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绍琛率先锋军来到绵江岸边,只见蜀军已毁坏绵江浮桥,尽收江上舟船,江水深而湍急,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谓李严道:“我军孤军深入,利在速战,乘蜀军闻风丧胆之时,但得百骑杀过鹿头关,彼必迎降不及。若待修缮桥梁,必留数日,有人便会向王衍献计坚闭鹿头关,挫吾兵势,倘若延误十天半月,则胜负未可知也。”
李严道:“将军所言极是。”于是令三千骑卒乘马渡江,人马被水冲走者十之三四,能顺利渡至对岸者仅千余人,淹死者亦有千余人。李绍琛率千余骑卒攻占鹿头关,越日便克汉州。三日后,先锋步兵方随后赶来。
王宗弼闻唐军已至汉州,便遣使携金银、牛马、酒肉前来汉州犒劳唐军,且以蜀帝之名致书李严,道:“公来吾即降。”
军中有将出来劝阻道:“公曾出使蜀国,为伐蜀出谋划策,蜀人怒公深入骨髓,不可前往。”
李严笑道:“若不战能屈人之兵,吾万死不辞。”言罢,欣然策马前往成都,入城抚谕士民,并告以大军将至。王衍及朝臣、后宫皆恸哭不已,李严入宫抚慰众人言,只要归降但保性命无虞。王衍引李严见徐太后,将母妻等人托付于李严,李严欣然允诺。王宗弼令城中守军皆聚于城楼欲为守备,李严命其尽撤守兵及城上楼橹。王衍闻知魏王率大军已至绵州,即令翰林学士李昊草拟降表,又令中书侍郎王锴起草降书,遣兵部侍郎欧阳彬,携书表前去迎接李继岌、郭崇韬。
此时,成都城中君臣已是乱作一团,王宗弼便正好借机行私,谓李严道:“我等君臣久欲归命,只是宦官宋光嗣、景润澄、李周辂、欧阳晃等人谗言迷惑主上,使我等君臣不得早归大唐。”遂令将四人皆斩之,以首盛木匣,遣人送于李继岌。随后又斥责韩昭,谓其巧言谄媚,阿谀奉承,惑乱主上,枭其首于金马坊门。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徐延琼、果州团练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顾在珣及诸皇亲国戚皆惶恐不安,纷纷倾其家产,以金帛妓妾贿赂宗弼,方得免于一死,凡平时与其不善者,皆杀之。
王宗弼闻魏王李继岌率大军已至德阳,便遣使奉笺前往德阳,告知魏王道:“已迁蜀主于西第,吾已安抚军城,以待王师。”而后又遣其子王承班以后宫美女及珍宝古玩贿赂继岌、崇韬,为己求西川节度使。
李继岌道:“此原本都是我家之物,何用尔来献我?”王承班哪敢多言,只是连连称诺。李继岌哈哈大笑,遂遣其先期返回成都,自己随后率大军便也向成都进发。
大军行至成都北升迁桥,李严引王衍及文武百官出成都,前来升迁桥迎降。王衍身着白衣,口衔碧玉,手牵山羊,头缠草绳以缚其身,百官皆着白麻布衣,光着脚板,其后仆佣八人抬棺而随,众人号哭以待发落。继岌收王衍玉璧,崇韬亲手解开王衍缚身之索,命焚棺木,承制赦免众人之罪。王衍率百官面向东北,叩首谢恩。自大顺二年王建据蜀,天祐四年建国,至是亡国仅得一传,共计一十九年。
越日,李继岌、郭崇韬率大军入成都。崇韬下令严明军纪,禁止抢掠,故成都街上市不改肆。唐军自九月戊申发洛都,至十一月丁巳入成都,仅七十日,得十镇,六十四州,二百四十九县,兵三万,铠甲钱粮、金银绸缎以千万计。后人有诗叹曰:
光图创业帝蜀中,后主荒**嗣宗。
但恃诸川道艰阻,哪知天险不难通!
且说高季兴因荆南数州被蜀所占,常心有不甘,总想发兵夺回三峡,却又惧蜀峡路招讨使张武威名。自永平四年夔州被王成先、张武大败而归,至今仍心有余悸,故而一直不敢遣军前往。及存勖伐蜀,诏命其为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便乘唐兵之威势,命其子、行军司马高从诲坐镇江陵权军府事,自亲率水军逆江而上,往攻施州。
张武闻报荆南来袭,仍效当年之法,在江两岸立木栅,拉起数道铁链,横亘江中,阻隔江面,又选数百弓弩手,设伏于江两岸隐蔽之处,只等荆军来犯。高季兴吸取当年教训,先将战舰停靠离施州十数里之外江上,遣勇士携巨斧,驾小舟乘着黑夜偷偷驶近铁链,欲以斧砍断铁链,高季兴率战舰随后而进。夜间江心铁链沉于水底,勇士驾舟至近岸方见连接木栅铁链,哪料此时竟然江上大风骤起,小舟在江上颠簸不止,勇士哪能砍得了铁链?时间一长,岸上蜀军便发现了荆军前来偷袭,急忙收起铁链。小舟竟被铁链挂住进退不能,岸上又飞来箭矢犹如雨下,舟上勇士也只好纷纷跳水逃命。高季兴哪里知道先遣水军情况,满以为铁链定然已被砍断,过了一个时辰便率舰队浩浩****杀将过来。
此时天色已明,只见前面数条铁链横亘江面,高季兴知道大事不好,遂令舰队掉头而返。忽然只听一声炮响,两岸弓箭手一齐向荆军射来飞箭,砸来飞石。巨舰一时难以掉头,荆军士卒手忙脚乱,难免船舰相撞,季兴坐舰又被飞石砸中而不能行。季兴心想,如若蜀军水师此时堵住下游,切断归路,这便如何是好?又想起十年前,遭蜀军火攻惨状,直是吓得心惊肉跳,赶紧跳上轻舟,命士卒驾轻舟而遁。
回到江陵不出一月,闻蜀亡,张武遣使降于魏王,献夔、忠、万三州。消息传至江陵,季兴正在用餐,闻报大吃一惊,手中筷子不觉掉于地上,愧疚道:“是吾老夫之过也。”
梁震谓季兴道:“主公不足忧也,唐主得蜀,更助骄矜,其亡不远矣,安知其不为吾福!”
楚王马殷闻知蜀亡,大惧,上表试探道:“臣已营建告老隐居之地于衡山脚下,愿送上印绶以保余生。”存勖阅表,随即下诏,令其仍履旧职,并对其好生抚慰一番,不在话下。
且说唐军平蜀,首功自然当推李绍琛,然崇韬与董璋向善,每遇军府大事,必召董璋入府商议。绍琛位在董璋之上,心里愤愤不平,谓董璋道:“吾平蜀有大功,公等不过军中相随而已,如今反在郭公面前闲言碎语,谋害他人,吾为都将,难道不能以军法斩公乎?”
董璋闻言低首不语,心中不免渐生恐惧,遂将绍琛之言诉于崇韬。崇韬乃表奏董璋为东川节度使,并解其军职,以免绍琛以军法令之。
绍琛闻之愈怒,道:“吾冒生死,越险阻,定两川,董璋却坐享其成!”乃入见崇韬道:“东川重地,当以朝中重臣掌之,任尚书文武兼才,宜表其为帅。”
崇韬大怒道:“公欲反邪,何敢违吾节度!”绍琛大惧而退,遂对崇韬心生怨恨。
当初唐军出征伐蜀时,存勖遣宦官李从袭等人随左右侍奉继岌,继岌虽为都统,然军中部署号令一应皆出自崇韬。崇韬终日理事无暇,将吏宾客趋走盈门,而都统府唯大将早上前来参见以外,牙门冷冷清清,李从袭等人心中不平,以此为耻。及破蜀,蜀之皇公贵族、文臣武将争相以宝物、美女送崇韬及其子廷诲,而继岌所得不过一些马匹、绸缎、吐壶而已。李从袭等人本想随军而来多得些财物,却道一无所得,更是耿耿于怀。
唐军尚未入成都时,王宗弼自称西川留后,尚掌控成都兵权,及崇韬率军入成都,便贿赂崇韬求镇西川。崇韬恐其悔而谋反,故佯许之以安其意,其后便一直未为表奏。王宗弼左顾右盼,始终未得诏命,便也知得帅无望。于是,乃率蜀之旧臣列队入见李继岌,联名具状请留崇韬镇蜀。
李从袭等人便乘此机会挑拨继岌,道:“郭公父子专横,今又使蜀人请其为帅,留镇西川,其心难测,大王不可不防矣。”
李继岌道:“主上倚仗郭公犹如山岳,如何会使其离开朝堂,又岂肯弃元老于蛮夷之城乎?且此事非吾所敢知也,请诸人向主上自陈便了。”继岌虽如此说,不觉便也对崇韬心生猜忌,遂遣使携表飞奏存勖。
崇韬闻得此事,自然想到存勖得知此事会有何种反应,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自己千算万算,却未算到会被这个王宗弼坏了大事。率军伐蜀本为立功避祸,如今大功告成,灾祸未消,却又被他在灾祸上添了一把火,不禁怒上心头,遂向王宗弼征收犒军赏钱数万贯。宗弼心疼钱财,搪塞不给,便正中崇韬之计。士卒未得犒赏,皆怨怒四起,乘夜纵火喧噪,军中大乱,士民恐慌。崇韬便借机欲诛宗弼以明心迹,遂禀继岌执王宗弼及王宗勋、王宗渥,皆数不忠之罪,诛三人者全家,尽没家产。蜀人憎恨王宗弼误国,竟争相剐其肉而食之。
越二日,王承休、王宗汭亦到了成都,便前来晋见魏王。继岌责问道:“汝据大镇,拥强兵,何以不出兵一战?”
王承休阿谀道:“只因畏大王神武。”
继岌又问道:“然则何以不早降?”
承休道:“王师未入吾境。”
继岌:“汝所率入羌者几人?”
承休:“万二千人。”
继岌:“今归者几人?”
承休:“二千人。”
继岌:“何以有万人之死乎?”
未等承休答话,崇韬早已按捺不住,大声道:“汝这阉宦,蛊惑君主,祸国殃民,视将士性命如草芥。汝辈祸害,留有何用?”继岌闻言,遂令将二人推出斩首。李从袭在旁,闻听崇韬之言,更是恨之入骨,牙齿咬得咯咯响,心中暗谋阴计欲害崇韬。后人有诗叹曰:
阉人阴计害忠良,灭蜀本当可赐王。
拼死建功反遭戮,后唐皇嗣又何长?
再说存勖接继岌奏表,心中不免疑窦顿生,心想崇韬平时居功自傲,此次伐蜀所率皆为精兵良将,如若真的拥兵自重,占据蜀川,便也无奈他何。于是便遣宦官向延嗣前往成都,促令崇韬即刻率军还朝。崇韬向来轻视宦官,向延嗣至成都,便也不去郊外相迎。及入城,崇韬亦不以礼相待,倨傲不恭。
向延嗣言及唐帝诏命班师之事,崇韬道:“蜀川虽平,然蜀中盗贼群起,布满山林,如若不灭,必成后患。故而大军不能轻易班师,吾已遣任圜、张筠分兵招讨。”
向延嗣大怒,表面上却佯作欢笑,道:“郭公所言极是,某定然如实回禀主上。”越日便交接蜀之伶人、乐宫二百余人及所得物品,欲回洛阳。
李从袭将向延嗣拉至僻静处,道:“郭公专权独揽,其子廷诲拥众出入,日与军中骁将、蜀士绅豪杰狂欢畅饮,指天画地。近日听闻谓其父言蜀地富饶,宜善自为谋,故请其父上表为蜀帅。今诸军将校皆郭氏之党,大王寄身于虎狼之口,一朝有变,吾属便死无葬身之地也。”又道:“吾闻吕知柔道,郭公曾谓大王曰:‘阉宦祸乱朝政,自汉至唐不胜枚举。大王他日得了天下,宜尽去之,专用士人,否则与骑骟马又有何异?’”
向延嗣闻李从袭言,更是怒不可遏,道:“待我归得宫去,禀过主上,必有后诏。”言罢便上马启程,回到洛阳,先入后宫俱以事告刘后。刘后闻言大惊,即刻起身去见存勖,涕泪俱下,历数崇韬结党营私,欲据蜀谋反,求存勖尽快救继岌性命。
存勖好言慰之,费了好大劲方将刘后劝回,心想,我虽疑他拥兵自立,也不过只是空穴来风,蜀人拥其为帅,又何能明其心志!早先我授他宣武大镇,他百般推辞而不受,如今要自据西川且未必可信,又如何能害我爱子性命?虽如此想,然毕竟不敢拿爱子性命作赌注,遂召向延嗣入见,问其端详。
向延嗣添油加醋述说一番,将所获财物书单呈交存勖。存勖曾阅蜀中府库籍册,一看书单道:“人言蜀中珍宝无数,何以如此之微?”
向延嗣道:“臣闻蜀破,其珍宝皆入于崇韬父子,崇韬有金万两,银四十万两,钱百万贯,名马千匹,另有他物数无尽也。廷诲所取,复在其外,故陛下所得不多耳。”存勖闻言不禁心生怒气,挥手让向延嗣退下,紧闭双目,坐在龙骑上久久不语,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小太监侍立一旁也不敢言语,过了良久,只见存勖长叹一声,正要问话,忽闻宫外传报,北都留守孟知祥求见。原来孟知祥接诏命为西川节度使,此时便来辞行。
存勖谓知祥道:“闻郭崇韬有异志,卿到成都,为朕诛之!”
孟知祥闻言大吃一惊,二人原本故交,此时忽闻存勖此言,心中不免为其担忧,于是道:“崇韬,国之功勋,不宜有此事,待臣至蜀察之,若无他志,则遣其还。”存勖点头允诺。
孟知祥刚从洛阳出发不过一日,存勖想想仍不安心,遂将衣甲库使、亲信宦官马彦珪召来,令其飞马前往成都,敦促崇韬班师,小声面谕彦珪道:“崇韬如奉诏班师则已,若有迁延跋扈之状,则与魏王相谋,再作处置。”
马彦珪连连称是,却也不知存勖所言“再作处置”究竟是为何意,又不敢多问,便就退了出来。向延嗣闻知存勖遣马彦珪前去成都传诏,想当时曾谓李从袭说过待其回京“禀过主上,必有后诏”,如今存勖让马彦珪赴蜀,自然也绝不能放过郭崇韬,想着便找到马彦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好一番密谋。
于是,马彦珪临行时又去后宫入见刘后,道:“臣闻向延嗣言,蜀中事势危在旦夕。今陛下当断不断,成败之机,只在一瞬之间。魏王尚在军中,一旦有变,魏王恐有杀身之祸。”
刘后此时最怕的便就是爱子性命,闻马彦珪言继岌有性命危险,自然也坐不住了,马上前去要存勖下诏诛杀崇韬,道:“崇韬将反,人人皆知。如今继岌尚在军中,陛下又何能忍心见死不救邪!”
存勖此时倒是十分冷静,道:“传闻之言,未知虚实,岂可匆忙而做决断?朕已诏令郭卿即刻班师回朝。”
刘后哭泣道:“彼反意已决,岂会听陛下之令?必得先下手为强,下密诏诛之方能免祸。”
存勖道:“郭卿乃国之功勋,岂能只凭片语传言便就诛杀?”
刘后仍然死磨烂缠,然存勖却始终不肯下诏诛杀崇韬。刘后无奈,只得返回后宫,当即写下一道教令,交于马彦珪,谓其道:“汝即刻启程,不可逗留,将此教令交与魏王。传令魏王,观崇韬若有异志,即刻诛杀,不得有误!”
刘后哪里会想到,其一纸教令,竟然引发后唐全国大乱。史上也不知有多少事情,就是坏在这样的庸俗女人之手。这个女人虽没有吕后的手段,却有吕后的狠毒;虽没有武皇的才能,却有武皇的野心;虽没有文献皇后的贤惠,却有文献皇后的妒忌。正是这一纸教令,害死了包括其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正是这一纸教令,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走向;正是这一纸教令,几乎给后唐带来了灭顶之灾。
闲话少叙,言归正传。马彦珪得了刘后教令,心中窃喜,跨上快马,出了西门,直奔成都而去,行至天黑便到了石壕,投宿石壕驿馆。正巧孟知祥亦宿石壕驿馆,此时已是亥时,马彦珪叩开知祥房门,尽告刘后所言,催促其尽快赴镇。知祥闻知此事底细,心中暗叹道:“军中必将大乱矣!”乃日夜兼程,赶往成都。
然而就在此时,郭崇韬已将平定山林盗贼,稳定蜀中各项事宜部署就绪,与继岌商定时日,不日便将班师回京。继岌遣李继曮、李严率其本部人马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数千人先期前往洛阳。越三日,诸军去留部署已定,大军将发,继岌命任圜权知留事,以待孟知祥到镇。正好这天马彦珪赶到成都,直入都统府,将刘后教令交给继岌。
继岌看罢教令,也吃惊不小,道:“大军将发,郭招讨乃国家功臣,并未有过失,岂可妄杀,为此负心事?公辈不必再说!且主上无敕,独以皇后教令杀招讨使,可乎?”
李从袭等人在旁听继岌不肯诛杀崇韬,皆深知若是不杀崇韬必定反害自己,于是急得相对而泣,七嘴八舌巧陈利害。
李从袭道:“皇后既有此教令,皇上亦有口谕,此事也已有多人得知。万一班师途中有人泄之,崇韬得闻,必生变故,一旦生乱,大王岂能生还?”
继岌毕竟年幼,被此言一吓,真是非同小可,惊得目瞪口呆,连连道:“这便如何是好!这便如何是好!”
这正是:阉宦言乱为保命,巧陈利害骗魏王。欲知崇韬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