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由于连续两年的自然灾害,粮食减产,我国城乡陷入了空前的饥荒之中。
这时军队的条件稍好一些,虽说官兵们也都勒紧了裤带,但毕竟每天还有一份口粮供应,这就足以吸引那些在外地抢着吃野菜的干部亲属们了。这样,装甲兵司令部机关好多干部的亲属从四面八方拥进北京,在司令部机关大院长吃长住。由此带来了两个严重的问题:一是装甲兵司令部这个庄严的军事机关大院里,增添了许多穿便衣的男女老少,他们东走西逛,尤其是调皮的孩子们,竟然跑到办公楼底下去玩耍,这就破坏了装甲兵司令部机关正常的办公秩序;二是造成的政治影响更不妙。值此困难时期,应该是全国人民同心同德,共赴国难,坚守各自的岗位,争取早日战胜饥荒。如果都四处逃荒,就涣散了人民的斗志。军队干部的亲属跑到军队里来长吃长住,就败坏了军队的威望,不利于团结人民同饥荒作斗争。
基于上述原因,许光达主持装甲兵党委制定了一项决议:困难期间,装甲兵司令部机关的干部要动员亲属不要来北京;已经来的,要动员其尽快回去;以后,凡是来探亲的,只允许其住3天,就动员他们返回原籍。
就在装甲兵党委的这个决议颁布没几天,许光达的四哥许德富和六弟许德强就从湖南老家来到了装甲兵司令部机关大院,他们也是在饥饿的情况下来投靠许光达的。
许德富和许德强想,兄弟是大将军了,到了将军家里,一定会有丰盛的美餐。可一走进餐厅,完全不是想象的那样,炊事员张进保端上来的只是两菜一汤。许德富扫一眼菜盘,一盘炒白菜片,一盘煮黄豆,不见荤腥。他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心底掠过一丝不快。
这顿饭吃得很冷清,大家相对无言。许光达不时地给四哥、六弟斟酒,往他们碗里夹菜。但是,许德富和许德强两人见做了大官的兄弟就两个菜,一气之下全吃了个底朝天。
饭后,许德富、许德强就板着脸进房间休息。
许光达和妻子邹靖华商量了一番后出门了。
邹靖华送许光达出了门后,端着两杯热茶走进两兄弟的住室。
“德华呢?”许德富接过茶问。
“开会去了。”
“他总是那么忙!哎,官当得大,心也操得重!一年四季不顾家!”许德富为这餐饭还在生弟弟的气,话里有话地说。
“是呀,他整日忙得很。”邹靖华看着四哥,以试探的口吻:“四哥,装甲兵司令部党委做了一项决议,凡是来大院探亲的干部亲属,只准住3天,就要动员他们返回原籍。”
“德华是司令怕什么呀?”许德富不以为然。
邹靖华说:“四哥,你是个明白人,我也就直说了,党委的决议,人人都得执行。你和六弟哪一天走?我好去买车票。”
“怎么,我和六弟也得走?”许德富站了起来,声音也大了:“司令的哥哥和弟弟也只准住3天?”
“是的,执行党委的决议,司令员的家属不能例外。”
许德富的脸气青了:“哼!我一来就看出了,你们是嫌弃我们穷兄弟!”
“四哥,这也是没办法,要不是赶上了这个特殊的情况,你们不要说是住3天,就是住3年,也可以啊!”
许德富内心里还是有气。虽然这个弟弟和弟媳没少周济他们,不时地邮钱、粮票来。可眼下,他就是不相信司令员的家留哥哥和弟弟多住几天会犯章程!但是人家既然要赶“客”走,他也没办法,于是生气地说:
“不管怎么说,你不能看着我们在乡下没饭吃饿死,你看德强,都饿成什么样子了?”
邹靖华抬眼一看,的确,许德强瘦弱不堪,全身浮肿,面容憔悴,两眼失去了光泽。
晚上,许光达开完会回到家里。吃完饭,他进了书房。
许德富随后跟了进来,把门关严,小声地说:“德华,这里没外人,我和你说几句话。”
许光达请四哥坐下,给他点了一支烟。
“德华,不是我告她五嫂的状,你不在家的时候,她要我们走,只准我们住3天,就3天啊!”他伸出3个手指比划着。
“这事不怪她,大家都要这样做,四哥,请你谅解我们。”
“这么说,是你让她五嫂撵我们走的?”
“是的,是我的主意。”
许德富又火了:“这个地方,顶数你官大,你不发话,谁敢要我们走?”他赌气地走了出去。
邹靖华走了进来,坐在许光达身边,劝他:
“要不,就留四哥和六弟多住几天,群众有反映,我兜着。”邹靖华征求许光达的意见。
许光达有些意外:“你这是……”
“看见四哥和六弟骨瘦如柴,我心里很难过,他们不愿意走,硬是撵他们走,我们也于心不忍。”
许光达摇摇头:“不!这是党委的决定,群众都在看着我们,我们不能带这个头。他们还是要走。不走就撵!”
邹靖华站了起来:“天不早了,你休息吧,哥哥和弟弟的工作我继续做,你不要为这事伤脑筋了。”她说完,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晨,许光达陪四哥和六弟在院内散步,看见一个干部正指挥战士们装车。许德富一看,弟弟这里还有粮食外运,夫妻还撵他们回老家,更加生气了。为什么不抓住弟弟的把柄,他凑过去问:“唉,哪来这么多粮食呀?”
结果一问,他就傻了眼:原来这些粮食是机关的干部战士们紧勒裤带,从自己仅有的一点口粮中节省一部分,支援重灾区的。
吃过早饭,许光达和邹靖华上班去了。临出门时,他们让许德富和许德强到街里去转转、散散心。可是,许德富、许德强没有去,老哥俩的心情很不平静,他们在考虑自己的去留问题。
许德富左右为难,怎么办呢?住下去吧,大院里有规定;走吧,又不愿意走。他看看许德强,也是拿不准主意的样子。
“六弟,你说咱俩怎么办?”许德富问。
“四哥,听你的,你说住就住,你说走就走。”
许德富还是想住几天,多填点肚子再说。于是,这事还没定下来。
这天夜晚,许德富怎么也睡不着,他索性爬了起来,披上衣服,想到许光达的书房去坐一会儿,同五弟亲近亲近,唠唠家常。来到北京2天了,光顾了生气,好多要说的话还都没来得及和五弟说。他走到许光达的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他正要推门,听见里边有说话声,就把手缩了回来。他站在门口犹豫着,听出是许光达和邹靖华说话的声音,而且是涉及他和许德强的,他索性站在门口偷听起来。
“……为了四哥和六弟的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这是邹靖华的声音。
“娘死得早,哥哥嫂子对我格外照顾,缝衣做鞋都是嫂子的事,他们起早贪晚,累死累活,挣了钱供我念书。我参加革命之后,哥哥和嫂子又为我提心吊胆,还被当成共匪家属挂牌游街。后来,我逃避敌人的追捕,跑到清河县,又是四哥和大哥他们不远千里去给我送信。说实在的,我欠哥哥的债太多了。党委有了规定,作为中央委员,我马上执行决定。”许光达声音有些沙哑地说。
许德富听到这里,只觉得心头一热,鼻子发酸,猛地推开门,闯进书房。
许光达和邹靖华愣怔地看着许德富。
许德富说:“我和六弟明天就走。”
“怎么明天就走?”许光达和邹靖华以为四哥在说气话。许德富觉察到了这一点,诚恳地说:“我不难为你们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许光达吩咐张进保加了几个菜,把家里能吃的都拿了出来,还把存的酒也摆上了桌,为四哥和六弟饯行。饭后,许光达夫妇亲自把四哥和六弟送到火车站,送上了站台。
送走了两个兄弟,许光达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支难唱曲就算唱完了。”谁知,就在这支曲子终了之际,却又节外生枝,产生了一个“变奏”。
两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保卫部门告诉许光达,河南安阳市公安局打来了电话,说他的六弟许德强在安阳车站病倒了,病情严重,是不是把他接来北京。
许光达说:“赶快把他接回来。”
许光达放下电话,感到奇怪:“六弟和四哥一起走的,为什么他到安阳要下车呢?怎么又病在了哪里?”
原来,临走时,邹靖华、许光达把没舍得抽的烟全送给了两兄弟。这些烟是好几种牌子,都是外国货,是许光达出国访问时带回来的。上火车后,两兄弟抱着这些烟动起了脑筋,最后两人决定用烟换些吃的带回家。火车行到安阳车站时,许德强一人单独下了车。在安阳车站,当他兜售这20多盒香烟时,引起一些人们的怀疑。这时,国内的物资奇缺,本国的香烟都很难见到,他竟有外国的香烟,是什么人?问他的香烟是哪里来的?他不好把许光达牵扯进来,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显然,这些香烟来路不明。尽管人们的肚子都被饿瘪了,可头脑里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倒是蛮紧的,马上报告给安阳市公安局,许德强被公安局拘留了。
到了公安局,许德强只好说实话。可公安局的人很难把眼前这个病病歪歪的庄稼人同许大将军联系起来。他们给装甲兵总部打来长途电话,结果情况属实。当他们送许德强再上火车时,他突然病倒了,生命垂危,只好请示许光达怎么办?
许德强到北京车站一下车就晕倒了。邹靖华到车站来接他,当即送到解放军总医院进行抢救。
许德强奄奄一息。许光达赶到医院来看他,他艰难地睁开双眼,看着许光达,哭着说:“五哥,我对不起你……”
许光达心里一阵难过。
当夜,许德强死去了。许光达站在弟弟的尸体前,轻轻抚平他微张的双眼。
医院征得许光达的同意,对许德强做了尸体解剖,其实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疾病,只是胃完全萎缩了,这是长期挨饿造成的。
随后,许德强的骨灰盒由他在北京师范学院念书的儿子许学文送回湖南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