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傅和晴和景至琛再也没提过要见蒲家人的意思,蒲瑞安来看景天,也照样笑脸相迎,但从前那种亲密的状态是再也不见了,蒲瑞安也察觉到了,他问景天,是我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爸妈不高兴了吗?景天答不出。她只是用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慢慢偎进他怀里,说,安先生,我们结婚吧。私奔也行。

蒲瑞安听了沉默了,过了很久才说,我们不是说好等你毕业吗?再等几个月,到时候你的录取通知书也下来了,做一个六月新娘,可以穿漂亮的婚纱。这期间我会把苏州的房子准备好,你就不用操心了,我知道你要什么样子的了,我去科技会堂看过了,我会着手去找你要的西洋老红木家具。

景天伸手搂着他的脖子,抬起身来吻他的脸,说,你不想和我亲热吗?她带了点凄惶的眼神问他,看得蒲瑞安心痛,摸着她的脸说,对不起,小景,让你受委曲了。景天说,现在说这个也迟了吧,早你都干什么了?你明知是这么一个结果的,是不是?你明知是这样,还去江西干什么?

蒲瑞安说,我去找我喜欢的姑娘,我想请她和我共度下半辈子。人总有追求梦想的权利,你不能让我因为爹不疼娘不爱就放弃下半辈子的幸福。景天把头枕在他肩窝里,低声说,啊可怜的安先生。蒲瑞安抱紧她,说你相信我,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去杭州学画,我有空就去看你。景天说,那是,我除了去杭州学画画,我还能做什么?她想她的情路真是不顺,谈恋爱谈得五痨七伤,二十四岁的人了,除了谈过两场恋爱,什么都没做过。

回到杭州,她沉默地学着画,但是上一个学期对画画的热情已经没有了。春天已经来了,她的画布上的颜色却黑沉沉的,一点绿意都没有。有一天她甚至到相民安那间画廊去了,想去看一下这个人和他的画廊。

她想相民安这个人,一定是她命中的扫帚星。第一次是认识他时,因为他和男友吵了架,出了事,导致后来分了手。第二次见着他,又因为他带来的画册里夹着美院的招生简章,让她莫名其妙地到杭州来了。这个人本来和她的生活毫无关系,却间接地影响了她的生活。怪不得人家说,亚马逊的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会引起北美洲的一场飓风。事情都是连带着发生的,好像多米诺骨牌,推倒一块,倒一大片。

她翻出那次在静安希尔顿见着相民安时他留下的名片,没想到过了大半年,从上海到杭州,她居然把他的名片留着,夹在一本画册里当书签。她找出来,记下那个地址,坐了车去了。

但是那天她没遇上相民安,接待的人说相先生去新加坡了。又问她要不要给相先生留口信?她摇摇头说不用了,她只是顺路过来办事,就进来看看。画廊里空****的,有两三个人在看画,那些挂在墙上的画,好些别上了已售的标签,价钱都不便宜。她想为什么客人买了画又不搬回去呢?这么好心,就为了放在这里给相先生做广告吗?然后为自己这个无聊的笑话逗笑了。看了一圈,就离开了。也许这个人在她的生命中产生的蝴蝶效应已经结束,他完美地离开,因他的出现,搅乱了她的生活,而这个人却一点不知道有人因他而改变了生活的轨迹。

到了周末蒲瑞安仍然开了车来看她,春天的杭州景物美得醉人,到处都开着花,水温山软的,空气里都是花瓣在飘。太子湾的樱花像粉色的棉花糖一样堆在枝头,压弯了树枝。景天支着画架画画,蒲瑞安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画,过一会儿躺在草地上,拿了她的一条丝巾盖在眼睛上,再过一会儿,她回头和他说话,没听见回答,揭开丝巾,他已经睡着了。

他的睡相很好看,平时带笑的眼睛闭上了,沉静得看不出心机。景天看了心中柔情无限,她放下画笔,枕着他的胸,也昏昏欲睡。却有一只蜜蜂来围着她的脸嗡嗡地飞,她怕被蜇,抽起那条丝巾去赶蜜蜂。她这一动,把蒲瑞安给吵醒了,看着她和一只蜜蜂在斗,忍不住就笑了。

景天低头看他,说把你吵醒了?蒲瑞安把头靠向她腰,枕在她大腿上,说有桔子吗?我想吃桔子了。景天被这话唤起回忆,想起过去的甜蜜,心里说,你可真是摸准了我的脉呀。你这样的柔情,我哪里逃得了?

她眼里的情丝飘过,哪里逃得过蒲瑞安的眼睛,他坐起来,摘下眼镜和她接吻,扶着她的背,握着她的手,宽宽的肩替她遮着太阳的光。有这样的爱一定可以补偿得了其他的遗憾吧。

到六月中,景天的录取通知书寄到了家里,而她在中国美院这一年的学习也要结束了。她知道她的画也就是将来作为一个个人爱好了,但是当初就是这么打算的,结果是这样,也就不算什么。蒲瑞安帮她把这一年的生活用品还有书画册子画笔画架装了几个纸箱,搬到车上,接她回家。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上过景家了,面对傅和晴,竟然有点不安。叫了声妈,说我把小景接回来了。傅和晴笑着说,哎呀辛苦了,本来应该我们去看她的毕业仪式的,不过有你代表,我们也就放心了。快坐快坐,外头热吧?要不要开空调?

这话听上去不像是和他生分的意思,蒲瑞安也放了心,说不热,家里也还好,黄梅天了嘛,有点闷,热倒不热。景天把箱子就那么堆在房间里,也不想去整理,出来坐着发呆,说妈妈,我又要无事可做了。早知道是这个样子,我应该一毕业就去大公司找份工作来做,总比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好。

傅和晴说胡说,你是在放暑假,九月份就要去读研究生了。你要想工作,可以去肯德基打工嘛,那里天天都招人。景天牵牵嘴角算是笑一笑,说对不起妈妈。傅和晴说为什么,景天说,我都这么大了,还要让你养我。傅和晴笑一下说,妈妈养女儿,养到八十岁都开心。

从前傅和晴说,只怕会养女儿养到三十岁都嫁不掉,现在却说养到八十岁都开心。话里透露出的意思,让景天和蒲瑞安都沉默了。傅和晴像是浑然不觉,转身从冰箱里捧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来,插上牙签让两人吃。

景天本没有胃口,但是妈妈切都切好了,不吃让她不开心,便取了一块来吃。蒲瑞安也吃了两块,放下牙签,扶一扶眼镜,开口说:“妈妈,星期天你和爸爸有时间吗?我父母想和你们见个面。”

景天闻言一呆,问:“你爸从深圳回来了?”她想为什么他一路上都没有提过?他提前说一声多好,不会让她一下子这么吃惊。她看着他的脸,看他的脸是万年不变的镇定自若。又想也许还没回来?只是订下时间,他努力去争取?毕竟现在她读完书了,到了他们约定好的结婚时间。他怕是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吧,所以才像上刑场一样地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来说出这个决定。她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对他笑一笑,“这么急做什么?我才从杭州回来,还没喘匀气呢。”

蒲瑞安把她的手握紧,“你不急我急。”景天呸一声,扔了他的手。虽然两个人在打趣,但心里却是难过着的。

“女儿你别胡闹,这是大事。”傅和晴依旧笑眯眯地,对蒲瑞安说,“有啊,星期天嘛,没有工作,就算到时有安排也会推了的。事关景儿,再小的事都是大事。”话说到这个份上,傻子都听得出话里有话。

蒲瑞安低下头,“妈妈,我没有小景的好运气,有你们这么好的父母,万事以她为重。我只希望我能通过拥有小景,也能得到你和爸爸的喜爱。”

傅和晴拍拍他手,说:“我和她爸爸一直都很喜欢你,你是个好孩子。那就这样,星期天我和她爸爸去会一会你的父母,商量一下,订个时间把婚事办了。你年纪不小了,早该结婚了。景儿虽然年轻,可是她喜欢,我只好随她。地点选好了吗?”

蒲瑞安停了一下才答说:“花园饭店可以吗?离这里稍有点远,我开车来接你们。”

傅和晴笑一声,“不远,比起你父亲特地从深圳回来,那是太近了。你也不用来接我们,我们打车过去,你只要负责你的父母可以到场就行了。”

这话连景天都听不下去了,抬起头可怜巴巴地哀求傅和晴说:“妈妈。”

蒲瑞安却像是松了口气,说:“那就下午五点半在二楼的白玉兰中餐厅,我订一个包房。”

傅和晴赞同说:“好的好的,位置不错,可以看到花园的风景。时间也好,谈谈讲讲,饿了正好吃饭。到时候景儿和我们一起过去,我们在那里碰面好了。”

蒲瑞安说:“谢谢妈妈。”

傅和晴笑一笑,却说:“景儿的眼睛像小白兔了,这么红,是得了睫膜炎吗?”蒲瑞安抬头看一下景天,果然景天的眼睛红得要哭出来了。傅和晴又说:“你们休息一下,我晚饭约了人,这就走。景儿,我烧了一锅百合绿豆粥,专门为你熬的。这种天气搬场,肯定吃力,吃点清热败火的。我已经腌好了萝卜干,你吃的时候把水挤一下,加点酱麻油拌一拌就可以了。还有火腿蒸冬瓜,我已经切好了,就放在冰箱里,你到时候蒸一下。”

“爸爸呢?”景天问。

“你爸今天加班,有一个片子要配音。你们管自己吃饭,我走了。”傅和晴去卧室换了一条裙子,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拎了一个包去门口穿鞋。

景天看了一下她今天的装束,觉得眼熟,问:“妈妈你这条丝巾是小安子第一次来送的那条吗?”

傅和晴笑笑说:“是啊,很配这条裙子。我走了,你们好好玩。”开门出去了。

景天这些时候,动不动就想哭,这时看见傅和晴特地找出这条丝巾来用,那就是不计较蒲瑞安的意思了,她跑到阳台上,等傅和晴走出大楼门,喊一声“妈妈”,傅和晴听见了,朝上扬了扬手,表示听到了。

蒲瑞安跟到阳台上来,看着傅和晴钻进一辆出租车里走了,才转身抱紧景天,把下巴扣在她头顶,低声说:“我要是有这样的妈妈,我也会哭的。”

景天回答说:“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做了多大的工作才安排好这次见面?”

蒲瑞安搂着她进屋,把她带到她的房间,抱起她放在**,自己也躺上去,紧挨在她身后躺好,支起脖子,嘴贴在她耳后说:“我很贪心,我想和你做一切可以做的事。为了这个,我什么都可以去做。”

景天回手勾住他脖子,“你这个傻瓜,你可以和我做一切你想做的事,可你就是不做,难道要我求你吗?求你也没有什么,求你你也不肯的。你就死心眼,偏要结婚。”

蒲瑞安笑一笑,说:“我要不是想结婚,能让你求我吗?你也就拿定我是要和你结婚的,才这么放心地说这样的话。其实是我在求你,不过是你替我把话说了出来。”景天被他点破,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忍不住笑了。蒲瑞安用嘴唇碰碰她的耳垂,“乖,再过几天就好了,万里长征已经到了最后一步。”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景天问。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热得让她腰间出汗。

“我就想抱着你睡个午觉。”蒲瑞安吻她的脖子。

景天握住他手指,“你都做过什么?让你爸爸大老远飞回来,让你妈妈同意出来见我?还有苏照,肯定在你妈妈那里说过不少坏话。”

蒲瑞安沉默不语,过了很久,景天以为他睡着了,谁知他说:“我知道你累了。可你并没有说啊。我需要你的坚强,又需要你的柔弱。”

那一个下午,他们就这样抱着躺在景天的小**睡了一个安稳的午觉。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一张**睡觉,却恬静得如同这个梅雨季节的午后,微微有些湿,有点热,还有点闷。但是这种湿热气闷却是伴随了他们多年的,熟悉得要是来晚了还会让人疑惑,为什么今年的梅雨季节还没有来?

熟悉得让两个人觉得他们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一起抱着睡觉了,好像做了半辈子夫妻一样。中间景天还起来上过一次卫生间,觉得口渴喝了半杯水,打着呵欠又回到**,侧身躺在蒲瑞安侧睡的胸前,觉得床太窄像是要掉下去,还臀部朝里挤了挤。蒲瑞安抬手把她在身前搂好,咕哝了一句几点了,没等景天回答,又迷糊过去了。

景天想,他一定非常非常累了,就像他说的,他已经很累了,可他没有说。因此他才需要她的坚强,又需要她的柔弱。她的坚强是他的力量,她的柔弱是他的梦乡。他可以在她身边安详地睡去,放松到没有一丝的紧张。连恋人之间对彼此身体的渴望都没有。景天自己也停留在午睡带来的滞重之中,她想等结婚之后,我们可以这样相拥着睡到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