏照的保姆。这样一来所有的房间都填满了,底楼的人想也没法想,想了也白想。
苏熙之所以有这样的能耐,可以进科研所情报室,可以不把工人纠察队放在眼里,那是因为她有一个舅舅,在解放前就投奔了延安,如今在北京,担任着军队里一个不高不低的职务。“光荣军属”的奖状往门上一贴,哪个工人老大哥敢动手抢军属的房子?
苏熙的家庭关系很复杂,娘家这边既有舅舅这样的革命军人,又有民族资本家的父亲,姑父更是美国一家医药公司在上海的经理。文革前夕姑父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姑姑正想办法出去,文革就开始了,不久之后女儿白芩被批斗跳了楼,姑姑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神经失常被送进了医院,从此就没有出来。而苏熙一家因为有个当军官的舅舅,文革当中基本没受到什么冲击,只是银行的存款被冻结了。不过那时候也没什么地方可以花钱,凭自己的工资,生活不成问题就是了。苏熙的妈妈在苏照生下来后不久就过世了,父亲年老多病,又不会照顾幼儿,抚养幼弟的责任就落到了苏熙的身上。
蒲原对苏熙的感情在这些年里,从单纯的爱慕变成了感激,又从感激变成了敬畏,对于苏照的存在,从被迫接受变成了习以为常,以至后来父母从疗养院里回来,家里早就成了由苏熙做主,父母倒像是来做客的。等到文革结束,蒲原父母落实了政策,蒲原回到原来的职位工作,单位分了房,便搬出去住了。蒲瑞安则和爷爷奶奶一直住到两位老人过世。后来蒲原外派去了深圳工作,家里只剩下蒲瑞安一个人,苏熙才又搬回了三楼。
她一回来,苏照当然就再一次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进进出出的,处处看蒲瑞安不顺眼,两个人的关系再一次变得恶劣。直到出现舅舅抢了外甥女朋友的事情,使得蒲瑞安彻底对母亲失望,离开上海自己创业。
原来底楼住的工人纠察队一家,男人在文革后被当成“四人帮”的爪牙关进了监狱,女人带了孩子搬了出去。从前照顾苏照的保姆后来就住在楼下,继续照顾蒲瑞安,再后来蒲瑞安也长大了,她保姆不做,改做了阿姨,仍旧照顾苏熙的起居。
景天把从蒲瑞安处零星听到的苏熙和蒲家的关系做了一番梳理,对蒲瑞安说:“这里面没你表姨白芩什么事啊,那应该是她和你爸爸结婚之前的事了吧?她那样做的目的,肯定不是政治挂帅,而是出于私人恩怨。也许,是她和白芩都喜欢了上了一个人,但那个人心里只有白芩,她就向上头告发了白芩。开头不过是看不惯白芩到处得意的风光,后来的结果肯定不是她能够想像得到的:白芩受侮自杀,白芩妈妈发了疯进了医院,一家人因她家破人亡。所以她在后来一直心有愧疚,才总是去看白芩的妈妈。那个让表姐妹都很喜欢的男人呢?也许在那样的大环境下,也出了什么事,后来失去了联系,你妈妈心灰意冷,就嫁给了你爸爸。”
蒲瑞安听她这么长篇大论的,实在好笑,问她:“这都是你从哪里听来的?”
景天笑嘻嘻说:“分析、整合、推理、然后结论。你不觉得你妈妈和你爸爸关系很冷淡吗?哪有夫妻这么长年分居的?你爸爸肯定觉得你妈妈不爱他,才会在深圳一住就是十多年。换了你肯吗?”
“你肯吗?”蒲瑞安问。
“我当然不肯。”景天抱住他脖子,宕在他胸前仰面看他,“所以我说你妈妈不爱你爸爸嘛。如果爱得像我们这样,一天都不舍得分开,怎么会是个样子呢?你爸爸真可怜,娶了个不爱他的妻子。不过……”
蒲瑞安问:“不过什么?”他低下头去吻她的脖子,解她的衣服。
“你爸爸一个人在深圳,就没有别的女人在身边吗?我可不相信。”她盯着他,“你认为呢?”
蒲瑞安的手停了一下,想了一下说:“我觉得身为子女,不方便讨论父母的私生活。”
“我是觉得有也不奇怪。”景天取下他的眼镜,“我甚至觉得他们就算现在提出要离婚,也不奇怪。”
蒲瑞安摇头说:“哪有你这样的,推测人家几十年的夫妻离不离婚。他们不会离婚的,老一辈的人,轻易不会离婚。”
景天这一点倒很同意,她说:“对,他们好面子,宁可貌合神离,也不会离婚。里子再破得无法修补,面子总是要维持的。”看他对这个话题不再感兴趣,她也不再往下说,而是另起话头,说:“告诉你一个事,你听了不要生气。我和倪慧见过几次。”说完看着他的表情。蒲瑞安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接着做他该做的事。
对于景天和倪慧做朋友这件事情,蒲瑞安起初不置可否,后来也不表示反对。景天会在和倪慧见面之后,把倪慧讲的事情再讲给蒲瑞安听。蒲瑞安听了不做评价,只说,你们在一起开心吗?景天说,还行吧,蛮开心的。蒲瑞安说那就好。景天笑说:“我们每次在一起聊过之后,我总会猜一遍那个老主题。”蒲瑞安问什么老主题,景天说:“王子与贫儿,紫薇和小燕子。”
对她的奇谈怪论,蒲瑞安总是觉得好笑,他问:“怎么,这次不是《二进宫》,换节目了?”景天笑,“意思一样,你明白就行。我花样翻新,你才不会觉得我又在老生常谈。说不定你下次还会猜,我这次又编出什么故事来演绎。”又说:“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连倪慧都觉得苏熙这个姐姐不像个姐姐,插手管他们管得太多,苏照肯定也会这么想的。连你不也是这么想的吗?我认为苏照肯定是找到什么证据了,才会这么不把你这个正经少爷不放在眼里。因为他觉得你的一切都应该是他的,他不甘心,才抢了又抢。”
蒲瑞安只好笑,说:“你当我爸爸不存在吗?任由妻子的私生子在眼前晃,一晃就是四十年?还有我爷爷奶奶,他们的眼睛又不会是瞎的,婆婆看媳妇的眼光得有多狠,你自己不也知道了?怎么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景天这就搞不懂了,“那到底是为什么呢,总要有的原因吧?”
蒲瑞安说:“可能是历史的原因吧。我妈总认为她对蒲家有恩,是因为有她这顶保护伞才保得爷爷奶奶不用去苏北下放劳动。而爷爷奶奶又不愿意看儿媳的脸色过日子,又不想承儿媳的恩,就弄得这么僵,最后把我夹在中心做磨心。苏照不过是她的棋子,她用苏照来打压我,因为我是爷爷奶奶的心头肉。你自己也生了孩子,你觉得一个女人的身体和一个姑娘的身体能一样吗?别的不说,光是这里的妊娠纹,就掩盖不了。”
说这话的时候,景天已经生下了儿子阿德,蒲瑞安用淡化妊娠纹的按摩膏替她按摩小腹。她的小腹上有着淡淡的断裂的斑纹,生养过孩子的皮肤柔软而有弹性。
景天想了半天,说:“也许从前的男人没有日本**女优看,没有美国毛片看,没有香港三级片看,也没有欧洲情色片看,对女人的身体不像现在的男人们这么熟悉?”
蒲瑞安皱眉说:“越说越不像话了。这个话题以后别再说了。你知道的倒不少,都看过了?”景天反问说:“这难道不是男人们的必修课吗?”蒲瑞安对这样的娇妻有什么办法,不过是和她说笑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