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很长时间没这么亲吻了,这一下吻得有点动情。蒲瑞安把她的身体压紧在自己胸前,去感觉拥抱一个女性柔软的身体能够带来的所有的快乐。入冬以来,他每次去杭州她都穿着厚厚的冬衣,回来后又都是在她家里见面,碍于礼数他们克制着自己,只是插科打诨地说笑逗乐。而她柔软的身体让他朝思暮想,在她家他不好肆意妄为,回到自己的地盘上,才放心地纵容自己,去爱怀中的姑娘。
她腰身胸廓的曲线起伏玲珑,因为贴着他,背更是向后弯着,每一处无不吻合着他的身体。他的手从她的背上滑下腰,再顺着肋骨到她的腋下,温暖芬芳的气息充盈在他的掌间鼻端。他收紧双臂圈在她腰间,搂得她几乎腾空。那双七厘米的高跟鞋帮助她站得更高,使她的身体更契合他的需要。他的手臂再向下滑一点,让她的腰向后折,脖子也向后垂下,而她的胸则突出在他的眼前。他的吻使她站立不急,呼吸变得急促。
他向前一步,让她退着后背贴到了书橱门上,他再跟上一步,把她的身子抬得更高,让她落下时的凹陷处抵在他想要的地方,他把脸埋进她的胸谷里,幽幽的女性体香被两人的情热催发,嗅进他的鼻中,甜蜜得他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情潮汹涌在他们已经很熟悉了,都盼着对方做点什么,又都克制着自己,最终结果是两个人一动不动,让这一阵情潮退去冷却。呼吸慢慢平缓,他放下她,让她的脚尖着地,心脏挨着心脏,让她感受到他一分钟超过一百二十下的心跳声,而他也同样数着她的心跳次数。
他回到她的颈间,吻到耳根,在她耳边轻问:“景?”她软软地回答他:“嗯?”他再问:“景?”她再答:“嗯。”他却不再说什么,而她也不催促。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去苏州?”她说:“嗯,好。”
这里和那里都不是恰当的地方,只有他们那个刚整修好的老宅,空无一物地在等着他们。他放开她,让她站直,双臂搭在他肩上。她两眼濛濛的从睫毛底下看着他,“现在吗?”他笑,“不,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床没有,床垫没有,连一张木樨花的褥子都没有。”
“去买。”她吻他的面颊。头一次她站得和他一样高,让她不必仰面,而他不必俯就。面对面,一样高。心跳得一样的快,情灼得一样的热。
“回去就买。”他答应她,他怕他会等不到结婚以后了,“要什么花的被子什么花的床?”
她笑了,“干枝梅的帐子象牙花的床。”
他也笑了,“象牙床,这个条件可不低,不比戴妃的钻石皇冠便宜。”两人静静地靠着站了一会儿,“景儿,”他吻她的脸,“再等一等,等我把那边弄好,至少要可以住得人。现在那里就是一所空屋子,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嗯。”她应道,知道他说的是事实,可是刚才那场景也太让人羞涩了,让她抬不起头。
他也觉得不好意思,岔开话说:“喝咖啡吧,再不喝咖啡,我怕我就要取过车钥匙带你私奔了。”他松开她,“这年头就算是私奔也算不上浪漫了,何况也没有必要私奔。”
景天斜睨着他说:“想都不想就去做,就是浪漫,反之,安排得再好的所谓浪漫,只能算刻意。你要问我,我说那些玫瑰啊蜡烛啊花环啊缎带啊伴娘啊花童啊都不是浪漫,放九十九只一百只鸽子同样不是浪漫,万一鸽子在空中放霰弹呢?掉在新郎的高档黑色西服上,有何浪漫可言?又如果,有人在婚礼上喝醉了,吐在新娘的一身白婚纱上呢?岂不是扫兴得很?安先生,你想得太多了。”
她绕开他,走到藤椅前坐下,把双腿搁在电暖器前吹热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咖啡。谢谢,我要多点奶油。”
蒲瑞安跟过去,把双臂搁在藤椅的两边扶手上,趋身向前压着她,说:“小姐,我做任何事情都会思考成熟了才会去做,要就成功,不然不做。要是不考虑周全,那我问你,达斯汀霍夫曼在带了女友搭上那辆巴士之后,该怎么生活?以后要不要和罗宾逊太太见面?美丽的伊莱恩会不会在一个破旧的汽车旅馆里脱下那身婚纱后反悔?那张睡过无数卡车司机的破床也许弹簧都跳了出来,床垫里爬出无数的蟑螂?”
景天尖叫一声说:“你真讨厌,你毁了一部浪漫文艺片。”脱了鞋子缩起双脚把腿藏在大大的裙摆下,好像地板上有蒲瑞安刚才说过的东西。
蒲瑞安哈哈一笑,说:“我来烧咖啡。”打开书橱的玻璃门,把酒精炉、摩卡壶、过滤纸、磨豆机、糖罐都搬了出来,最后拿出一只橡木做的小木桶,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粒粒的咖啡豆。蒲瑞安说:“我去拿水,你来磨豆吧。像这样做。”舀了一勺咖啡豆在磨斗里,握着摇柄慢慢磨了两下,交给她,“两勺就可以了。”
景天接过来磨着,大声说:“你这个不是在吃咖啡,侬是来了白相。有的男人玩音响玩功放,有的男人玩摄影玩摄像,你就玩这个‘办人家家’的玩意,你小时候是不是想玩洋娃娃?你肯定嫉妒人家小姑娘可以给洋娃娃打针吃药喂饭讲故事。你承认吧,你承认了,我就把我的那个洋娃娃借你玩两天。”
蒲瑞安拾起景天扔在地上的毛巾下了楼,上来时拿了矿泉水和一瓶牛奶,笑说:“我小时候玩航模,比你给洋娃娃看病有趣多了。”放下矿泉水和牛奶瓶,“没准备鲜奶油,这是门口信箱里今天的牛奶,送奶工每天换的,很新鲜。”
打开摩卡壶的底座,加上水,把景天磨好的咖啡粉放进去斗里,垫好过滤纸,再旋上壶身,点上酒精炉,烧上咖啡。
“说到音响功放,我这里有一套很好的音响,想听什么,我放给你听?”蹲下身打开书橱的下层门,里头原来藏着一整套的音响设备。
景天故意气他,哼着《毕业生》的主题曲调子,唱道:“Are you going to Scarborough Fair,Parsley,sage,rosemary and thyme。Reme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S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蒲瑞安朝她摇头,挑了《自新大陆》放给她听,这边咖啡已经烧好,噗噗地喷着蒸汽,小小的亭子间里香气弥漫。蒲瑞安从书橱里取了两只咖啡杯来,倒满咖啡,再加上牛奶,让她自己加糖。景天不客气地放了三粒方糖。
两个人搅着咖啡,一时静默了下来,让音乐在斗室里回旋。蒲瑞安拖过一张骨牌凳来坐在她对面,脸挨着她的脸,低声说:“景儿,什么时候过去一趟,看看要买些什么。”
景天端起咖啡喝一口,眼睛垂下,视线落在杯子里。“我不是在放寒假吗?什么时候都有空的。”
蒲瑞安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过一会儿用手指挑起她散在脸前的头发别在耳朵后面,拨一拨耳垂上的耳钉,倾身向前,又像是要去亲吻的样子。
景天退开一点,嘲笑他说:“安先生,你的咖啡要凉了。”
蒲瑞安摸出眼镜来戴上,问一个安全的问题,“关于《自新大陆》,你想得起有什么和它有关的电影?”
景天仰头笑,“风间杜夫和田中裕子。安先生,这是一部我很喜欢的电影,《火红的第五乐章》。”
“我最喜欢的一个场景是什么,你猜得到吗?”蒲瑞安放开她的手,喝他的咖啡。
“呸,我不上你的当。”景天从裙底伸出脚来踢他,“你这个色情的中……”
“看,看,我可没说。”蒲瑞安放下咖啡杯,来捉住她的脚,“我什么可都没有说。”景天在藤椅上躲来躲去避开他的手,笑骂说:“你没安好心。”蒲瑞安一把扶住藤椅,“当心翻过去。”
两人正笑闹,忽听有人啧啧啧三声,引得两人齐回头去看,却见苏照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抱着一只摩托头盔站在门边,脸上带着讥笑。
蒲瑞安脸色变了变,把原来的一脸柔情换成满面冷霜,变脸之快,让景天都觉得讷罕。就算苏照这个人不正经,吊儿郎当口舌招嫌,到底是亲戚,又是过年,怎么就让蒲瑞安这么不喜欢?
蒲瑞安站起来,上前两步挡在景天身前,淡淡地说:“小舅舅,怎么你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我妈她不在,家里就我一个人。连阿姨都回家过年去了,不方便招呼你坐。”
苏照探头看一眼他身后的景天,看见景天也伸长脖子在看他,便懒懒地跟景天打声招呼:“嗨,小姑娘,还是你呀。还记得我不?苏照,你们蒲老师的舅舅。”
景天藏身在蒲瑞安的身后,把脚踏进鞋子里,坐着不动,像只招财猫一样举起手来弯了弯手指,说:“新年好。这么冷的天骑摩托?”
苏照得她搭理,索性拔开蒲瑞安,走进来靠在书橱上,弹一下头盔说:“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宝马奔驰的,我这样的工薪族想感受一下速度与**,也就只好开开小日本的摩托了。”
蒲瑞安回他说:“你撞烂的小日本的摩托加起来早够买辆桑塔纳了。”
苏照大笑,“‘伤特了’!这样的名字,一听就不吉利,我为什么要买?”
蒲瑞安不想和他多聊,干脆问道:“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家里没人。”
“借卫生间,”苏照满不在乎地说:“我带了个小妹妹出来玩,她说要上卫生间,外头商店里排老长的队,我就带她来这里了。”指一指楼下,果然听到二楼卫生间有冲水的声音。二楼的卫生间就在亭子间的楼下,马桶的水声传到了楼上亭子间里。
蒲瑞安听见了脸气得发白,声音也带着极大的不满,“小舅舅,二楼的卫生间是我独用的,你怎么可以让陌生女人进我的卫生间?”他会为这个事情发这么大的火,景天颇为奇怪,后来想起他刚在卫生间里洗过头,是必会有些个人用品摆在当眼的地方。早上她洗过头后不也把卫生间清理干净了才出来的?这么一想就理解了。
“你在那里藏了一个女人吗?”苏照讥笑道:“楼上一个楼下一个?”
听到这里景天不满了,插口道:“喂,我可没惹你,你们吵架,别拉上我。我刚才向你致以新年的问候,作为礼貌,你也不该这样回答。”
蒲瑞安护着她说:“你别理他,你一理他他越得意。”
苏照哼哼连着冷笑两声说:“是啊,你有私人卫生间,多了不起。有的人就是命好,不过除了命好,还有什么?命好又不能管一辈子,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将来呢?”
“那我也奉劝你一句,命里有时终需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既然提到命,那我还有一句:前生不修,今生遭累。今生不修,来世受罪。”
苏照勃然大怒,上前一步说:“你说什么?”
蒲瑞安同样毫不退让,镇定地说:“心照不宣。”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张圆圆脸从楼梯上冒了出来,跟着上来一个女孩子,年纪比景天还小着两三岁的模样,穿一身白色的皮衣,白色的高帮靴子直到大腿,短短的苏格兰花格裙才到大腿中间,裙子里面穿的是菱形格子的驼色羊毛长袜,头上戴一顶白色的绒线帽子,所有的衣服和鞋子都是簇新簇新,整个人像是从时装杂志上跳下来的。她的脸是扁扁短短的苹果脸,脸上绯绯红,一看就是用腮红扫出来的,因为她的鼻子被冻得发了红。
这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小姑娘,就连景天都不知道说什么了。小姑娘蹦进来,一眼看到那个取暖器,高呼一声,说:“呀,这里有这个,我冻死了,先烤烤火暖暖手再走行不行?”
挤过门口站着的两个男人,坐到景天身前刚才蒲瑞安坐凳子上,把手伸向取暖器,翻来翻去焐着,看向景天,好奇地问:“姐姐,你是这家的吗?”
景天摇头,笑说:“不是,我跟你一样,是来玩的。”
小姑娘说:“那就好,我就怕遇上人家家里人,他们那些家里人的眼睛个个都像野人婆婆,看见我就像要吃我琵琶梗一样。”
景天噗嗤一笑,这个“野人婆婆吃琵琶梗”是上海的老人家编出来骗小孩子要他们注意陌生人的,“野人婆婆”相当于童话故事里的熊外婆和狼外婆,“琵琶梗”原是一种撒了白糖的油炸糯米果子,这里是指小孩子白嫩的手指头。景天想起蒲瑞安妈妈那个端庄的贵妇样,居然可以和野人婆婆熊外婆狼外婆划上等号,就忍不住笑得更厉害了,她笑笑不过瘾,还问苏照说:“小舅舅,这样的小姑娘过得了你阿姊那一关?不怕被生吞活咽了?”
苏照也跟着笑,拍拍蒲瑞安的肩说:“老弟,我们两个不用斗,将来看她们的。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下家里要热闹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