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晋王存勖为报爱将史建瑭阵亡之仇,亲率大军前来镇州攻城,哪料攻城未下,又道契丹大举来犯,已入卢龙境地,正在围攻幽州。存勖闻报大惊,命天平节度使阎宝领军攻镇州,自己欲分兵往救幽州。哪料定州又遣使前来求援,言契丹前锋突入定州境内,已克涿州。存勖所率军力有限,哪能兼顾两头!只得先救定州,遂率亲兵五千北上驰援,令神武都指挥使王思同率军屯狼山以阻契丹。

看官,你道王处直已叛晋王,密遣其子王郁前去契丹请求援兵,契丹如何又会前去进犯定州?看官莫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王处直虽然妻妾成群,不知为何早年却无有生育。有一巫师,名李应之,在陉邑得一小儿,名刘云郎,送与处直道:“此小儿有贵相,长大必成大事!”

王处直大喜,遂将其收为假子,取名王都。王都从小便是能说会道,花言巧语,又行事虚伪,生性奸诈,王处直却甚爱之,特置新军使其掌之。正是应了那句老话,领子得子,自收王都后,王处直生儿子倒是一发不可收,最长的乃为庶子王郁,然处直对王郁却总是冷眼相待,将其视为祸星。王郁不招其父待见,遂奔河东。晋王李克用善待之,将爱女嫁其为妻。其后,存勖亦视其犹如骨肉,右迁其为新州团练使。王处直见王郁逃奔河东,也不闻不问,犹如从未有过此子一般。处直其他诸子皆幼,便将王都累迁至节度副使,遂有嗣立之意。及此时,处直忽然想起王郁,新州与契丹相邻,于是遣密使至新州,令王郁厚赂契丹,召其南下进犯晋之边塞以救镇州之围。众将佐闻之,都不愿召契丹入境,数谏处直,然处直竟一意孤行。

王郁在新州接其父密令,甚喜,随即复书道:“镇、定互相依托已有数十年,一旦晋灭镇州,唇亡齿寒,定州定当难保。如今定州有难,为儿理当鼎力相助,只是为儿今已为晋婿,义武自有王都继嗣。若吾归定,则何以处之?故而乞引契丹援兵,为儿多有不便。”

王处直知其言下之意,即刻回书道:“吾儿所言甚差,汝乃吾嫡亲长子,王都不过一外姓人氏,吾视其聪明伶俐,收其假子而已,岂会为彼而疏亲骨肉邪?义武嗣位之事,自然是长子为嗣,非汝而谁乎?吾儿若能得到契丹来援,定州得保,汝即可辞晋而归继承大位。”王郁接书大喜,遂亲自去山北找卢文进,求其助力以召契丹援兵。卢文进自幽州之战,契丹大败而归后,便居山北统领八军以为契丹守护山门。

卢文进见王郁前来求见,便早已知其意图,心想先前文礼遣使前来相求,契丹天皇王阿保机已然答应出兵南下,但却一直无有出兵迹象。此次如若领王郁前去求援,契丹能否出兵却也心中无数,于是便道:“契丹天皇已然答应出兵前来相救,只是一时兵力尚难调集,故而还需延缓数日,吾定请领契丹兵挥师而来,公且回静候佳音便了。”

王郁道:“吾久闻契丹乃虎狼之师,契丹天皇威震四海。此次前来求其援兵,必得求见一面,也不虚此行,还望公劳烦为吾引见才是。”

卢文进心想:“汝定要前去,吾引汝去便了,契丹能否出兵便也不关我事。”于是便道:“公要自去西楼,吾便引公前去无妨。”

此时,阿保机已正式建国,自称皇帝,国人谓之天王皇,以妻述律平为皇后,置文武百官,定年号神册。自卢文进来替镇州求援,阿保机一直举棋不定。自卢文进来替镇州求援后,一直举棋不定。契丹兵虽强悍,却也忌晋三分,若是前去掳掠一番便也是家常便饭;若真要与晋对阵,攻城略地也只怕是难以得利。幽州大战损兵折将,无功而返,尚在眼前,此次若是真的出兵,胜负尚是难以预料。纵然有卢文进为先锋,张文礼为内应,要击败晋兵仍是胸无胜算。正思虑间,忽报卢文进率王郁前来晋见。阿保机自然知道王郁乃晋新州团练使,新州实乃晋之要塞,王郁亲自前来求见,必有要事,遂将二人迎入。

王郁见了阿保机如同见了祖宗一般,卑躬屈膝,跪行大礼。阿保机自然十分高兴,得知王处直遣其前来,更是大喜。原来镇州张文礼遣使来求援军,阿保机尚有顾虑,如今见定州也来求援,心中遂有出兵之意。

王郁见阿保机仍未答应出兵,便又说之道:“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天皇若速速前往,则尽可取之;不然,则皆为晋王所有矣。”

阿保机闻得此言,正中下怀,大喜,终下决心欲悉率番兵南下。只是述律皇后极力反对道:“吾有西楼羊马之富,绿草遍野,其乐亦不可胜穷也,何必劳师远征,乘人之危而谋其利乎?吾闻晋王用兵,天下无敌,万一失败,后悔莫及也!”阿保机哪里听得进皇后之言!遂率军随王郁南下往攻幽州,不料数日攻城不下。

王处直知王郁已去西楼求助契丹,便也满怀希望坐等佳音。哪料,义武诸将皆不满处直召契丹来犯晋塞,私下多有怨言。王都闻得处直已许王郁袭其嗣位,眼看大位要被王郁夺去,心中自然十分不满,于是正好乘此机会聚众作乱,遂与书吏和昭训暗中密谋,欲劫持处直以图义武军政。时正好王处直与镇州使者宴饮于城东,宴饮结束已是夜深,王都率其新军数百人伏于府第。处直酒已醉至七八分,刚进府内,见伏兵大噪而出,竟也不知何事,掀起轿帘反问军士为何喧闹。军士将其劫出官轿,道:“合府将士皆不愿引狼入室,召契丹以入城。公年迈体衰,已难掌军政,请公移居西府,颐养天年。”

到此时,处直方知已遭劫持,酒也醒了一半,连忙呼叫卫士护驾,竟无人应答。原来王都早已将其子孙及心腹卫士全部诛杀殆尽,又将其妻妾皆一并押至西府幽禁。王都自称留后,将事情原委俱告存勖,存勖闻处直竟引契丹在其背后插刀,王都大义灭亲,为其除去后患,自然十分高兴,便即刻命王都为义武节度使。

镇州张处瑾并不知道王都已反,为解镇州之围,遂遣将韩正时率千余骑突围而出,直奔定州向王处直求援。晋军见有骑军杀出,即尾随追击,直追至行唐,大战一场,韩正时被斩于马下,镇兵几被斩杀殆尽。

王都闻得王郁引契丹兵大举来犯,已弃幽州而克涿州,擒刺史李嗣弼,兵锋直指定州,一时也慌了手脚,即刻遣使向晋王求救,然后急忙前去西府探望王处直。

见了王都,处直顿时大怒,举拳奋起连击其胸,撕心裂肺大呼道:“逆贼,我何负于汝,汝竟敢如此待我?”

王都此时为了讨好处直,竟也不还手,任其捶打。哪料处直却不解恨,顾四周并无兵器,遂一口咬住王都鼻子。王都侍卫见状不妙,急忙上前拉扯处直,处直哪肯松口,生生咬掉了王都半个鼻子。这下疼得王都“哇哇”直叫,火气直冒脑顶,喝令侍卫将处直打个半死,方扬长而去。处直又气又恨,当晚便一命归天,可怜处直雄踞一方,到头来竟被义子害死!后人有诗叹曰:

诏收易定四十年,夹缝求生历万难。

一意孤行成大错,刘郎谋反有机缘。

再说存勖率军行至新城,忽闻候骑来报,契丹前锋已达新乐,正涉沙河南来,便问候骑契丹军究竟有多少人马。

候骑道:“我等跃马上坡远远望去,只见契丹旌旗招展,羊马成群,人如潮流,不可胜数。”

存勖闻言不觉暗暗吃惊,心想自己区区五千兵马,如何抵挡契丹千军万马?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不料军中闻得此报,更是军心不稳,有士卒竟然大惧而私下逃亡,主将逮之杀戮不断尚不能止。

诸将纷纷前来帅帐向存勖进言:“契丹倾国而来,吾寡不敌众,又闻梁廷内侵,不如还师魏州,以求根本。”

“请大王解除镇州之围,西入井陉以避之。”

“如今契丹挥师南下,一旦伪梁遣师北上,南北夹攻,我军兵少,势必难以抵挡,到时再撤军而退尚恐无有时也。”

“梁知晋王率军前来围攻镇州,德胜必定空虚,如若戴思远再攻德胜,这便如何是好?”

存勖闻众将所言,一时便也难以决断。

正当众将纷纷要求撤军之时,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郭崇韬忽然大声道:“契丹为王郁所诱而来,本就只为美女金帛,并非真为救镇州之急难也。大王胡柳破贺瓌,戚城克王瓒,德胜败思远,新近连获大胜,威震中外。契丹若闻大王率军亲征,必惊骇萎缩,若挫其前锋,其后军必自溃矣。”

此时李嗣昭正好率潞州兵前来增援,闻郭崇韬言,亦道:“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必得迎敌而上,岂能轻言后退?大王切不可稍有退意,以免军心动摇。”

存勖见二员大将如是说,顿时犹如服了强心剂一般,离座而起道:“帝王之兴,自有天命,契丹又岂奈我何!吾曾以数万之众平定山东,今遇此小虏而避之,又有何面目以临四海!”遂自点兵将,亲率五千铁骑出新城,率先北上迎敌。

新城至新乐有桑树数里,存勖率军刚半出桑树林间,忽遇契丹先锋万余骑而至。契丹兵见桑树林中尘埃四起,又见晋王帅旗,大为惊骇,皆勒马回撤。存勖见契丹往回逃窜,岂肯放过?即令兵分二路追击,一直猛追数十里,直追至沙河,俘获阿保机四子牙里果。契丹兵狂逃过河,沙河桥窄冰薄,落水淹死者甚众。当晚,存勖率军进屯新乐。

此时,阿保机御车设在定州城下,败卒逃回报曰:“晋兵漫山遍野,不可胜数。”阿保机闻之大惊,即令解定州之围,连夜北撤四舍退屯望都。

次日,存勖率军追至定州,见天色已晚,方令收兵入定州。王都令大开城门,迎晋军入城,亲至存勖马前,拜谒晋王。当晚,在府第大设酒宴以谢存勖。为交好存勖以自固,请以其爱女嫁存勖子李继岌,存勖欣然允诺。王都深知,继岌乃存勖宠妃刘氏所出,存勖爱之若命,故有此请。

越日,存勖率军追至望都。契丹兵休整二日,清点兵马方知王子被虏,又闻存勖率军前来,奚族酋长秃绥领五千精骑出营接战。存勖率千余骑为先锋与秃绥对阵,秃绥见晋军人少,遂下令五千骑卒合围出击,存勖令士卒拉开阵势,以破契丹合围之阵,自己往来冲杀,独来独往。契丹兵见其单骑冲杀,遂以数十骑围之。存勖与众敌骑奋力搏杀,杀出重围又遭围困,凡出入四次,苦战两个时辰终不能解。

此时,随后晋军赶到,李嗣昭率三百骑卒,从侧翼杀入重围,终将契丹骑卒杀退,存勖方得脱险。契丹军抵挡不住,大败而逃,晋军紧追不舍。秃绥率败卒遁回大营,顿时契丹大营一片混乱,存勖率晋军乘乱杀入契丹营中,杀得契丹兵四处逃窜,阿保机亦不能制,只得率败军北遁易州。存勖乘胜追击百余里,直追至易州城下。此时突然天降大雪,一连旬日,积雪平地数尺,一片冰天雪地。契丹军中无粮,人马无食,冻饿而死者相继于道。阿保机举手指天谓卢文进道:“此乃天不助我,未令我率军来此!”乃下令北还。

存勖知己兵少,亦不愿再战,只是尾随契丹而不舍,契丹行,晋军行,契丹停,晋军停,直至契丹越过燕境方回。存勖每察契丹野宿营地,见其铺地蒿草回环往复,整整齐齐,犹如编剪过的一般,虽契丹兵去,地上却无有一根乱草,不禁谓左右叹道:“蛮虏军纪严厉,乃能如此,非我中国所能及也。”

阿保机兵败而回西楼,心生闷气,想到此去竟被述律皇后一语言中,于是数日不见皇后,竟将此败归咎于王郁,遂将其施之以枷而囚狱中。后人有诗叹曰:

卖主求荣作犬鹰,只缘叛祖奔胡营。

何当此以为人鉴,其过留得后世评。

且说存勖击败戴思远,率军北上后,李存审、李嗣源二人留守德胜,存审谓嗣源道:“梁人闻晋王率军北上,若不攻德胜,必袭魏州,吾二人皆聚于此何为?不若你我分兵而守之,公以为何如?”

李嗣源道:“公所言极是。戴思远此前来犯,虽大败而归,然彼只惧晋王。今晋王北上,彼必有所闻,我等不得不防。”遂率军北上驻守澶州。果然,戴思远闻报确信晋王已率军北上,便欲乘机偷袭魏州,遂悉率杨村之军直指魏州。李嗣源率军抢先进军狄公祠下,阻击梁军,又遣骑急赴魏州,使魏州守军严加防范,然后遣骑将石万全率军在魏店挑战梁军。戴思远见晋军已有防备,只得转道西去,渡过洹水,攻成安,大掠而还。见晋军布重兵严防魏州,戴思远忽然想到德胜兵力必定空虚,于是便率五万大军往攻德胜北城。李存审早就预料梁军会乘虚来袭,连日加固城墙,令士卒在城上设弩垒石,日夜不息。戴思远率军至城下,猛攻城池,一时也攻城不下,遂环城挖掘数重沟堑,沿沟筑垒重重,隔绝内外往来,日夜攻城不断。存审无法遣使外出求援,率将卒拼死拒守一月有余。

此时,存勖已击败契丹,得胜而还幽州,闻得德胜危急,遂命阎宝继续围攻镇州,自率军南下救援,倍道而行五昼夜,直至德胜城北方立营扎寨。

戴思远闻探马报,晋王率援兵已至,即出营观之,远远望见晋王帅旗,冷笑一声道:“此乃李存审疑兵之计也。”直至次日交战,大败归营,方知晋王真的已至,遂焚毁营寨,连夜遁回杨村。

再说晋军围攻镇州已达半年有余,却仍未破城。阎宝令士卒掘堑作垒以围镇州,仍攻城不断,又复用攻深州之法,决滹沱河水倒灌,环城围之以绝其内外相通。此时城中早已断粮,树皮草根皆已食尽,城中士卒饥不果腹,无力争战,破城只在旦夕。

阎宝见取城在即,便也懈怠起来,放松了攻击,任镇州士卒出外觅食。镇州军士皆已饿得头昏力乏,见能出外得食,遂结伴而出。张处瑾闻之,遂遣五百余人手持刀枪,挑担携筐出外筹粮。阎宝令士卒纵其而出,并设伏于归道,欲待其返城时一举歼之。哪料,那五百军士刚越过沟堑,便开始对晋军发起攻击。阎宝见其区区五百军卒,竟然胆大妄为敢攻晋军长垒,便也不当回事。谁知随后城中突然杀出数千人,皆手持大刀利斧,助攻长垒。阎宝并未想到镇兵竟然困兽犹斗,大胆来袭,诸军尚未结集,忙调集军力加以防守。镇兵猛攻长垒,已是破围而出,攻进晋营,纵火焚烧晋军营寨。晋兵猝不及防,互不相应,无法抵抗。阎宝见军中已乱,知已不可守,遂弃营而撤,率军退守赵州。镇兵尽毁晋军营垒,搬运营中粮秣入城,数日不尽。

存勖闻报,心中虽怨阎宝大意轻敌,却因其乃军中老将也不便多说,急忙调潞州李嗣昭前来镇州,任北面招讨使,接替阎宝。阎宝本是军中猛将,秉性耿直,此镇州之败,自觉羞愧愤恨,心生闷气,又无处发泄,以致急火攻心,背生疽疮,不久便忧郁而亡。

且说李嗣昭走马上任,急赴镇州,正好这天张处瑾遣千余士卒出城至九门搬运粮草入城,嗣昭遂于城外阎宝故营设下伏兵。为了惊吓镇州士卒,嗣昭令伏兵皆脸涂脂粉,犹如阎王殿小鬼一般。至傍晚,镇兵担粮回城,晋军伏兵四处,镇兵见之皆以为阴兵来袭,吓得扔担抛筐,撒腿便逃,晋军随后追杀,将千余镇兵斩杀殆尽。晋军正欲收兵回营,不料有镇兵五人在黑暗中藏于断墙残垣间未被发现,正当嗣昭策马而过时,其一人在暗中挽弓向嗣昭射来一箭。

这正是:不惧千军战万马,只怕暗箭却难防。欲知嗣昭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