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唐末乾宁进士梁震不愿在梁为官,欲回蜀国故地,行前苦劝师范当避祸远离洛阳,不如与其同行前往蜀地。师范闻梁震提及石楼之战,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暗暗叫苦。然转而又一想,朱晃对己不薄,更何况此事已过去五年,朱晃也未加追究,定早已恕己无罪,于是便道:“梁兄多虑了,当今皇上乃仁慈之君,又岂会为数年前战场搏杀之事记恨于心?”
梁进士见师范执意不肯离开洛阳,便也不再勉强,临走谓师范道:“为兄此次赴蜀犹如黄鹤西去,吾兄弟二人怕是无缘再相聚了,还望老弟多多保重!”
师范见梁震如此说,便也动了感情,泪盈满眶。二人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只是各自在心中相互为对方默默祈祷。
次日一早,梁进士便独自离开洛阳前往蜀地去了,临行前也不再前来辞别师范,免得又是伤心一场。
梁进士走后不出数日,王师范果然身陷杀身大祸,说来也是师范合该命绝。原来朱友宁之妻在宫中日夜思念夫君,心中郁闷,便携仆从前来洛阳散心。这天车辇正好路过一处宅院,问得仆从方知原来是师范府宅。此女视师范为杀夫仇人,师范归降时,曾求全忠斩杀师范,只是当时全忠为了笼络青州兵,不得已反而重用师范。
此时,此女听说“王师范”三字,便又激起心中之仇,一回汴京便向朱晃哭诉道:“陛下化国为家,宗室皆蒙荣宠,唯独妾夫不幸,因王师范叛逆,死于战场,至今仇犹未报,妾诚痛之。”
朱友宁之妻一语点醒朱晃,朱晃一拍脑袋道:“朕几忘此贼也!”遂遣使携诏前往洛阳诛杀王师范全家。使者一到洛阳,随即命人在师范府宅边挖了一个大坑,其大宛如一小池塘。师范家人及仆佣皆不知使者挖坑何为,师范反遣佣助之。
次日,挖坑既成,使者方前往师范府宅正式宣读诏书。师范接诏犹如五雷轰顶,但却坦然自若,心中黯然叹道:“梁兄所言真是不虚,吾一生不辨真假,不认善恶也。”然后命人大摆宴席,与全家男女老幼入宴列坐,谓使者道:“死者,人之所不免,况有罪之人乎!吾不欲积尸长幼无序,以愧对列祖列宗!”言毕方始饮酒,酒宴过半,每人喝了诀别酒后,师范命家人从幼到长赴坑受戮,被杀者凡二百余人,师范时年三十五岁。后人有诗叹曰:
乱世英雄起四方,几多白骨几人王。
英雄若有当年勇,王府岂能遭祸殃!
再说梁进士离开洛阳,一路风餐露宿,昼行夜歇,前往蜀地。这日便来到江陵,于客栈住宿,忽闻得师范遇害之事,也不顾周围旁人在场,一阵泣泪痛哭。客栈老板也是一位书生,闻得这厢客官因师范之死而痛哭流涕,便前来好言相慰,方得知此客官乃梁震是也。此时梁震诗名早已名闻天下,客栈老板大喜,以结识梁进士为荣,即邀梁震共饮,二人以诗唱和。哪料,此事却早已有人报知荆南节度使高季昌。
此时,高季昌名为梁荆南节度使,实则占据江陵一隅,有心称霸为王。江陵虽乃弹丸之地,却是天下水陆交通要道,高季昌便时常打劫诸道过往财物及抢掠漕运,与山寨盗贼无异。荆南原有巡属荆、澧、朗、峡、忠、归、万、夔八州,自唐僖、昭以来,数为邻近诸道所瓜分侵占,到高季昌赴任时,却仅剩江陵一城而已。因荆南历经战乱,故兵火之后,井邑凋零,城府断墙残垣,杂草丛生。高季昌到任后,为求贡物以谢皇恩,遍搜全城,却仅得瑞桔数十枚,遣使携之赴汴京进献朱晃。朱晃得之却视为珍宝,置于大殿之上以示百官。
高季昌果然不负朱晃,在荆州境内遍贴告示,张榜招抚流亡,恢复生产,鼓励农耕,于是民皆复业,不出数月江陵遂恢复旧貌。江陵渐富,邻道自然馋涎。未几,武贞节度使雷彦恭会楚军前来进攻,高季昌率军屯公安以断其粮道,然后遣军每日轮番搦战。雷彦恭因粮草不济大败而归,楚军亦随之而退。高季昌料左邻右道定然还将再次来袭,于是便大肆训练水陆各军。果然不出其所料,吴国也窥视江陵,吴军大将李厚率水军一万五千人大肆来攻,妄图一举夺取江陵。高季昌亲自率军迎战于马头,大败李厚军,诸道遂不敢轻易来犯。
高季昌为了自保,不仅大肆训练水陆大军,而且遍访民间高人,招为幕僚,为其出谋划策。高季昌此时正求贤若渴,忽闻梁震到了江陵,哪会轻易放过!随即备宴,率军士亲自前往客栈邀梁震入府一叙。
梁进士闻高季昌亲自来请其前去赴宴,在室内也不整衣冠,便出外相迎。高季昌见梁进士身高八尺,体态魁梧,面目清秀,两眼目光深邃,虽然衣冠不整,却是仪态万方。高季昌似乎也不在意梁震着装,上前下拜道:“在下乃江陵父母,陕州莽夫季昌是也。久闻前辈大名,如雷贯耳,今得以相见,实乃三生有幸,还望前辈赏光,前往寒舍一叙。”
梁震还礼道:“震乃一介书生,无德无能,何劳使君大人亲临相邀!”
高季昌道:“前辈不必谦让,江陵弹丸之地,若得前辈相助,则江陵百姓之万幸也。”
梁震见高季昌执意相邀,也不便再作推辞,便随季昌入府赴宴。入得季昌府宅,仆佣早已将宴席准备就绪,应邀来作陪的季昌宾客司空薰、王保义也已恭候多时了。
三杯两盏酒后,季昌便将打算留其奏为判官之事告之。梁震默然,心想季昌出生奴仆,自己乃堂堂大唐进士,若为其僚属岂不耻于面对世人!便想托故辞去,却又深知季昌无赖成性,若是惹其翻脸,怕是性命难保,于是便道:“震素不慕荣宦,明公若不以震为愚,必欲使参谋议,但以白衣侍奉便了,何必定要在幕府为之!”
季昌闻言,哈哈大笑道:“只要前辈肯留在江陵,一切听凭前辈便了。”遂使梁震与司空薰、王保义同为智囊,然梁震却始终未受荆南官职。
高季昌对梁震尊敬有加,以为谋主,梁震亦不负季昌所望,常为其出谋划策,史载荆南大计皆出自梁震也。
季昌日夜训练士卒,且有梁震等三人为谋,军力大增,乃遣军屯汉口,以绝楚朝贡汴梁之路,数劫楚之财物。楚王马殷大怒,遂遣其大将许德勋率水军前来进攻。楚军战舰行至沙头,大战一触即发。季昌登楼眺望,见楚军战舰整齐,旌旗蔽空,气势凶猛,便问梁震道:“楚军来势凶猛,吾将如何以对?”
梁震道:“江陵如今虽百姓安居乐业,军队略有斗志,然仍须休养生息,以强兵富民为本。江陵地域狭小,不利与强国相争,不如以和为好。”
高季昌闻言道:“善!”遂遣使赴楚营求和,并归还所劫物资以示和好。
此时,马殷正遣马步军都指挥使吕师周率军攻岭南,与刘隐战得难解难分,便也见好就收,撤军而回。吕师周,扬州人也,本是吴国黑云都指挥使,因受杨渥猜忌,为免遭杀身之祸而奔楚投马殷,马殷得吕师周如获瑰宝,大喜道:“吾方南图岭表,得此人足矣。”于是命其为马步军都指挥使,率军攻岭南。吕师周作战勇猛,与刘隐大小十数战,无一败绩,遂占昭、贺、梧、蒙、龚、富等六州。
同时,马殷又遣另一大将秦彦晖率军攻朗州。秦彦晖屯军朗州城外,雷彦恭龟缩朗州城内,乃不敢出。洞庭湖有一支流,名曰沅江,流经朗州城南,离城仅二十步之遥。雷彦恭命士卒及城内百姓沿朗州城墙挖绕城河道,引沅江水入内以自守。不出数日,护城河挖成。秦彦晖见朗州有了护城河阻隔,攻不了城,便索性紧闭营门,令士卒不得外出。如此一月有余,城中守备便渐渐松懈起来。秦彦晖见城中守备松懈,于是在水军中挑选数十名潜水勇士,由裨将曹德昌率领,乘夜间由沅江入水潜入护城河,悄无声息由水洞入城中,于半夜杀死守城士卒,在城中到处放火,朗州军在睡梦中被惊醒,皆惊恐不已,城中乃大乱。秦彦晖见城中事成,遂率军鼓噪进攻,大破城门而入,在城中与朗州军展开巷战。不消两个时辰,秦彦晖便占领了整个朗州。雷彦恭见大势已去,遂登轻舟遁奔广陵。秦彦晖虏其弟雷彦雄,遣送大梁。此前,澧州刺史向瓌与雷彦恭乃相为表里;至此,向瓌见彦恭已败,亦降于楚。于是,马殷又得朗、澧二州。
谋主高郁向马殷进言,准许民间自采茶叶向北方商贩出售,征其捐税以为军需。马殷遂上奏朱晃,求于汴、荆、襄、唐、郢、复等州设置茶叶交易场,允诺岁贡茶叶二十五万斤。朱晃下诏许之。于是,楚将茶叶运至黄河南北,卖之获利几十倍,再购绸缎、战马而归,岁入无以数计。楚地多产铅铁,且乃商旅聚集之地,高郁因此奏马殷铸铅铁钱,与铜钱同时流通,商旅出境携铅铁钱无所用,便悉易货物而去,因此百货流通。又令百姓输税者以帛代钱,楚地百姓素不习蚕桑,至此机杼便不输吴越。从此,马殷养士息民,楚国遂得以安定,日渐强盛,不在话下。
且说朱晃闻周德威被召回晋阳,大喜,料潞州城中李嗣昭独木难支,破城定在旦夕,却又恐岐国乘虚来袭同、华二州,断其后路,于是便起驾还京,令刘知俊率军继续围城。
此时,李存勖见出师时机已到,遂召诸将商议救援潞州事宜,谓诸将道:“梁贼朱温所惧者唯独先王一人,今闻我先王新亡,我刚嗣王位,便生内乱,又闻我召德威回晋,定以为我年少无知,不懂战事,不敢率军出师。如今只留刘知俊围攻潞州,自己却返回汴梁,梁军此时定然松懈无备。潞州乃河东屏障,如若潞州不守,梁军便可直逼晋阳。而如今潞州危在旦夕,城内粮秣已尽,难以持久,救援潞州已迫在眉睫。兵贵神速,我军若趁此机会挥师南下,轻装兵甲,倍道兼行,出其不意,掩其不备,以我精锐之师一鼓作气击其骄惰之兵,何忧不胜?晋国生死存亡,在此一举!”言罢,存勖举目扫视众人,以求得诸将意见。
张承业率先道:“大王所言甚是,机不可失。请即刻兴师出征!”诸将皆久经沙场,对当前形势早已了如指掌,此时见存勖如此说,自然齐声赞同。
于是,存勖大会士卒阅兵誓师,令丁会为都招讨使,与周德威等率前军先行,自己率大军随后而进。晋军日夜兼行向潞州进发。五天后,大军抵达黄碾,此地距潞州城仅四十余里。存勖令大军偃旗息鼓,安营扎寨,稍作休息。
次日,大军行进到潞州城西十里处的三垂冈下,存勖令士卒皆衔枚僵卧。真乃天助存勖,半夜后突然雾起,待至黎明已是大雾弥漫,数步以外不辨人影。存勖大喜,乃升帐召诸将布置任务,下令兵分两路,一路由李嗣源率帐下亲军进攻“夹寨”东北角,另一路由周德威、李存审等人率领主军分头出击“夹寨”西北角,另遣李存璋、王霸率偏师随后继进,以土石填平沟堑,纵火焚烧“夹寨”。
分派既定,诸将各司其职,分头而动,进兵抵达“夹寨”。梁军骄慢懈怠,毫无准备,也无斥候,将士尚在睡梦之中,不想晋军突然神兵天降,顿时军中大乱。李嗣源身先士卒,众将士人人不甘落后,一阵猛攻,“夹寨”东北角率先被攻破。几乎与此同时,德威也突破了“夹寨”西北角。两路大军鼓噪而入,似猛虎下山一般,入寨横冲直撞,见人就砍。梁军毫无招架之力,霎时溃散,纷纷向南逃窜。刘知俊因刚刚到任,招讨使符道昭、都虞候康怀贞于前夜在军帐中为其接风洗尘,诸将开怀畅饮,此时正睡眼蒙眬,醉意未醒,忽闻晋军已攻入“夹寨”,顿时醉意全消,从**蹦起,匆忙中也不及穿衣披甲,拿起床头刀剑趿拉着鞋冲出帐外,跨上战马,召集将士反击,只是此时已无人听其号令。刘知俊无奈,只得亦随士卒拨马向南而逃。符道昭见刘知俊策马狂奔,便也扬鞭催马奔出寨外逃命,见晋军随后追来,情急之下猛抽马股,哪料马失前蹄,跌翻在地,被追赶而来的晋军士卒当场砍杀。康怀贞一看情况不妙,率领数十名亲骑突出“夹寨”,边打边撤,在亲骑的拼死护卫下,终于捡了一条性命。当初康怀贞率十万大军来攻潞州,如今仅领数十骑而回,将校被杀者三百有余,士卒丧命数以万计,潞州城外陈尸遍野,死相枕藉,所弃物资器械、粮草兵甲堆积如山。
李存勖望着眼前的空前战况,心潮久久不能平静,不禁想起二十年前随父出征的一桩往事。那时存勖年仅五岁,克用率军进攻磁、洺二州,于琉璃陂大败孟方立,生擒马漑、袁奉韬,随后乘胜进攻邢州,孟迁举城而降。克用得胜而归,途中驻军潞州城外,置酒三垂冈,令伶人演唱陆机所作《百岁歌》。克用听罢感慨万千,手指存勖谓诸将道:“吾行将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吾战于此乎!”如今,存勖想到父亲之言,心中甚感欣慰。清人有诗赞曰:
英雄立马起沙陀,奈此朱梁跋扈何?
只手难扶唐社稷,连城犹拥晋山河。
风云帐下奇儿在,鼓角灯前老泪多。
萧瑟三垂冈下路,至今人唱《百年歌》。
“夹寨”既破,潞州之围已解,周德威率将士来到城下,对着城楼大声谓李嗣昭喊道:“先王已薨,今王亲率大军前来救援,已破夹寨,贼已遁去,可开门矣!”哪料,城上并无二话,却见一箭从城上飞来,直射德威。德威眼疾手快,一枪拨落飞箭。
看官!你道那嗣昭好生不通道理,德威舍命前来救援于他,他却竟要用箭射死德威。虽说二人有隙,又何至于你死我活?原来李嗣昭因被梁军重兵围困已有一年有余,除一心坚守城池以外,尚不知外界消息,更不信周德威能轻易击溃梁军重围。当嗣昭闻知德威在城外叫门,便亲自上城察看,但见德威率领大军在城下整齐排列,军威雄壮,便疑德威已降梁军,使诈前来赚开城门,于是不加思索弯弓搭箭便射德威,左右刚想阻拦,箭却早已飞出弓弦,见左右欲阻其射箭,却谓左右道:“此小子必为贼所得,竟敢前来诳我城门。”
德威身边偏将见城上射下箭来,便朝城上大声喊道:“周将军所言不假,李将军切勿鲁莽行事!”
嗣昭左右道:“周将军既言新王亲自率军前来救援,何不求新王前来相见,如不见新王再作计较不迟。”
嗣昭闻言便觉有理,乃朝城下喊道:“新王果真已前来,可相见乎?”
此时,李存勖正在远处军营中遥望潞州城楼,只待嗣昭打开城门,便率军入城与嗣昭相见,闻听二人对话,忽闻嗣昭要与其相见,即策马上前至城下呼喊嗣昭。嗣昭见存勖身着素装,方确信德威所言不虚,不禁失声痛哭。守城将士闻克用已逝,皆相依而泣,潞州城中一片哭声。嗣昭走下城楼,亲自打开城门,迎接存勖入城。德威与嗣昭相见,互释前嫌,二人和好如初。
再说康怀贞率残兵败将数十骑,自天井关逃回汴州,向朱晃奏报“夹寨”失守战事。此时朱晃正在用膳,闻得此报,犹如晴天霹雳,惊得目瞪口呆,手中筷子不觉落于地下,良久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老天不亡克用矣!吾儿乃如豚犬耳!”潞州大捷,晋军威名大振,德威请乘胜再克泽州,存勖乃令存璋与其同行。于是,二人率大军直扑泽州。泽州刺史王班苛政虐民,不得民心,素为人怨。泽州城中士民闻晋军大兵压境,便暗中袭击城中梁军,不时纵火骚扰驻军,到处呐喊制造混乱,欲迎晋军。
这正是:诸强十年争霸业,晋军一战振威名。欲知德威战事如何,能否再克泽州,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