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直参加完外资引进工作表彰大会,刚刚走进办公室,就接到了欧阳子墨的电话,她告诉曲直她在去国华医院看病时,正好遇到了闵小雪被人送进了医院。闵小雪在横过马路时,在斑马线内竟然被汽车撞伤了,正在医院里抢救。
警察已经把她送到了离出事地点最近的国华医院,眼下正在抢救。
曲直听到这一消息时,马上感叹了一句,“看来真是祸不单行啊。”
他立刻明白了欧阳子墨给他打电话的用意。因为她早就知道曲直与闵小雪的血型是一样的,两个人都是A型RH阴性血。
此刻,曲直却并不知道欧阳子墨在走廊上遇到赵超普时,从赵超普那里知道闵小雪正在医院里抢救时,是怎样一种感觉。
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闵小雪将面临的麻烦。
那一刻,那立刻想到了多少年前她曾经经历过的一幕。那还是在闵小雪刚上中学时,她在学校组织的身体检查中,偶然地知道自己是极其稀有的血型。那天,他们两家正在一起吃饭,闵小雪无意识地当新闻提起了这件事。她说者无心,欧阳子墨却听者有意,“哦,怎么会这么巧?你曲叔叔也是这种血型。”
“是嘛,这可是几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呀。”闵小雪高兴极了,“曲叔叔,将来你如果身体不好的话,我可以为你输血呀。”
因为这句话,她还被当时在场的闵家山痛斥了一顿,他嫌她说这种话不吉利。
这件蹊跷之事,后来又不止一次地被曲直与欧阳子墨提起过。
欧阳子墨知道闵小雪受伤正在抢救时,她确实是在第一时间内想到了此事,她也同样是在第一时间内做出了反应,不能让曲直知道这件事。依她对曲直这个人的了解,当她知道这件事后,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心知肚明。
想到这里,她悄悄地向走廊外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仿佛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正在叩击着她的心灵之门。如果是一个路人需要这种特殊血型呢?依曲直的性格,他能退却吗?如果他知道闵小雪需要他的血液时,他能退却吗?
可是他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呀……
也正是出于这样的考虑,她才在离开医院的那一刻,拨通了曲直的手机。
这一刻,曲直的心里同样是复杂的,他没有想到多年前闵小雪的一句戏言,反倒会让他对她多出了一份责任……
挂断电话后,他径直朝政府大楼外赶去。
当他出现在医院里时,赵超普正在抢救室门外。赵超普是因为有人告诉他闵家山的女儿遇到了车祸,被送进了国华医院,才匆匆忙忙赶到抢救室的。
赵超普看到曲直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医院里。当曲直问起闵小雪的病情时,他才知道他是为她而来。可他依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做。他又一次下意识地想到了曲直与闵家山的关系──看来这种关系确实是非同一般呀。
一名正在参与抢救闵小雪的医生走到赵超普面前,“赵院长,通过电视广告寻找这种特殊血型怕是来不及呀。”
“这样吧,一边寻找这种特殊血型,一边在手术中收集她自身遗失的血液,经过处理后,再输给她。这样至少可以缓解一下应急之需”
“她到底伤到了什么程度?需要多少血?”曲直问道。
赵超普先楞了一下,他理解曲直关心她伤情的心情,却依然不明白曲直为什么会过问需要多少血液这样具体的问题,“她伤到了肝脏,必须马上手术,不然怕会有麻烦。至于需要多少血,需要看手术的情况而定,但至少需要准备六百到八百毫升血液。”
“输我的吧,但多了不行,多了我可能会倒下,我只能输二百毫升。”曲直异常坦率。
赵超普有些诧异,“谢谢曲市长,就不用你了。你是帮不上这个忙的,她是特殊血型。”
“A型RH阴性血,正好与我的血型一样,就这样办吧。”曲直爽快地回答。
“怎么会这么巧?”赵超普似乎并不相信这是真的。
“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你怎么知道你们俩的血型一致?”
“说来话太长了,还是先按照我说的办吧。”
手术室内正在紧张地忙碌。
曲直提出他可以马上去采血室化验血型,赵超普让站在身边的一个护士在现场采完血样再拿去化验,检查结果合格后再让曲直去采血室。护士是知道曲直的市长身份的,她明白赵超普让她这样做是想减少一点曲直在采血室逗留的时间。几分钟后,护士重新回到曲直身边,曲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让护士采走了血样。
曲直依然坐在那里,赵超普也坐到了他的身边。赵超普似乎看到这是一个机会,他关切地再一次向曲直问起血型的事。
曲直已经看到那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正在忙碌。这时,他那颗绷紧的神经才慢慢地松弛下来。他最先向曲直讲述了他与闵家山是在什么情况下认识的,他又毫无保留地讲到了闵家山确实曾经有恩于他。曲直讲到的那一景景一幕幕,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说到血型一致的事时,他近乎有些宿命,“也许我和闵小雪是有些缘分。我是他爸爸的朋友,闵小雪眼下几乎是孤苦一人。我早就背负上了忘恩负义的骂名,我总不能再让人家说我见死不救吧?”
“如果你自己不说,还会有人知道吗?”。
曲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回答了赵超普的疑问,“我自己知道啊,我爱人也知道啊。就是我爱人给我打的电话,我才赶来的。”
“她支持你这样做?”
“她没有那么高尚,也许她是怕过后我知道这件事后,会指责她。”
赵超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女护士走过来客气地告诉曲直血型检查已经完成,他可以去采血室采血了。
“你忙你的吧,采完血后我就直接走了。”曲直跟着护士朝采血室走去。
曲直坐在采血室内,他的血液正在缓缓地流出体内。正在这时一个大个子男人走了进来,曲直下意识地把头转向了右侧,他发现走进来的那个人竟然是张东,他的身后还跟着赵超普。
“你怎么来了?”曲直问道。
“你都能来,我就不能来呀?”张东半开玩笑似地回答,“我是来找赵超普的,他说你正在这里,我就过来看看。”
“我这马上就结束,结束之后我就先走了。你们有事就去谈吧。”
正在曲直说话之间,针头被抽了出来。
“别别别,既然都来了,就到我办公室里坐一会儿吧,这边的手术不需要我。一切都安排好了,其余的血液正在想别的办法解决。”
几分钟后,三个人一起走进赵超普办公室。
还没有坐下,张东就自我解释着,“我是来找赵超普的,是想进一步了解一下有关吕一鸣的情况。正好遇到你在这里,就顺便向你汇报一下。”
赵超普听到这里,起身向外走去,“我去处理一点儿别的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张东继续说道:“眼下最困难的是闵家山的爱人特别不配合,那一千二百万元是非法收入,她是明明白白的。可她现在又否认了此前的口供, 这也没有什么问题。问题是我们需要知道另外的几千万元,她是否真的不知道它的来源?如果知道的话,对我们下一步查起案子来是有利的,如果不知道那就会麻烦许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眼下需要她讲出真话。”曲直停顿了一下,“存在银行保险箱里的另外那些钱,夏丹会不会本来就不知道啊?”
“也许是这样,根据我们分析,她不知道的可能性很大。可是她身上还有许多疑点,这让我们不得不怀疑她这个人似乎也很神秘,比方说闵家山能将那一千二百万元让别人存到她的名下,那就等于亲自交到了她的手里。这说明他很相信她。可是她在闵家山出事之后,作为他的爱人,她的表现又让很多认识闵家山的人非常费解。”
曲直似乎是下意识地轻轻地点着头,“也许下一步真正的突破口,不在这个女人身上。”他又一次放慢了说话的速度,“我原来认识的夏丹原本没有把钱看得那么重啊。”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今这个社会。”张东颇有感慨。
“闵家山或许也已经不是当年我认识的那个闵家山了。”曲直的眼睛仿佛有些潮湿。
赵超普走了进来,曲直告辞。
晚上八点多钟,曲直回到家时,欧阳子墨最先问起到了闵小雪是否已经脱离了危险。曲直告诉她,就在他快要到家时,刚刚接到了赵超普的电话,赵超普向他通报了闵小雪的手术情况,她已经走出手术室。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会慢慢地好起来。剩下的小腿骨骨折并不严重,那只是需要慢慢地休养就会完全康复。
赵超普还告诉曲直,他们又通过电视台寻找到了几名志愿者。其中有两人赶到现场为她输了血。
“你今天为什么去医院?”曲直问道。
“昨天去做了个化验,今天去拿结果,正好赶了。”欧阳子墨眼看着别处,漫不经心地回答。
“又去化验什么?不是刚刚做过检查吗?”
“去检查一下尿淀粉酶和血淀粉酶是不是还高。”欧阳子墨一边向餐厅走去一边回答。
“这段时间胰腺的情况不是很稳定吗?”
“那也需要随时观察呀。”欧阳子墨仿佛是在躲避曲直的目光。
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化验结果怎么样?如果还不好的话,咱们换一家医院去看一看。”
“没事,没什么大事。”她依然回避着。
“我怎么看你好长时间没有画画了?”
“没有**,就不画呗。 这些天不想干什么,就想好好休息休息。”
曲直了解自己的爱人,他知道她是一个典型的性情中人,她如同各个门类的艺术家们一样,需要的是**,是创作的冲动,如果没有那份**,没有那份创作冲动,她是不会轻易动手涂抹什么的。这也是曲直早就认可的道理。
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曲直去景山大酒店参加市政府在这里召开的人大代表提案落实情况通气会。会议结束时已经是中午,参加会议的人一起享用工作午餐,曲直在这里用过餐后,已经快到下午一点。
他走进卫生间,刘大为已经去车里等着他。当曲直走出生间正向一楼大厅走去时,一个衣着整齐的小伙儿走上前去,将一个信封塞到了曲直手里。曲直先是一楞,没等他做出什么反应,小伙儿就已经消失在酒店大门外。
曲直握了一下信封,里面装着的像是一封信。他并没有紧张,手拿信封径直朝酒店大厅外走去。他坐到轿车后排座上,慢慢地将信封打开,里面装着的只是一张空白A4打印纸。当他完全将那张纸展开时,一张发票掉到了他的腿上。他捡起来一看,一下子愣住了。那是一张签有欧阳子墨名字的二十万元的发票,而且已经有人在上面签下了“同意”二字,在“同意”二字之后,还分别有签字人的名字和时间。
他已经没有情绪再去仔细地辨认那不甚清楚的发票台头。
曲直有些紧张,他一下子意识到这是有人早就盯住了自己的行踪,而特意选择在这样的时候,亲自将这个东西交到自己手里。他将东西收拾好装进信封,又将信封折叠了一下装进上衣口袋。
此刻,他脸的热度不断地增加,脑海里不时地出现欧阳子墨的形象。他立刻想到欧阳子墨去北京举办画展的事。她并没有瞒着他什么,当她与他谈起过举办画展所需要的费用时,她曾经说过,已经说好有一个商家会出资赞助这次画展。曲直没有再过问什么。他相信他的妻子,他相信他妻子对她自己人格的尊重。这些年来,当他走上领导岗位之后,她虽然曾经不止一次地抱怨过他不能够与时俱进,可她抱怨归抱怨,还从来就没有给自己增添过什么大的麻烦。这是让他对她由衷放心的理由。
筹备画展的那些时日,正赶上曲直率市政府代表团去香港和东南亚招商引资,他也顾不了那些事。
当画展结束之后,他才知道资助欧阳子墨画展的事,是闵家山帮助她操办的。她告诉他一切都办妥当了。他再也没有过问此事。
此刻,那个装在自己上衣左边口袋里的信封,仿佛是一块石头正敲击着他的心。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有人会将发票送到自己的手里?难道是欧阳子墨要挟过人家?
他不想再想下去。解铃只有系铃人。他暗自决定晚上回家当面问个清楚。
回到办公室时,他的心情依然不快。
他犹豫再三,终于拿起座机,想往家里打一个电话,正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放下座机,接通了手机,电话那边传来了赵超普的声音,他告诉曲直,他有点儿急事想见他。曲直最先想到会不会是闵小雪的身体有了什么麻烦。赵超普明确表示不是,是关于别的事情想马上与他见面。曲直再三问他有什么事情,他都一字没有透露。他执意要当着他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不到半个小时,赵超普走进他的办公室。
“什么事情非要这么急着见我?”曲直问道。
“关于你爱人的事。”
“我爱人怎么了?”
“她没告诉你她为什么去医院吗?而且不止一次去过我们医院?”
曲直一下子紧张起来,“告诉过我,昨天我还问过她,她说还是为了胰腺方面的事,只是例行检查。怎么有什么麻烦吗?”
“不是胰腺方面有什么事,而是她有了大的麻烦。”
曲直干脆站了起来,“什么大的麻烦?”
“白血病,她得了白血病。她一直在瞒着你。”
曲直眼前一阵发黑。那一刻,他似乎再也顾忌不了什么,一种天晕地转的感觉顿时向他袭来。他慢慢坐到原来的位置上,半天之后,才喃喃自语,“不可能,不可能,怎么可能呢?”
赵超普看到曲直的眼睛已经潮湿。
“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上次你陪她去医院做检查时,就已经发现了问题。让她本人瞒了下来,甚至也瞒过了我。她叮嘱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要往外声张。”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昨天去国华医院根本没去化验,而是去见给她看病的医生,正好被我遇上了,那个医生才从我这里知道她是市长夫人。”
“还有救吗?”曲直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还没有过问过,说不清楚。”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瞒着我呢?”曲直的声音近乎有些哽咽。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捂住了脸。
半个小时后,赵超普离开了曲直。
办公室内只剩下曲直一个人,他干脆站起身来,将门关上,将自己反锁在办公室内。
他坐到办公椅上,两腿向前伸去,上半身用力地向后伸展,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来。
这一刻,他想到他与她从相爱到结婚,再到后来的艰辛经历。
欧阳子墨所在的家庭与自己是截然不同的。自己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农家孩子,欧阳子墨从小就生活在物质条件比较优越的环境里。尽管那时的生活条件艰苦,她还是比别人家的条件优越得多。
当她还在读高一时,她的爸爸因为从县委书记的位置升到了市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她也跟着家里离开了原来所在的县城。曲直就是在那之前与她相爱的。当曲直毕业回到这座城市里来的时候,一路上没少接受吕一鸣爸爸的关照,他才一步步地先从一家工厂干起,仅仅是两年之后,就去市规划局做了一名科员。接下来又坐了处长,副局长、局长,再后来又调到省里做了两三年的省发改委主任。
当他再次回到河东市时,他居然被直接安排到代理市长的位置上,后来又当选为市长。
那时,欧阳子墨的爸爸不仅早就退休,而且已经离开了人世。
曲直对欧阳子墨的爸爸是充满感激的。他心里明白,他虽说不算是官二代,在人们的眼里也算是一个准官二代。如果不是因欧阳子墨爸爸的庇护,就算是他有再大的能力,市长的位置也未必一定属于他。对于这一点,曲直始终没有忘记。
曲直的心里比谁都明白,自己有今天,除了自身的努力之外,如果没有欧阳子墨,如果欧阳子墨没有这样一个爸爸,就算是他的能力再大,也未必会有那样的机遇。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让他格外珍惜他们那份原本自己缔结下的爱情。如今,那份男女之情虽然近乎转化成了一种亲情,他依然十分珍重。他非常珍爱欧阳子墨给他的感觉──她恬淡的人生,她艺术家的气质,她那近乎于永远都成熟不起来的女人的率真。
正是因为这一点,都已经年过半百,曲直还时常会在他走进家时,在她表现出某种率真的举动时,在她的那张永远都成熟不起来的脸上弹上一下或者揪上一把。
此刻,曲直的心里是矛盾的,这让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办好。
他原本已经打算好晚上回家时,将那张发票的事弄清楚,他需要知道对方将这个东西递到他手里的真正动机。可是此刻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竟然会让他得到了一个远比刚才让他更加震惊的消息。
应该如何去面对呢?
晚上,他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家里,他依然没有在客厅和她的画室看到她的身影,他的心情越发沉重起来。保姆接过他的外衣,他径直走进卧室。欧阳子墨如同前几天一样静静地躺在**,脸色煞白。
这一刻,不知道是心理上的原因,还是因为此前没有仔细注意到她的缘故,他似乎一下子感觉到**躺着的是一个病人,而且分明已经病入膏肓。
他轻轻地走上前去,侧过身子坐到她的身边,还没有说话,已经有些哽咽,“为什么不告诉我?”
本来仰卧着的欧阳子墨侧过身去,背对着曲直,失声哭了起来。那哭声,穿越着整个卧室,也弥漫了曲直的心灵。
他更加哽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起身走到床的另一侧,坐到欧阳子墨身边,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抹去了她眼角的泪水,“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欧阳子墨又一次失声哭了起来,“没有救了,已经没有救了。”
曲直一下子把她拉了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不不不,不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可怕。那要看什么类型的白血病。我明天就送你去医院。”
欧阳子墨镇作了一下精神,“你就不要费心了。已经是不可能的了。在中国,除了那些这个首富那个首富之外,穷人与富人之间的差距,只有一场大病之遥。我们家同样是禁不起这样折腾的。况且这是绝症,医生说过这种病就是先把钱折腾光了,再把家里人折腾躺下,最终把自己折腾得离去。”
“ 那就这样放弃了?”曲直紧紧地盯着她。
“不放弃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一次失声哭了起来,“你以为我想去死吗?”
这一刻,曲直无奈极了,关于那份发票的事,他并没有忘记,可他已经根本无法提及。
他知道他不能在她绝望的心灵上增加额外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