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天回到家,累得像是跑了八百米。也没说和父母说两句闲话,道个晚安,就躲进自己的卧室。把背包往桌上一扔,倒在**,再也无力爬起来。门外她妈妈来敲了敲门,说回来了?要不要过来吃银耳红枣汤?她只是咕哝了两声,踢掉鞋子,脸都没洗,就那样穿着衣服睡着了。
困扰她半年多的失眠这一晚跑得没了影儿,半夜睡来,起来上过卫生间,换上红色格子的绒布睡衣裤再躺回**,以为会跟从前一样睁眼一直到天亮,哪知才想了一个问题:她的行李还没有整理,还没轮到她想要不要起来收拾包包,就又睡死过去了。
这一觉一睡就到了早上,到她彻底清醒,看看钟,才六点,看看窗户,有晨曦照进。她几乎不相信她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坐起后伸伸懒腰,精神也是少有的振奋。这种感觉她好久没有了,忽然之间她像是回到了求学时期,身上有不安分的因子想蹦,她去洗脸漱口,换了一套运动装,穿了跑鞋,轻手轻脚离开家,下了楼,在马路上跑起步来。
想不起有多久没跑过步了,这一跑一时有点腿打颤,跑过一条街后身体的协调功能恢复了过来,呼吸和步子也配合上了,思想在运动的节奏感里一点一点的被排空,脑子是少有的轻松,连头痛和紧张都不见了。在一呼一吸之间,体会新鲜空气达到肺里的刺激感,鼻腔被冷空气刺得发痛,但浑身上下却充斥着力量感和爆发力。
跑完从前跑步时拟定的路线,景天停下来放松拉抻肌肉,看着晨光里锻炼的人,发觉他们都有着挺拔的身姿和健康的面容。是时候把自己从深渊里拉出来了,景天对自己说,从今天起,好好生活。
她买了豆浆油条和粢饭糕回家,把豆浆从袋子里倒进一只煮牛奶的小锅里,放在炉子上重新加热,放糖,等豆浆煮开后把火关了。油条和粢饭糕放在盘子里,马马虎虎准备了早点,然后去洗了一个热水澡,跑步出汗打湿了头发,便连头发也洗了,这才去收拾行李。
去的是山里,她又是刚从学校毕业,平时的衣服以运动装为主,收拾起来一点不花时间,只捡这个季节和将要来到的夏天要穿的衣服裤子收了一包,两双鞋,最后莫名其妙地塞了一条卡叽布的A字裙进去。
所有的出发的工作做完,也不过才七点半,她想原来早上起得早,是可以做这么多事情啊。又想起原来她好久没有这么有条理地归置她的早晨和晚上了,她这一阵都在昏昏噩噩地过日子。她想起那首著名的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快乐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她就要背上行囊,离开城市,去一个山明水秀花开鸟翔的地方了。明天她将跨过许多的山和河流,她可以为它们一一取上温暖的名字。本来她上次就可以这么做,但上次她的力量还没有恢复,她爬都爬不起来,惶论跑步。这次她可以了,她睡了一个好觉,和朝阳一起跑步,她有力气做这一切。这次她一定可以。
这一天她都在家里看蒲瑞安给她写的脚本,里面把鸟儿的生活用时间的顺序写下来,早晨的鸟可以配什么诗,中午的鸟又可以配什么诗,在求爱中的鸟是什么样子,衔枝筑窝的鸟,在风雨中守窠的鸟、夕阳下归巢的鸟……除了与画面相配的解说词,还有用钢笔勾勒的白描画,画面简桔如同丰子铠的《护生画集》,内容却是让人看了感动,最后会落泪。
景天想这样的人,去做实业真的浪费了,每天和冷冰冰的机器打交道,穿着工作服,有着如此的才华和这么细腻的情感,却深藏不露。她认识蒲瑞安有半年了,从表面上来看,她以为他是个冷静的不苟言笑的人,但看了这个脚本,却让她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蒲瑞安。要是她的那些女同学知道她们崇拜的蒲老师是这样的感性,又不知要发怎样的花痴。
她摸着这个本子,想他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写了出来,一笔一划,一字一画,都一丝不苟,又装订得这么漂亮。心里实在不舍得把这么珍贵的手稿拿出去,一时性起,拿起钉器把钉子起了出来,跑到外头的图文影印打字店里,把整本手稿复印了两份,回家再把原稿钉起来,收好。复印的一份交给孙经理,一份留着自己阅读和做笔记。
她做这些的时候,带着一份虔诚在做。即使是在她求学的阶段,也没有这么用心过,在书上乱写乱画,折角撕页,什么没做过?她唯一一次对一本书认真,是在大学里听一位著名的人物来演讲,她拿了一册他的著作去请他签名,为此排了一个小时的队。后来那本书也就塞进书架里了,并没有成为她的宝贝。什么样的热情都可以随着时间和心情的改变而消退,但当有人为你付出这么多时,怎么可能忽视。她拿着蒲瑞安的手稿一看再看,才知道这份人情真的大得她无法承受。
如果说真的只是看在周示楝的面子上,她也不能认同。周示楝对蒲瑞安来说,不过是少年时期仰慕过的一位长辈,就像她对那位学术权威一样,可以为了得到他的签名去排一个小时的队,但也就这样了,再多的也做不出。但是蒲瑞安为她做的,何止是花了一个钟头?这里面要查多少资料,要花多少时间,她是想也想得到的。光是她为了录那些鸟诗,就花了一个星期,更不用说又要构思又要编写还要画插图。
看到这些,再想她在他坚持要用车送她回来的时候对他的说的话,她心里的后悔,是倾尽所有的语言都无法表达了。她想打个电话去道谢兼道歉,却想起没有他的电话。周示楝那里倒是有,却不是她想去获得的途径。
她抱着手稿,忍不住要想一个问题:蒲瑞安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他不见得会为别人花这么多工夫,他那么忙,苏州上海两边走,除了对她有好感,找不到可以说得通的原因。如果真的是对她有好感,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只是,他对她的好感从何处而来?又从何时开时?要是说从她到他厂里实习就有,那她自己也觉得可笑,她虽然算得是女人中漂亮的,也没到这个地步,可以让人一见倾心。
如果说是在重逢之后,倒也说得过去。周示楝出面介绍她与他认识,等于是做了保。就像他夸口要替她介绍一个靠得住的男士一样,他也会为他认可的男青年留意一个好女孩。至于蒲瑞安说的他有了女朋友一说,她基本可以肯定那是在敷衍她说的托词,不然就无法解释苏照的态度、他妈妈的态度、以及他家阿姨的态度。
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对一个男士是不是对自己有意的揣测,简直就跟雷达一样,直觉上是十拿九稳的事情。景天从不觉得自己会美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地步,如果是,那前男友也不会是吵完架说分手便真的不再联系了。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面魔镜,都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好的最美的,只是谁也不会拿它当真。
景天从前男友那里受到的打击,比她所知道的要深得多。她不再充满自信,而是变得怀疑,怀疑她有什么地方做错了,什么话说过了头,什么意思没有表达清楚,以至让人家有了误会。不然为什么好好的男朋友,就成了前男友,狠起心来半年不和她联系,让她一个人忍受失去心爱的痛苦,几乎痛不欲生。
失恋是那样一种深切而缓慢的凌迟,它不是一下子发作的,它就像是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吞噬人的欢乐。它不是韦小宝的化尸粉,沾上血水就一下子肉秃见骨;它是水母阴姬那神水宫里的天一神水,无色无味,却可以慢慢把一个少女的苹果脸变成只剩下空洞洞大眼睛的骷髅头。
但是谁要对景天说,你这个样子,其实是失恋了。她是怎么也不能同意了。失恋的定义,难道不是两个人中有一个人移情别恋了剩下的那一方才能叫失恋吗?马骁没有移情别恋,她也没有,他们只是在吵过一架后说好了,以后谁也不找谁。因此,这不是失恋,这只时暂时的意气消沉。只是她没想到她投入得太多,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以至于一旦失收,就造成心底的落差。
下午时分,她睡了个午觉。本来连晚上一个囫囵觉都睡不上的人,这一下像是瞌睡虫找上了她,才吃过午饭,在沙发躺着看脚本,看着看着就睡了。一直睡到她妈妈来叫醒她,说邹娟来看你,她才愣愣地坐起来,身上还带着午睡醒来后特有的滞重感。
邹娟左手拎着一包东西,右手拎着一包东西,肩上还有双肩背的背包带子,整个人像个卖包的,站在景天的房门口,笑着对她妈妈说:“和晴阿姨,我是听她说她明天要到外地去,一去就是三个月,所以专门跑来跟她聊天的,还好在家,不然就白跑一趟了。”把手里一包水果交给她妈妈,又把一袋子书递给景天,“诺,你还有书留在宿舍了,我帮你拿来了。”
景天的妈妈、邹娟称呼为和晴阿姨的傅和晴接过水果袋子说:“又是苹果又是书,还不得重死了?快放下快放下。你这孩子是怎么搞的?来就来嘛,还带东西。”说完就笑了。
关于这个“来就来嘛,还带东西”是个有典故的笑话,原是傅和晴讲给她们听的,说是她厂里有位过气的老演员,难得生一回病,同事们带了东西去看她,她就抱着东西跟人客气说:“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然后就连她手里的一把花也抢过去了。那花是她要送给另一位住院的领导的,上头还插着写有领导名字的铭牌。搞得她十分为难,只好说,“我去帮你找个花瓶插起来。”骗回了花,把铭牌摘了,下楼去又买了一束。后来凡是有客上来,带着东西,傅和晴都会说这么一句:“来就来嘛,还带东西。”就等着人家把东西递上来,确定无疑是送给她的才收。
这个笑话邹娟是早就听说过的,因此两个人笑得东倒西歪的,只有景天还没清醒,只是跟着没有声调地张开嘴巴,“哈哈”了两声。
邹娟白她一眼,嫌她笑得不卖力,对傅和晴亲热地说:“哈,我这也是第一次带东西上阿姨家,你可不能不收。我领工资了,这就是我用工资买的,虽然不多,可也是工资啊,每个月都有的。这个和以前挣点外快可不一样,花着特别心痛。以前写篇稿子教个学生,拿到钱就用了,像白捡来的一样。这次算算这点钱要用一个月,花着就有点哆嗦,生怕一不小心就用完了,还没到月底。又不好开口再问家里要,人家说你都工作了,还做‘伸手牌’的,多没劲啊。所以和晴阿姨,这苹果不是一般的苹果,是我仔细算了又算,觉得这钱是在我可用的范围之内才买的。”
这番话把傅和晴说得笑不可抑,赞道:“你这孩子我喜欢,从来都知道该怎么安排自己的生活,看三步走一步,看准了才做决定,光这一点就比景天儿强多了,她也就白长了个聪明面孔,其实是糊涂心肠。光看她为了这次的项目这么吃力就知道了。”指指景天的头,像是在指责里头的脑细胞不干活一样,“你们聊,我去给你们倒茶喝。娟子,喝什么?水果茶好不好?正好你带来的这个苹果新鲜,我给你们泡一壶苹果茶。”
邹娟马上说:“好的呀好的呀,我最喜欢和晴阿姨泡的水果茶了,我帮你。”拎起那袋苹果推了傅和晴往厨房去,又回头对景天说:“你去洗个脸吧,怎么半天都醒不过来?”
“哦。”景天懒洋洋揭开身上搭着的钩花绒线毯,趿上拖鞋,摇摇晃晃往卫生间去。
傅和晴和邹娟看她木讷的样子,一起摇头,说:“睡迷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