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存确、存纪二人逃入大石山中,天色将晚,二人行止难决,不知如何是好时,忽听一阵山呼海啸之声,一只斑斓猛虎蹿出树林,二人吓得拨转马头便欲原路逃窜。此时只听“嗖”的一声,那猛虎又是一声吼叫,便倒毙于地。二人正感到诧异间,从林中出来一名猎人,肩背铁叉,手握弓箭,走至老虎面前绕了一周,确认老虎已死,遂举起右手向二人打着招呼。

存确、存纪策马上前向猎人抱拳施礼道:“多谢壮士相救之恩!”言罢,方看清那猎人面容。

此人四十开外,浓眉大眼,正方脸,白布缠头,身着羊毛外衣,腰间挂着一只小黄鼬,见二人向其施礼,便也回礼道:“二位官人不必客气,本人山野村夫乃捕猎之人,久居深山,不懂礼仪,还望二位不要介意。”

存纪看看存确,谓猎人道:“壮士何出此言?我等不及谢恩,壮士倒先客气了!”

存确道:“壮士箭法如此了得,军中大将尚且未有如此身手,奈何寂寞深居大山?”

猎人笑笑道:“远离人世烦恼,更无人间争斗,又可驰骋纵猎,官人何言‘寂寞’?”

猎人此言说得二人不禁笑出声来,道:“壮士所言不差。”

猎人又自我介绍道:“本人姓包,名勇。还未请教二位官人尊姓大名,观二人模样,想必定是官场中人,又如何会来此深山老林?”

存纪看了一眼存确,道:“我兄弟二人姓王,并非为官之人,只是经营一些店铺罢了。”说着,指了一下存确又道:“我大哥,名叫王通,我便叫王雅。只因前几日商队外出未归,故我二人出来寻其踪迹,不想便来到此地。”

包勇道:“哦,二位原来是客商。”

存纪又道:“今天色已晚,我等又不知归路,想在贵府借住一宿,不知可否?”

包勇道:“这便甚好,村夫陋室便在前面山谷之间,五六里路便到。”说着用手指了一下前面山谷,又道:“今日出猎本无甚收获,正待归去,却有幸让我遇见大虫。此大虫虽还尚小,却也难得一遇,我在山中出猎数年也未曾猎得大虫。”

存纪道:“幸好有包大哥在,方使得我等安然无恙,不然怕是难逃此劫矣。”言罢,三人一起将死虎驮上马背,牵着马向前面山谷走去。

存确道:“包大哥家中另尚有何人?”

包勇道:“家中除一小女,并无他人。”

存纪道:“包大哥内助何在?”

包勇脸上掠过一丝悲伤的神色,道:“十三年前洛阳宫廷大乱,有乱军遁入大石山中落草为寇,占山为王,将我夫妻掳入山寨,后我携妻逃出山寨,山贼紧追不舍。我从小在山中长大,尚能攀崖附壁,方逃得出来,内室却摔下悬崖而身亡。那时小女尚只五岁,幸好得我峦石沟内弟收留,方捡得小女一命。从此,我只想抚养小女成人,也就未有再娶。好在越年山寨盗贼亦受皇家招安,此后我父女二人生活倒也太平无事。”

存确、存纪二人闻包勇所言,也颇为动情,便争相好言慰之。三人边走边聊,不一会便见山谷斜坡之上树林边有一茅草房舍。包勇手指茅屋道:“此便是我家。”

三人刚至门口,屋里出来一位年轻女子,对着包勇叫道:“阿爹,有客人来啦?”

二人见那女子十七八岁,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稍显黧黑,体态饱满,犹如男子一般无异。

包勇朝二人道:“此便是小女秋姑。”然后对着秋姑道:“这二位客商乃兄弟二人,王通、王雅。今日阿爹托二人福,打得一只大虫。”

秋姑见阿爹打了老虎,自然十分高兴,便和众人一起从马上卸下老虎,抗入屋内。

存纪环顾屋内四周,甚是简陋,墙上挂着各种野兽皮毛,及弓箭、刀、叉之类,除了桌椅并无他物,不由得朝存确看了一眼。从王宫来到这山间茅屋心中自然非常不适,又看到包勇如此热情,不免感到一丝愧意,于是悄悄谓存确道:“我等如今走投无路,尚能暂且在此栖身已是万幸。”存确点头称是。

此时,包勇已将老虎悬空吊起,取来尖刀,不一会便将虎皮剥了下来,割了一块虎肉交于秋姑,让其去煮熟后便可招待客人。二人本是王公贵族,何知劳作炊爨之事,也帮不上忙,闲着无事,二人便私下偷偷谋划他日求生之计,然终无良策,便也只好商定暂时隐匿此处,以待时机再作他图。一夜无事。

及至次日,存纪取出一些银子,交与包勇道:“包大哥,昨日因我等偶遇,故而未有实话相告。其实我等二人并非寻找商队来到此处,实乃是因商场之上仇人追杀,方逃至这深山老林。包大哥是否能让我等在此多留些许时日,待风声过后我等再另作他图,不知是否可行?”

包勇闻言,心中稍惊,也怕所累,又不便多问,不免略有犹豫。

存纪见包勇面有难色,便道:“如若包大哥尚有不便之处,我等今日起程南行也罢。”

包勇见存纪如是说,忙道:“王二弟何出此言?我实乃并非此意。只是听说如今洛阳宫廷又在大乱,只怕十三年前祸事重现。”

存纪看了一眼存确,道:“包大哥不必多虑,我等商场争斗也是常事,与宫廷之乱并不相干。我二人只是多留几日,也好容我等有时另谋他图。”

包勇道:“尔等危难之际,我当理应相助。”

存确、存纪闻言甚喜,乃施礼相谢。于是,二人便在包勇家中住了下来,除了随包勇出外打打猎,也别无他事,生活倒也过得顺心。如此过了旬日有余,哪料还真的出了大事!

一日,三人又一起去山林中打猎,刚出门不出三里地,忽然从林中树上蹿下四名蒙面大汉拦住了去路,三人不免大惊失色。

存纪上前一步,抱拳施礼道:“诸位好汉,有何见教?我等乃山间打猎为生之人,也无财可劫,恰巧我身上尚有碎银数两,不成敬意,献与诸位好汉以为薄酒之资。”

蒙面人中一人道:“我等今日前来并非收尔卖路钱财,尔等死到临头,实话相告倒也无妨。我等受人钱财,替人消灾,只为取尔等性命而来。”话音未落,蒙面人刀剑早已杀将过来。

此四人并非常人,乃来无影去无踪,飞檐走壁,武艺高强之人,别说四人出手,但便一人前来行刺,存纪等三人便也不是对手。三人闻言,尚未回过神来,却早已倒在了血泊之中。蒙面人取了存确、存纪二人首级,用布包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官尚有疑惑,存确二人躲避在这深山老林,那蒙面人又如何会得知?原来那日包勇剥下了虎皮,心想那虎皮乃稀罕之物,定能卖个好价钱。城里有皮货商,虽不来这深山老林,却隔月总要去峦石沟一二趟收购皮货,包勇便让秋姑带上虎皮等其他一些皮毛,去峦石沟小舅家住上几天,便可将皮毛卖了。秋姑刚到峦石沟,就碰上安重诲遣人前来搜寻诸王下落。那秋姑也是少不更事,便与其舅说起存确、存纪在其家中避难之事。哪道隔墙有耳,邻居闻得此事,便密告来者。

安重诲得知此事,与李绍真谋道:“二王逃难,主上寻求,其意汝可知否?今主上既已监国典丧,则如之何?”

李绍真道:“主上之意岂能明言?我等不可闻奏,宜密遣人前往处置,以安人情。”乃召武艺高强者四人前往杀之。至此,克用八子,六子皆死,唯二子、邕王存美因患风湿瘫痪在床,居晋阳,得免一死,四子、薛王存礼及存勖幼子继潼、继嵩、继蟾、继尧遭乱皆不知所终。后人有诗曰:

百战灭梁延盛唐,江山原本万年长。

理国不以史为鉴,何有一朝邦大昌?

及秋姑旬日后回家,方知其父等遇害之事,免不了痛哭一场,便也无可奈何,遂仍回峦石沟寄居其舅之家,不在话下。

再说李嗣源此时已扫除一切障碍,便开始大动干戈,割弊除患稳定权势。命孔循为枢密使,下令历数租庸使孔谦奸邪谄媚,侵克军饷,穷困军民之罪,将其斩首,凡孔谦所立苛敛之法皆罢之。废租庸使及内勾使,依旧置盐铁、户部、度支三司,专委宰相一人负责。又罢诸道监军使,命诸道尽诛在逃宦官。数百名宦官逃至深山老林,更有的削发为僧,至晋阳者便有七十余人,嗣源下令皆诛之。宫中内外机密大事,皆委决于李绍真。

李绍真仗着自己拥戴有功,常为所欲为,擅用权柄,随意诛杀臣属,收捕威德节度使李绍钦、太子少保李绍冲下狱,并欲斩杀二人。

安重诲谓李绍真道:“温、段二人罪恶皆在梁朝,今殿下新平内乱,但望国家安定,岂是专为公一人而报私仇乎?”李绍真闻言,便也不敢过分妄为,遂奏明嗣源复李绍钦原名段凝,李绍冲原名温韬,并放归乡里。

继岌既死,诸王亦无继者,文武百官遂又上表劝进。李绍真、孔循以为唐运已尽,宜另建国号,嗣源问左右道:“何为国号?”

左右道:“先帝李姓乃唐所赐,为唐复仇,继昭宗后,故而称唐。今朝中皆为梁之旧臣,故不欲殿下称‘唐’耳。”

嗣源道:“吾年十三追随献祖,献祖以吾宗属而视吾为子,后又跟随武皇近三十年,先帝近二十年,无论谋划于内,或征战于外,未尝不预。武皇之基业则吾之基业也,先帝之天下则吾之天下也,安有同家而异国乎?”乃令朝臣重新议定。

吏部尚书李琪道:“若改国号,则先帝遂为路人,皇柩依托何人?不但唯殿下忘却了三世旧君,就连吾曹为人臣亦不能自安。前代以旁支而继承大业者甚多,宜用嗣子柩前即位之礼。”嗣源以为然,百官称善。

嗣源命司天监择得吉日,于四月丙午自兴圣宫移赴西宫,披麻服丧在存勖灵柩前祭奠,文武百官皆着素色丧服,免不了行一番祭悼事宜。而后,嗣源遂即位登基。礼毕,嗣源即换上龙袍,戴上冕旒冠,登殿受册。文武百官皆换上吉服,向嗣源行礼称贺,口呼万岁。

越数日,嗣源下诏大赦天下,改同光四年为天成元年。留宫女百人,宦官三十人,教坊百人,鹰坊二十人,御厨五十人,多余人员任从所适,诸司有名无实使务一律废除,分遣诸军就近驻屯,以省馈运。废除夏、秋二季加征每斗一升的“省耗粮”,诸道节度、防御等每逢新年、冬至、端午、天子降诞四节贡奉不得勒索百姓,刺史以下不得贡奉。以太子宾客郑珏、工部尚书任圜并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任圜判三司。

任圜忧公如家,选拔贤才,杜绝平庸,不出一年,府库充实,军民富足,朝纲遂正,由是安重诲遂生嫉妒之心。

李绍真等人皆上奏请复原名,嗣源准奏,于是武宁节度使李绍真复原名为霍彦威,忠武节度使李绍琼为苌从简,贝州刺史李绍英为房知温,河阳节度使李绍奇为夏鲁奇,洺州刺史李绍能为米君立,齐州防御使李绍虔为王晏球。晏球本姓王,因被杜家收养而姓杜,如今仍复姓为王。

此时,赵在礼仍镇守邺都,接嗣源即位诏书,遂奏请嗣源驾临邺都。嗣源对赵在礼自然十分感激,阅表即诏命其为义成节度使,却不料魏兵皆不容在礼赴滑州,在礼只得以军心未稳为由上表辞让,嗣源便让其仍留守邺都。

北都留守张宪因晋阳兵乱逃至忻州,李彦超入朝,劾奏其弃城之罪,嗣源道:“河东无虞,尔之力也。”遂诏命其为建雄留后,赐张宪死。

郭从谦聚众谋乱,嗣源荣登大宝,实乃其功,于是登基后便诏命其为景州刺史。然郭从谦毕竟是个弑君谋乱元凶,为堵天下人之嘴,不久便遣使将其诛杀,灭其族。同时下诏归葬郭崇韬父子,复朱友谦官爵,并寻访其二家后人,归还其资财田宅及仆佣等。

至此时,天下初定,然各处兵乱仍此起彼伏。嗣源诏令征汴州控鹤指挥使张谏率三千人戍瓦桥。张谏出城不久便返回汴州,聚众作乱,烧杀抢掠街坊民居,杀死权知州事、推官高逖,逼马步都指挥使、曹州刺史李彦尧为帅。

李彦尧道:“汝欲以吾为帅,当听吾命,禁止焚烧抢掠,明日以军礼见吾于南衙。”众人皆从之。待众人离去,李彦尧遂阴召拱卫指挥使庞起,如此这般谋定一计。

明日晨,李彦尧令勇士设伏于府厅,张谏等诸将皆来入贺。

李彦尧谓诸将道:“昨日军中作乱,为首者则数人而已。”遂令伏兵出,执张谏等四人,当即推出斩首。张谏同党张审琼闻之大惊,即召众人聚集于建国门,率众大噪而进,前来攻府衙。李彦尧早已调集庞起所部伏于府衙左右,突击乱兵,尽诛其众四百余人。至此汴州军政始得以安定。

李彦尧遣使将此事上奏嗣源,嗣源闻奏大怒,收叛乱者三千家,皆诛之。

时隔一日,滑州又生兵乱,都指挥使于可洪等纵火焚烧街市,率众围攻魏博戍兵,逐其三将,并遣使上奏嗣源,谓魏博兵乱,其为平乱而逐其将。嗣源遣使彻查此事,方得事情原委,遂斩于可洪于都市,其手下主谋滑州左崇牙全营皆遭灭族,助乱者右崇牙将校百余人亦遭灭族。

此时,诸地大小叛乱渐遭平定,天下稍安。嗣源遂将先帝存勖灵柩出殡,安葬于雍陵,谥号“光圣神闵孝皇帝”,庙号“庄宗”。至此,后唐进入明宗时代。后生便作七古一首,以叙唐灭后事:

朱温篡唐建后梁,分裂天下首称皇。

诸雄争战始逐鹿,百姓遭难烽火飏。

沙陀晋王李克用,护国檄文起晋阳。

壮志未酬身先死,一生最恨受人诳。

临终榻前授三箭,存勖从此驰疆场。

生子当如李亚子,不辱父命胆开张。

救援潞州破“夹寨”,巧布神兵三垂冈。

勇战强敌救镇定,终得青史留柏乡。

少年英雄自古有,更无亚子威名扬。

率军出征先告庙,请箭勇战灭燕王。

得胜班师再慰父,但言日后志更强。

梁蕃动乱有机乘,巧取魏州收银枪。

夹河对峙历苦战,数遭险境却为常。

又遇契丹来南犯,以少胜多创辉煌。

幽州大战有深意,无奈西楼牧牛羊。

回军南下杨刘破,血战胡柳两败伤。

黄河夹岸建德胜,三百勇士破“浮墙”。

镇州祸患生肘腋,义武反帮叛军忙。

引得契丹又来犯,三十万军何猖狂。

五千铁骑迎敌寇,更使北狄遭重创。

契丹再无南侵志,方得中原固边疆。

平定叛乱得镇定,痛失股肱四忠良。

尽占河北诸州县,邺都登基建后唐。

大业初成国始立,改元“天佑”为“同光”。

兵发杨刘似闪电,中都生擒王彦章。

八天入汴成奇迹,五代首朝至此亡。

金戈铁马十五载,仇雠已灭献庙堂。

天下诸侯来朝见,威加六合与八荒。

自当戏言“理天下”,治国何论要安邦。

挥师西征灭前蜀,忠臣大将反遭戕。

听信谗言铸大害,宠幸伶宦成祸殃。

一夫夜呼乱者应,洛都宫中起苍黄。

士卒离去众将散,身死国灭何凄凉。

明宗时代至此始,乱世迎来一小康。

《诸国争雄》叙述已完,看官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部《桃僵李代》、第四部《一统天下》。

二〇一六年十月——二〇二二年五月写稿

完稿于棲溪阁博文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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