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乐
1
七月的尾声依旧带着燥意,路边的蝉鸣格外惹人厌烦,我趿拉着拖鞋,穿着汗臭味十足的衣服,口袋里仅仅放着上次洗衣忘记拿出来的,干皱的二十块钱。星光璀璨,灯光清明,可我却偏偏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刚和父母就毕业后的去处狠狠地吵了一架,他们想托关系给我找一个安稳舒适的饭碗,但我却偏偏想要去远方的大城市打拼,努力做出成绩来。
他们摇着头说:“你就是还年轻,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这么多人去大城市,可真正混出头的又有几个。”
我耸耸肩道:“也许吧,但也比待在这个城市里,从早到晚地重复着一件事,然后在你们的笑容里娶妻生子,要好得多。”
终究还是不欢而散,我生气地冲出家门,想着一去不回头,直接飞到那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做出一番成绩来。可这个梦在过马路时被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撞破,我跌倒在一旁,右脚疼痛难忍,而肇事车辆却溜之大吉。深夜的路口没有多少人,在我疼得不行的时候,一辆小三轮忽然停了下来,一个看起来五十来岁的男人扶着我到了医院。
我咬着牙硬是不肯透露父母的电话,懒得和他们扯上关系。那个男人在病房外吸着烟,然后把医药费给付清了。
窗帘被风卷起,我躺在满是消毒水味道的病**,想着未来该如何报答他。
鲜花阳光,还是微笑金钱。
2
男人叫老张,全名没和我说,大概连他自己都快忘记了,我想大概江湖儿女不愿俗事缠身,名字什么的都是浮云而已。他是街上卖烧烤的,每天骑着小三轮,在城管看不见的地方停留,然后板子一架,家伙一摆,就是色香味俱全的老张烧烤了。
第二天中午他提着一大盒烧烤来看我,香味远远地就勾起我胃里的馋虫。他被护士批评道,我伤还没好可不能沾这些荤腥油腻的东西。老张立马把烧烤一收,老老实实地说是自己没注意,肯定不会让我吃的。然后护士一走,他接着走到我面前递给我那些烧烤,那大约是中午剩下的一些,我吃得津津有味,满嘴流油。
他看着我直皱眉,又递了瓶水给我说:“慢点儿吃,没人抢。”
我接过水道了声谢,一顿吃饱喝足后,就开始抱怨着那面包车司机是怎么开车的,现在开车的怎么都这样呢?
老张嘿了一声,说你这不是连我一起骂上去了吗。我想了想笑着回道,你那是三轮车,不一样。
老张眉眼里似乎暗了一下,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然后又问我父母电话呢,出事了赶紧告诉家人。可任凭他如何劝说我都不愿松口,来来回回就一句,一个人在这座城市无依无靠。他皱了皱眉,半晌才说,你小子不是想讹我吧。我嬉皮笑脸地回了句,谁让你捡起我呢,老张你就好人做到底,收留我呗。
大概是我长得太过于让人放心,抑或是精彩的论述打动了他。老张抬了抬手说,那你就先跟着我吧。
桌子上的竹签乱七八糟地叠放在一起,我意犹未尽地摸着鼓鼓的肚子。心里想,老张可真是个好人啊。犹如被困在沙漠中的我,恰好碰到了甘甜的清泉,泉水潺潺,抚平我被烈日晒得皲裂的身体。
3
在医院过了几天看似清淡实则油腻的日子后,伤势不重的我被医院赶着出院,早点儿空出床位给需要的病患来。老张这次没有问我去哪儿,闷着声看着拄着拐杖的我,挥了挥手让我跟上。
坐在老张的三轮车上,板凳上还残留着些许不知道是肉是菜的渣滓,狭小的空间里有些闷热。在我被饶得七荤八素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陌生的小区。生活在这座城市二十年了,我怎么就从来没见过这里呢,真的是奇了怪了。
老张就住在小区的一个地下室里,一张板床,一台风扇,简易的卫生间,还乱七八糟堆放着些东西。
不大的空间,闷热得过分,尽管电风扇开到最大的档次,依旧减弱不了热气的威力。我坐在**看着收拾衣服的老张,笑着问:“老张你怎么一个人住啊。”按理说老张这个年纪老婆孩子总有吧,可怎么都没见过老张打过电话或是提到过。永远都是抽着烟,脸上印刻着浑浊的眼珠里藏着多少不能懂的东西。
我睡了一觉,然后一直到了半夜老张收摊时才吃上晚饭。我耐不住好奇又问了一遍,他才说自己孤家寡人,年轻时在这里打拼,可过了好多年,最后还是骑着三轮车卖烧烤。
烟雾一圈圈地从老张口中吐出,像是缠绕着身体里的孤独,顺着鼻子嘴巴一股脑地倒出。老旧的灯光下,我安静地看着老张,想起了他白日里沉默的样子,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安静地吃完烧烤,然后躺在**。
年少时扬言要走遍千山万水,年老时却偏爱固守一地,期间又有多少次在梦中流泪。
可终究天亮之后,笑着过着。
4
二十年前的老张还是家乡最帅气的一个,当时正好赶上去城市打工的热潮,于是跟着浩浩****的队伍,走到了一个陌生的从未到过的地方。
老张的文化程度只有小学二年级的水平,虽然当时普遍学历不高,可在大城市里的他,除了一些苦力活竟然没有适合他的工作。几年下来工作换了好几个,寡言少语的他也没能抓住机会在那座城市扎根。
曾经有份工作是在小饭馆当帮工,认识了一名漂亮的服务员燕子,本来都快在一起了,可燕子家里有事,在一个傍晚后就离开了小饭馆。而后不久他也辞职了,然后顺着城市东奔西走,四处飘**,好几年才回趟家。像湖里的浮萍,哪里风大就往哪里去,哪里风景好就往哪里去。又过了好几年,老张的父母也相继去世,拽住他的那根细茎也断了。
之后那些年里他依旧四处游**,却始终找不到可以留下他的东西。不久前,老张真正的变成了老张,再也不能肆无忌惮地飘**了,于是买了辆三轮车,批发了些蔬菜肉类,摆起了烧烤摊。
其实他也不知道年轻时一路辗转到底是为了什么,好好地和父母在家也许妻子孩子都有,能够顺顺利利幸福美满地过完这一辈子。
可他没有,哪怕现在的他也有点儿迷糊,燕子的音容笑语也一直回**在他心头。可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没有跟随,依旧飘**。这到底是冥冥中莫须有的东西,还是真真切切的存在?
月华似水,蝉鸣声无端扰人清梦。
我突然也好想知道。
5
我的腿伤没过几天就好得七七八八了,我也不好意思蹭吃蹭喝,在老张一次收摊回来的时候和他说了声,干脆我去帮忙吧,就当是回报这些天来的照顾了。
老张没吭声,低着头收拾着没卖完的菜品,脸上一如既往地看不清神色。但我知道,他是答应了。
早上老张去菜市场买好蔬菜和肉,我在家里等着洗菜,然后分门别类地放好。中午坐在三轮车里跑到很远的一条巷子里摆着,客人不是很多,大概也跟我和老张不爱吆喝有关系。就那么一辆车摆在路边,拿出一部分吃的,然后站在一旁等着客人来。
我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有点儿难为情,万一被认识的人看见怎么办。老张大概是习惯了,不爱说话不爱热闹,奉行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对面路口卖凉皮的阿姨对着我们指指点点,大概是在说我们不会做生意吧。
其实我也想过回家,那样我就可以躺在舒服的空调房里,咬着冰棍吃着水果。可终究还是拉不下面子,当初说好的话怎么也不能反悔,不然还不得被笑话一辈子啊。
风吹过街道,尘土扑面而来,不知怎么的,我忽然对着路上走过的人,开始问着要不要吃烧烤。有人拒绝,但也有人笑着说好,老张站在旁边动作熟练地放菜,撒调料。有些调料被撒在了炭火上,然后带起一阵阵的烟来,似乎就像这一辈子,所有人都迷失在烟雾中,寻找出口,有的人很快冲了出去,也有人转了很久也冲不出去。
那天晚上繁星满天,老张是笑着从外面小饭馆里点了盆小龙虾,喊着我快点儿吃。白天生意应当是不错的,可他竟然只是拿着一盆小龙虾贿赂我。
不过算他厉害,竟然知道我特别爱吃小龙虾。小小的电视发出微弱的光芒,正好演到了一场论功行赏的戏码。
我傻傻地笑了起来,这功臣,可真没白当。
6
就在我以为我会陪老张度过一个暑假的时候,没过多久警察就找到了我,把我带回了家。我再三解释道我不是被老张拐卖的,然后和老张说我是因为和父母吵架然后才谎称一个人的。
老张看着我没说话,依旧抽着烟,用比平常更加低沉的声音说:“嗯,知道了,没事的。”
我有些失落,大概老张这个年岁的人什么没见过,在江湖上也闯**了这么久了,还能有什么事可以让他们惊慌失措。
临走前老张正在拿竹签串起蔬菜,和平常我去买菜时一样,淡淡地嘱咐了我一句以后要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有了些许安慰。打扰了老张这么久,终于还是要回归正轨的。
回到家里,父母紧张地问我有没有怎么样,我笑着说没事。他们看着我检查了好几遍才松了口气。后来我穿着干净的衣服,躺在空调房里竟出乎意料地发现老张的小区就在附近,只不过被其他建筑挡住所以以前不熟悉而已。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莫名地找到了点儿熟悉和安慰。
这座城市这么大,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像老张一样,窝在一个小房间里,却过着自己的人生。早出晚归,身体酸痛,应酬喝酒,抑或是卖苦力。似乎难熬的一辈子,似乎望不见头的岁月。但生活也许不会像书上说得这么好,却也不会像想象中的那般糟糕。每个人的脆弱和坚强都是超乎想象的,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泪流满面,而有的时候则会选择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
而像老张,还有大多数人追寻的东西。也许普通,也许不普通,可说到底,都是特别的。
也许老张会存够本,拥有一家自己的店面。也许有人会在百层高楼里拥有属于自己的楼层。而对我来说,所谓未来,就是哪怕没有想象的安逸,没有想象的舒服。可乐在其中,敢闯敢拼的我们,却会真切地觉得。
那才是未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