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后不久,蒲原回了深圳,马上那笔钱就打到了蒲瑞安的账上,蒲瑞安去买下了那个一口价一次付清的双语学校,空闲的时间便都放在了跑规化局上,请客吃饭送礼走门路打通关节,这些放不到明面上的事情,他并不告诉景天。只是两处工作都要亲自去做,忙起来晚饭不回家吃是常事。

景天开学后也不轻松,一早就要出去,放学后回到苏州的家时,有时已经很晚了。她并不能像她说的那样,担起照顾家庭的责任,大部分时间,反倒是晚归的蒲瑞安在等她。她回到家洗个澡就睡了,对蒲瑞安的需索,也十分勉强地接受,有时做到一半,她已经睡着了,搞得蒲瑞安哭笑不得。

两个人在生活上不同的习惯,慢慢也浮现了出来。景天学生做久了,什么都很随意,蒲瑞安则万事讲究,喜欢按部就班。像景天明明说了下午可以早放学早回家,临时却和同学或是邹娟去看电影吃饭做功课泡图书馆,仍然不脱从前的学生气。非要蒲瑞安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什么时候可以到家,她才想起和他约好了一起吃饭。忙忙地和邹娟说了再见,再开车回苏州,到家已经九点过了。

一次两次的蒲瑞安也不说什么,可十次八次下来,景天已经感受到他的不高兴了。他一个人坐在诺大一座宅子里,面对一台电脑,研究着他的项目,听到她进门的声音,不再像刚结婚的时候那样迎出来,而只是等她到书房看他,给他了一个见面吻,才淡淡地说一句:回来了,饭吃过了吗?

景天本来满念愧疚,在看到他这样的态度后,那点愧疚也就飞得不知去向了。她回答说吃过了。放下书包,拿了浴衣去洗澡,出来后披了湿发坐在庭院里的藤椅上梳头,看着夜空发呆。

蒲瑞安出来站在她身边,把手插在裤袋里陪她看星星。秋夜的星座偏低,在四面院墙的框里,只看得到头顶上的天鹰座,连大熊星座的北斗七星都显示不到。花盆里有促织在蛐蛐地鸣叫。这样的夜应该是很美丽的,但两个人却都不说话。

蒲瑞安想问她后悔了吗,但他问不出口,万一她要是说后悔了,他怎么办?

景天在等他发问。她有些心虚,却也没觉得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

过了很久,蒲瑞安说:“小景,我知道读书很累,也知道校园生活多姿多彩,你要是觉得天天回家吃不消,那我在学校附近给你租个房间,你不想开车的时候,就在那里住吧。其实你这样来来回回的,我也担心你的安全。你才学会开车没多久,肯定不习惯这样的生活节奏。”

景天听他这么说,明明是体贴她的意思,但在她听来,却总有什么不对头。半晌才明白,他这是在以退为进。就像那次,她也是来苏州看他,跟他说要去杭州读书,他就是这样暗示她,要她自己说服自己。他不会明确地说,小景我要你这么做,他只是迂回婉转地告诉她他的要求。要她迁就他,要她以他为中心,要她的生活围着他转。从前谈恋爱的时候被他蒙住了眼睛,要到现在她才发现,一直是他在操控着她的生活。而那天他是怎么说的?“生活习惯也许不一样,但我会迁就你”。虽然确实是他在照顾她,但也是她在迁就他。像他说要在学校附近给她租间房,他这么说了,她是怎么都不可能照办的。他在逼得她于心不安,逼她跟随他的节奏。她是做出了这么多的让步、放弃了父母来跟他结婚的,而得到的却是这个吗?

她一时按不住心头的怒火,仰起头不看他,狠狠地梳了两下头发,说:“不用了。我要是不想回来的话,会去和邹娟挤一下的,我们从前就是这么挤过来的。”

“小景……”蒲瑞安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景天站起来,“不早了,我要去睡了,明天一早就有课。我七点准时要出门,六点就要起来,还有作业没完成,只好早上起来做。”

她转身要走,被蒲瑞安一把抱住,按在胸前说:“景儿,你要是不高兴,打我两下好了。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想回家后跟和你多一些时间相处。”

景天不理他的怀柔政策,她问道:“你刚才不是觉得我来来回回太累,要我不想回来就不回来吗?你到底是要我把我的安全和舒适放在第一位,还是要我把你放在第一位?”

蒲瑞安看着星光下她的脸,她的执拗他一向是知道的。如果她硬要跟他闹别扭,他不一定能打动她。当初她就不肯接受他的追求,不肯坐他的车,宁可跑去乘公交车;不肯承认对他的感情,可以扔开他的臂膀,摔倒在铁轨上,流着血流着泪仍然一声不吭。后来她愿意爱他了,又是那样义无反顾,抛下疼爱她的父母跟他结婚。除非她愿意,否则什么也别想打动她。

蒲瑞安忽然觉得害怕。她是他用尽半生的生命和热情才追求到手的幸福,他害怕会失去。在他这半生中,没有什么是他天生就该他得的。在她看来自然得像夜晚会出星星白天会有太阳的事,在他都是奢求。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千辛万苦奋斗得来的。他可以不要父母的爱,但他一定要拥有全部的来自妻子的爱。

他放开她,对她说:“是不早了,你去睡吧。我还有资料要看,过一会儿过去陪你。”说完就回书房去了。

景天被他弄得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这样轻易放弃的,难道是她的话伤到了他?还是她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事情的本质,他不想跟她吵,就避开了她的锋芒?她看着他的背影,颓然坐倒在藤椅里。

他们吵过架吗?她回想和他谈恋爱的这两年,想了又想,不,他们不吵架,从前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还没到吵架的程度,后来担心双方家长的态度,只顾上哀伤了,没有吵架的空间。这还是两个人结婚以来,第一次吵架。是夫妻就要吵架的吧,他们再相爱,也脱不了柴米夫妻的烦恼,为了一点小事,彼此不肯迁让,说了寒人心的话。

原来他们就跟世上所有的夫妻一样,还是会吵架的。她就这么坐着,把脚放在椅子上,用睡袍的下摆盖住脚面,一直坐到蒲瑞安关了电脑,关了书房的灯,回卧房时经过庭院,才发现她还坐在藤椅里,他摸一下她的脚,说:“怎么还在这里,不冷吗。不是说要去睡?”

景天这才勃然大怒,说:“你什么意思?你说你什么意思?你是想把我扔在这里冻死吗?那好我今晚就在这里坐一夜,你看我是不是会向你求饶?你不过是想我顺着你的话说,说我不累,以后会早点回家的。我偏不如你的愿,我偏要在学校过夜,我就不回来。就让你一个人在家。”说到后来她哭了,伸手拍打他的胸,“就让你一个人在家……就让你一个人在家。”

蒲瑞安把她横抱在手臂里,回卧室去,放在**,拉被子盖好,去卫生间拿毛巾来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温言说:“你明明是知道的,为什么要让我难过?我有的不过是你,你有的也不过是我。我说过,你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你这样生闷气,值得吗?挨冻的还是自己。”

景天既然生了气,就不会为他两句软话就服软,仍然负气说:“你多狠呀,让我挨冻,也要让你满意。我要是轻易让你如了愿,我就不姓景了。”

蒲瑞安放下毛巾,揭开被子,进去在她身边躺好,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吻她冰冷的脸,说:“我们为什么要吵架?我们那么艰难才结的婚,我弄到要和母亲脱离关系,你抛弃了你的父母,要是我们不能好好的,这一切有什么意义?你是我最心爱的,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生气,但是我要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我是吗?”

景天到底是抵不住他的柔情,她伸臂回抱他,“你是呀,一直都是的。”

“如果是,为什么今天我们会吵这一架?”蒲瑞安问她,“你说好回来吃晚饭,为什么弄到这么晚?你要不说,我也不用等你了。”

“我不可以和我的朋友玩吗?”景天问。

“我们在一起有多少时间?你九点钟才回来,十一点钟必须睡觉,不然第二天不能集中精神开车上课。我知道你累,那你知不知道要合理安排时间?你不是在校大学生了,不可以再像从前读大学时那样疯玩,一个人总要长大,要担负起相应的责任。你现在是我的妻子,那就应该把我放在第一位。”蒲瑞安认真地说,“小景,一个人在社会上的身份是多重的,你以前只需要做个好学生,只要有好的成绩就替你挡了所有的责任。可是现在不同了,你不仅是个学生,还是一个妻子。你要学着适应你的新身份,多重身份。”

“那是不是你不满意我的所作所为,就要把我扔在天井里受冻?”景天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是她没有调整好心态,没有做人家妻子的自觉,还依着做女儿时来自父母的娇纵,仍然胡搅蛮缠。

蒲瑞安却说:“你几时才能长大?”

景天不肯让步,问他:“我让你失望了吗?”

蒲瑞安说:“记不记得我们订婚那天,也曾经深谈过一次?”

“当然记得。”景天说,“我又让你觉得累了?你不想做我的导师,仍然觉得我达不到你想要的那种完美妻子的条件?”

蒲瑞安不再说话,而是吻她的脸,自言自语地说:“我喜欢你,开始就是被你的率性吸引,而我现在却想把你的这种特质改变,如果你身上没有了当初吸引我的闪光点,那我做的是不是就错了?”

景天听不懂,问他说:“你是在反问我,还是在问你自己?”

蒲瑞安摸摸她的手臂,已经不再凉了,手心也有了汗,才放开她,说:“不早了,睡吧。明天早上不是要起来写作业?”

景天不依了,反过去抱住他的身体,怒气冲冲地质问他,“你什么意思?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别仗着你比我大了十岁,就可以这样玩弄我的智力。你不就是嫌我不够懂事不够体贴不够完美吗?你又不是第一天才知道我是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你敢这样对我,你看我不杀了你?”手臂和腿都缠上他,像一只八爪鱼捆住他的身体,“说,说你错了,你说不该和我吵架,说你不该冷淡我,说你不该故作深沉,你说了,我就放开你。”

蒲瑞安抬起身子去吻她,“那你别放开我。”把她按在他的身体上,“把我放在你的第一位,你不再是个孩子了。”

“你会爱我一生一世吗?”景天不放过他,她咬他扭他掐他,在他的脖子上用力吮吸,要让他明天出不了门见不得人,“你要是敢嫌我,敢不理我,你当心你的小命。”松开嘴唇,看见他耳根底下有了一个红印,才满意了,又在他肩头上使劲咬,“你已经嫌过我了,已经不理我过了,你看我饶得了你?”她真的下死力地咬,想咬下一块肉来似的,“你还不求饶吗?不承认是你错了?”她看着身子底下的他,看见他痛得咬紧了牙根,就是不肯认错。

蒲瑞安等她的牙齿离开他的肩头,才忍痛捧起她的脸说:“我会爱你到我死的那一天,要是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爱你,或是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爱,你就这样咬我好了。你知道我需要你跟我要跟我争跟我抢,因为你知道,我从来没有过。”

景天安静下来,俯视他,问他:“你不知道怎么表达爱是吗?只要你觉得你是被忽略了,就会躲进书房里,强作镇定,伪装强大,就是不再争取?你的那个亭子间书房,就是你的乌龟壳,你刚才是不是又躲进壳里了?”

“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这么做?”蒲瑞安拉开她睡衣的带子,扶着她的腰,进入她的身体,阴阳磨擦产生的电流像鞭子一样在他的背脊上抽打,打得他忍不住想要呻吟,但他不会流露出来,只是抱紧她的腰,让她贴着他的胸膛,自己去感触他的爱恋。多年的历经已经让他不敢表现出对一个事物太多的感情,他害怕一旦让人发现,就会被抢走。

景天这才真正明白他对生命的怀疑有多深。没有什么是可以天长地久永远不变的,但世人都奢望可以和时间和命运作对抗。他把他灼热的一颗心一个身体奉献给她,让她自己去领会。而她不会领会错,他在她的身体里,他们共亨同一个感受。他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不是用语言,而是用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