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9月,陈赓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大将军衔,并获一级八一勋章、一级独立自由勋章、一级解放勋章。同月,任第一届国防委员会委员。陈赓又开始了为新中国的军队和国防建设奔劳。
战争年代的伤痛和长期积劳成疾,陈赓的身体渐渐变差。1957年陈赓发生第一次心肌梗死。
这一年2月份,他到南京、无锡、镇江、苏州等地视察防务。3月又从上海出发,去沿海岛屿勘察。由于过度疲劳,他曾摔倒在浴室里。这时他已严重失眠,靠服药才能入睡,经常感到头晕目眩。4月回北京,紧接着又是各种会议。6月底又离开北京,冒着酷暑,前往广东、福建等前沿勘察。9月,出访苏联。10月,海陆空大演习,他从上海回来时脸色蜡黄,不住地用手摸着胸部,对傅涯说:“我可能坚持不了啦!”但他还是支撑着,照常上班。
12月19日,吃完早饭,他穿好军服,准备去总参谋部上班。因为有人登门,稍稍耽搁了一会儿。客人刚离开,他的胸部就出现了疼痛,整个胸部像个不停充气的皮球,窒息得他有种濒死的感觉。他从椅子上滑到地板,不醒人事。正在办公室地板上玩耍的小儿子吓得大哭起来。
哭声传到前院。大家跑来一看,陈赓倒在地板上,马上叫人向北京医院打电话。
陈赓被抢救过来时,突然近乎谵妄地喊道:“对他不能让步!”
陈锡联知道他说的是前天会议上的一场争论,便安慰他:“你命都不保了,你别想那么多啦!”
他在医院卧床3个月。1959年上半年,他任副总参谋长,还兼国防科委副主任。有个国防科研项目要在京郊20公里处试车,他要亲自去观看。这天一早,家里同时接到两个电话,一个是军委办公厅打来的,一个是中央保健室打来的,都是叫傅涯劝阻陈赓不要到试车的地方去。傅涯放下电话,追到门口,陈赓的汽车已经开走了。傅涯又给那个单位打电话,请他们准备些急救药品。中午,陈赓回来,一进门就大声嚷嚷:“傅涯,你汇报吧,就说我活着回来了!”
然后,有些生气地说:“妻子的约束很重要,可你不要约束我的工作自由啊!”
这年五六月间,陈赓第二次心肌梗死。这以后,陈赓被迫退居第二线。
1960年11月,陈赓的心脏已接近停跳的边缘。组织上安排陈赓和妻子傅涯到上海华东局执行所疗养,但是陈赓自己不去,也不让傅涯跟去,后来中央组织部长安子文给傅涯安排了一件去上海的调研工作,陈赓才同意。1961年2月,陈赓到达上海,第二天他便催着傅涯去上班。
这时,陈赓明显地衰老了,头顶开始秃了,脸皮松弛。其实,他才刚满58岁,是多年的病痛令他如此衰老。但是,包括傅涯都没意识到他危在旦夕,陈赓也根本不承认病有多么严重,动不动就说:“过去打那么多仗都没有死,现在好好的就死啦?”因为心脏病,医生不让他吃肥肉,他就当着众人面,冲着傅涯大喊大叫:“傅涯你最坏了,不让我吃大肥肉!”
到了上海,傅涯依着他,让他吃肉,陈赓却把盘子朝旁边一推:“主席、总理都不吃肉啦,我们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吃肉?”
他犯病之后,战友来看他,他冲着人家问:“你们又开会?什么内容?为什么不告诉我?”
到了上海,他一直嘀咕:“在广州,他们开会,不告诉我;到了上海,连看的人也没有了。”
傅涯跟他解释:“许多人都来过了,被医生挡驾了,怕影响你休息。”
他马上对傅涯说:“那他们一定骂我官当大了,架子大了,不行,你明天登门道歉!”
陈赓的举动有些反常。在上海,他开始练大字,又教女儿练字。练累了,他就叫女儿上楼去玩儿,叫秘书念文件给他听。秘书看他身体不好,多是挑主要的念。一天,秘书念了一份文件:“中央军委要求人民解放军所有中将以上的高级将领,都要将自己参加革命战争的整个战斗经历,写一篇作战经验总结。”
陈赓微笑起来,又皱起眉头。他拿过那份文件翻了最后一页,用手指戳了一下:“这份文件我在北京就应该看到,怎么到上海才接到!”
“他们可能担心首长身体。”
“我还没死!他们是成心的!”他激动地一把摘下眼镜。
陈赓吃力地拄着手杖,站了起来,望着墙上一张中国地图,忽然神秘地一笑。出现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大病初愈的感觉——那么温和,那么轻快,那么自信!他的衰弱似乎从肩上抖落了,留下了一脸凛然难犯的尊严:
“我这条瘸腿走遍大半个中国,打了30多年的仗,现在不总结,更待何时?你给我找一份作战地图,我列个纲目,我口授,你来写!”
晚上,傅涯赶回来了,陈赓急忙把秘书写的开头给她看,他自己躺在沙发上叹气:“我觉得我的本意似乎未能充分表达。”
傅涯附和道:“这么重要的总结,恐怕秘书很难体会你的思想。等你身体好些,自己亲自写吧。”
听到这话,陈赓颇有些兴奋,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回办公桌前:“我这就动手!”
“哎呀,你现在怎么能写?”傅涯急了,后悔刚才不该说那些话。
“我现在不写,什么时候写呀?”
面前的稿纸仿佛打开了他库存的智慧闸门,使他浑身是劲儿。情绪非常高涨,抄起稿纸就奋笔疾书:“第一章:序言;第二章:作战准备;第三章:进攻;第四章:防御;第五章:追击;第六章:转移……”他饶有兴趣地前后排列着章节,然后开始动笔。
“在战术上,要强调夜战、近战。我们可以利用夜晚掩护接近敌人,发起攻击。敌人都不习惯夜战,害怕夜战,火力不能发挥,指挥紊乱,士兵恐慌,甚至开小差。……这种打法,不但原子弹、导弹用不上,飞机大炮也用不上。只要能和敌人扭在一起,就对我军有利。”
他写到后来,完全离开了原来的考虑,信马由缰,在战斗艺术的莽原上驰骋开来。傅涯送来茶点和报纸,陈赓沉浸在高度集中的思考中,以致于迟迟没有理会她的到来。傅涯站立在丈夫的后面端详稿纸,心里百感交集。
3月的上海,阴雨连绵,气温降到了3℃,陈赓坐在**,倾听起外面的雨声。到了夜里,他久久不能入睡,他侧身凝视着对面**的傅涯,深情地问:“傅涯,你怎么不看看我?”
傅涯伸手打开台灯,侧转身来,默默地望着陈赓。那灯光的出现,仿佛缓解了他痛苦的心情。看得出来,他此刻所涌现的激动心情,甚至可能比同傅涯第一次会面那天更加激动。他心里明白,剩下的时光已经不多了。他想说话,不停地说话,说出自己的感情和他所经受的一切。……
傅涯对着陈赓望了一会儿,就劝慰他:“不舒服就好好睡一觉,暂时别想写文章的事情了。”
陈赓苦笑着摇了摇头,又伸出右手晃了晃,然后指脑袋惨然一笑:“机器一开动,怎好停下来。”
可惜傅涯没有完全意识到他当时的心情,以后想到此情此景,她总觉得无限遗憾。
第二天黎明,天色阴暗,朔风吹得门窗发出怪叫声。一大早,陈赓被剧烈的胸痛惊醒,他的前额上面渗出了密密的细小汗珠,陈赓的心肌梗死又发作了。傅涯赶快给医院打电话。
不巧这一天是星期天,况且当时对心肌梗死还没有足够的经验,医院里的主治医生都回家了。陈赓已经不行了,这时,他软弱无力地转动着身子,喘息着问身边的傅涯:“今天是不是应该打肝素啦?”
医院的医生还没有来,陈赓痛苦的脸和额角上渗出了冷汗,傅涯紧紧握住他的手,焦急地望着他的眼睛。陈赓已经把牙齿咬得格格发响,使尽最后的力气挣扎着。
当医院的大夫终于赶来时,陈赓已经昏死过去了。打强心针。无效!按摩。无效!作人工呼吸。还是无效!穿刺。依然无效!
1961年3月16日8时45分,陈赓大将没有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