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鸷展开翅膀,忍痛从上面拔下一根黑色羽毛,交于白先生手中,尔后,她又唤来族人,取来了一个用金藤条编制而成的药筐。
白先生背着药筐,手持羽毛,他踱步到岸边,将羽毛放在海面上,那羽毛见水就长,转眼间形体就大如海船。
他伸手招呼着阿纯和李十九:“上船吧。”尔后,他率先踏上那片羽毛。
黑亮的羽毛在海面上飘飘摇摇,竟如真正的海船一般。
少年站在羽毛边缘,他望了一眼海下,只见深邃的海底,那些神鳖曾经踏过的大脚印中,摇曳着无数金灿灿、犹如稻穗一般的植物。
那些便是只生长在昆仑和归墟的因果草。归墟的因果草六万年生长一次,种子便是神鳖从归墟中爬出来时,四爪沾带着些许“因果”幻化而成的。
他伸手朝向那些因果草,在虚空中一抓,一掐,动作仿若采药,待他收回手时,只见他掌中闪过一道金光,一株因果草已经出现在他手中。
少年细心地将药草放入药筐中,然后重复数次动作,一番下来,小小的药筐已经被装满。
“白先生!”见白先生诸事妥当,已有离去的意思,玄鸷突然上前一步,朝他喊道,“你我虽然不同种族,但这极东之地亦是你的故乡……你若,你若在人间流浪得累了,也可以回来。那小气不堪的上天云城容不下你,归墟容得下你。”言罢,小女孩的眼眶已是通红。
羽毛之上,仙风道骨的少年郑重点头。
忽的一阵微风吹过,羽毛轻轻晃了晃,继而朝西方漂流而去。
在他们身后,是霞光四溢的神仙福地,海洋湛碧,天空金红。
在三人已经离得远了,几乎就要看不见那五座仙山时,一个清脆的童音从远处传来,在轻轻吟唱——那是世人所著《采薇》中的词句:“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归曰归,岁亦莫止……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那是玄鸷的歌声。这首歌不是为自己而唱,而是为那永远归不得家乡的白先生而唱的。
阿纯望了一眼白先生,见他老是带着笑意的脸上,此刻竟是难得的严肃。“先生,”阿纯也皱起眉头来,“你是在伤心吗?”
白先生摇了摇头,道:“我本无心,哪会伤心?”
阿纯撇嘴:“先生可是个好人,怎么会无心呢?”
“阿纯,你可知此次穷奇为何要闯入归墟中去?”
阿纯摇头。
“因为,它要溯游进那因果轮回中去,去改变一个已经有了结果的事情,而那件事情,是有关于我的。”
“是有关于先生你的?”
白先生点头,他见李十九此刻也竖起耳朵来听,也不忌讳,青衣少年趺坐在羽毛上,缓缓道:“当年,穷奇本想寄生于我,若不是不二出手相救,这天地间第一恶人,便就是我了,因此,穷奇要回到过去,重新寄生于我……”
因为无心,所以不会有任何感情,一旦被穷奇寄生,他将不会有任何顾忌地行恶,他心中的恶,实质比阿初两兄弟要狠戾得多。
阿纯听得诧异,正要问什么,却见白先生伸手一指:“阿纯,看哪,我们到家了……”
阿纯扭头望去,见那水天相接的地方,正隐隐显出一方小城池来,白石铺就的码头,岸边栽种着高大的合欢树,人间四季流转,合欢树此刻树冠苍黄,正是落叶时节。另还有三三两两的乌篷渔船停靠在岸边,有渔人正在系缆绳,在那小小的船舱中,银色的海鱼活蹦乱跳,满满当当。
再远处,便是炊烟袅袅,世俗喧嚣。
阿纯甚至还能听见孩儿他娘唤孩儿回家吃饭的声音。
“啊,到家啦!”阿纯不由自主地念道,这一念,却让她感觉诸多怪异,她试着动弹一下手臂。
那个瞬间,她睁开了眼睛!
也同是在那个瞬间,阿纯看见自己的视野中挤入一张脸来,那脸生有一双桃花眼,煞是好看,只不过那双眼睛明显也没睡醒,也正满脸茫然地看着自己。
阿纯的脸色先是疑惑,再是恍然大悟,接着是震惊万分,尔后,她与那人步调一致地将被子护在胸前,惨烈地大叫起来!
“啊——!流氓!色鬼!占我便宜!”
两人出口惊人一致,连语速都不差分毫!
阿纯几乎要晕倒,她与李十九一起跳下床榻,上下翻看了自己的衣裳,确定自己贞洁尚在后,气急败坏地朝对方吼道:“你这贼人,看我怎么教训你!”
又是语调一致。
“你!”
“你!”
“你学我干甚?!”
“你学我干甚?!”
小小的船舱里霎时间剑拔弩张,两人最终住口,但皆是一副本相半露的模样,看样子是要动手的前兆。
“咦?你们都醒了?”舱门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笑眯眯的脑袋,尔后来人往前一步,一袭飘逸的青衣露出来。
白先生一手捧着一个青花茶壶,一手提着一方竹编食盒,对二人道:“怎的一起来就这般大的火气?来来来,喝点清茶降降火气。”
“先生,你怎么把我和这条死臭鱼放在一起?我最讨厌鱼腥味了!”阿纯愤愤不平。
“我还讨厌狗骚味呢!”李十九毫不客气地反击。
眼看两人又将酿成一场不可挽回的惨剧,白先生赶紧制止道:“你们二人同穷奇缠斗,身受重伤,沉睡多日,我不是为了方便照顾你们,才将你们放在一处的吗?你们才醒,饿了没有?”说着他揭开食盒的盖子,只见小小的食盒中躺着几个雪白圆胖的米团子,底下垫着翠绿油亮的箬叶,上头点缀着剔透金黄的鱼子。那米团子想是刚刚出锅,尚且冒着丝丝热气。
一看那米团子,二人才不自然地点点头。
后来在甲板上,阿纯一边咬着米团子,一边听白先生述说他们二人昏过去后的事情经过,什么历尽千难万险拯救他二人于危难之时,什么排除艰难困苦造船出航……但凡能彰显一点他英勇之处,白先生就浓墨重彩地加以点明。
阿纯蹲在地上听着,她将最后一块米团子吞进肚子,心中思虑的却是白先生这一番言语下来,他会将救自己一命这个天大恩德化为多少年限,让自己再在十二瞬多做个几百年的杂役。
“先生,我在昏迷中,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到好多关于你的事情。”
白先生眼中精光一闪,问道:“哦?阿纯梦到了什么事情?”
“我梦见了真正的归墟,那是一个仙境,那里的人与凤凰为伴,终生无忧,他们的首领还说,那极东之地是你的故乡,听她的口气,好似在说先生你是远古大神。”
白先生笑了:“阿纯竟梦见这等事?若我是远古大神,就封阿纯做天君,好不好?”
阿纯看了一眼笑眯眯的少年,继续道:“先生不要开玩笑了,这场梦做得可真了,那只金凰鸟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呢,可吓死人了。”
“那你还梦见了什么?”
“还梦见了那少昊之民的首领拔下身上的一片黑色羽毛,化作了海船,让我们乘去回家,还梦见先生你采下了一药筐的因果草……”
“阿纯说的因果草,是不是这个?”白先生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株金光灿灿的稻穗来,伸到阿纯的鼻子前。
阿纯定睛一看,道:“先生果真采了这因果草!”
白先生将神草收入怀中,他背起双手,望向远方碧海,做沉思状,道:“我先前是采了许多来,确实有一药筐呢!”
阿纯眼睛瞬间一亮:“整整一药筐,那我们岂不是要发财了?!”
“只可惜……”顿了顿,少年道出一句让阿纯顿感晴天霹雳的话来,“只可惜,我们从极东往人间的路途漫长,我归心似箭,以致忘了在船上备些粮食,因此万不得已,我将那些因果草做了点心,如今,只剩下这一株因果草了。”
阿纯顿时傻眼:“先、先生,你用那因果草做什么点心了……”
“喏,”白先生瞥了一眼阿纯的肚子,“你方才吃的那些个米团子不就是了?”
阿纯嘴角一抽搐,但她转念一想,白先生是何等精明的人物,会白白将因果草做成了米团子给她吃了,只留一株?阴谋,他一定有阴谋!
阿纯抬头,再看白先生时,仿佛看见他身后挥舞着一条狐狸尾巴。
咂咂嘴,方才那米团子的清香尚留在唇齿间。一想到自己竟将珍贵的因果草当粮食吃下了肚子,阿纯就觉得此刻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无比金贵。
凉风徐来,带着秋日特有的清爽与干燥。
精致的海船越往前走,就越发感觉到人世那浓烈的四季变换,想到不久后能回到蜃城,阿纯顿感一丝雀跃,以及满满的忐忑。
她不曾注意到的是,自己所乘的船只竟不是白先生初来的那艘鹅黄色大船,这艘船通体漆黑发亮,不知是刷上了怎样的好漆,竟与她梦中那少昊首领的羽毛色泽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