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超普走进弟弟的病房,赵超度的两条小腿骨开放性骨折,已经做了接骨处理,石膏将两条腿包裹成了两个棒槌状。他躺在病**,看到哥哥走了进来,抬头示意了一下。

病房内只有赵超度一个病人,此外还有一个临时请来的护工,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藏先生。

他早就见到过赵超普。此刻见赵超普走进来,他便特意走出了病房。房间内只剩下赵超普与弟弟两人。

“咱爸的病情检查的怎么样了?”弟弟问道。

赵超普晃动着脑袋,“结果是出来了,但情况不是太好。”

弟弟是个聪明人,他已经明白,只是不愿意进一步明确而已 ,“还能手术吗?”

“胆管里长了个东西,完全堵塞了胆汁的通路。不做手术是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如果做手术,我担心能不能走下手术台?毕竟八十几岁的人了。”赵超普的心情显然有几分沉重,“你的意见呢?”

“我还是听你的,你毕竟是干这一行的,只能由你拿主意。”

“那好吧,让我再考虑考虑,我基本倾向做手术。不做的话,怕将来会留下遗憾。”赵超普说道。

“警察又来找过我,已经是第三次了。他们又详细地询问了我是不是与什么人结过仇,我回忆了半天,也没觉得谁会与我结下了这么大的怨仇。显然他们怀疑这是有人人为地伤害行为。因为他们干得很专业。”弟弟说道。

赵超普浸出了一身冷汗,他没有想到事情真的可能被他猜中,“什么?很专业?这么说真有可能是报复杀人?”

“如果当时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在那里的话,也许他们当时就可能致我于死地。”赵超度停顿了片刻, “这是我的感觉”。

“会不会与我有什么关系呢?”赵超普似乎是自言自语。

“这几天我也往这方面想过。会不会是他们认错了人,把我当成了你呢?”

“你把这种想法和警察说了吗?”

正在这时,原本半掩的房门被推开,吕一鸣走了进来,“赵院长,你在这里呀?你弟弟恢复得不错呀,只能慢慢养了。”

赵超普点了点头。

赵超度说道:“吕院长,你说那几个小子,打我哪不好?偏偏打断了我的起落架,弄得我只能天天躺着。我看还是回家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嘛,在这里住着太闹心了。”

赵超普插上了话,“谢谢你了吕院长,这些天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别客气,这是力所能及的。这样做也减少了你的负担呀。”吕一鸣客气极了。

几分钟之后,吕一鸣走了出去。

“哥,吕院长这个人看起来还是很不错的,这几天幸亏他忙前跑后的。”

赵超普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好吧,我还有别的事,有事你给我打电话,咱爸那边的事你就不用惦记了,惦记也没有用,你帮不上什么忙。”

赵超普朝办公室走去,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开门一边接通了手机。电话中传来了一个陌生人的声音,“赵院长吗?我是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察大队的靳长来,我正在你们医院里,想与你见见面聊一聊。”

几分钟后,两个人在赵超普的办公室见了面。靳长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小伙儿。靳长来介绍了一下他的身份,他叫杨能。

杨能是靳长来的部下,小伙儿精明强干,个子不高,却浑身都是精神。他是考试进入了公安局,一进来时就做起了经侦工作。

刚刚坐下来,靳长来就说明了来意。他需要赵超普的配合。

几分钟后,赵超普就打电话把苏光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把苏光介绍给了靳长来和杨能。

赵超普建议他们换一个地方交谈,他们起身向外走去。

正在这时,吕一鸣走了进来,正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但谁也没有与他说话。吕一鸣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苏光同样与他擦肩而过,也没有给他介绍两个客人的身份。吕一鸣走到赵超普面前,更加疑惑,“他们是干什么的?”

赵超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他,“市公安局的。”

“闵院长的事还没有头绪啊?”吕一鸣坐到办桌前。

“不知道。他们点着名要面见苏光。”赵超普很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特意力图用这样的方法摆脱他的发问。

“苏光能知道什么呢?”吕一鸣一边说一边注视着赵超普的表情。

赵超普并没有再说什么。

吕一鸣提到有一台CT机有了故障,请厂家来维修需要一些费用,赵超普答应了。

晚上回到家时,已经很晚,客厅的灯却依然没有开。赵超普打开灯后,发现客厅里并没有人,走到其中的一间卧室,两个老人都卷缩在**。赵超普顿时便有些不满,他早就叮嘱过赵琳,这些天需要她多呆在家里照顾一下爷爷奶奶,她去了哪呢?

正在他疑惑不解的时候,赵琳走了进来,她的手里还提着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壳盒。赵超普还没有来得及问什么,就已经明白,那上边的电加热器几个字赫然在目。

她一定是感觉房间内的温度不够,特意去了商场。

赵琳在爸爸的帮助下,将加热器的包装打开,又送到爷爷奶奶的卧室里。通上电仅仅几分钟,房间内的温度就有了变化。

走到客厅里,赵琳说道:“爸,我怎么不明白,他们之间都是些什么关系呀?”

“什么什么关系?你是说谁呀?”赵超普像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在金城商厦六楼买加热器时,路过咖啡厅,看到你们吕一鸣院长和闵家山的爱人在一起喝咖啡。”

“什么?他们在一起?”赵超普十分吃惊,“怎么可能呢?是你看错了吧?”

“这家商场的咖啡厅是开放式的,就是购完物后可以坐在那里喝杯咖啡休息一下,聊聊天的那种。没有围墙,也没有遮拦,他们坐在那里,我怎么可能看错呢?”

“两个人在那里喝咖啡?”赵超普似乎还是不大相信会是真的。

“肯定是他们,还神秘兮兮的。”

“那里面那么乱,怎么会去那里喝咖啡呢?”

“越乱越不易被别人发现,这不叫灯下黑嘛。”赵琳笑了,她起身去了卫生间。

赵超普的脑子里乱了,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一起呢?是偶然相遇?还是另有别的缘由?

赵琳走出卫生间,赵超普又问道,“他们看到你了吗?”

“没有,他们谈的挺专心,就是不专心我也不会与他们打招呼。上次我把吕一鸣弄了一下,他从骨子里恨死我了。”赵琳突然反过劲来,“爸,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呢?我是不是不能和你说点儿什么呀?说点儿什么,你心里就放不下。”

赵超普强装笑颜,与赵琳一起走进了厨房。

第二天晚上,到了下班时间,赵超普急着走出办公大楼,正要坐进车里,裴小林走了过来,主动走到赵超普的坐驾前,将轿车车门轻轻地关上,又背靠在车门上,“赵院长,不急着回家吧?我想找你聊一聊。”

赵超普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吓了一跳,他马上振作了一下精神,“你找我聊一聊?找我聊什么?”

“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想和你聊一聊,随便聊一聊。”平静之中,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

赵超普顿时便有几分懊恼,他还是极力的抑制着自己的情绪,“你找我有什么可聊的?我们之间既没有工作上的联系,也无其他往来。我不明白你找我有什么意义?”

“坐下来就知道了。”裴小林依然是那样地平静,她移动了一下身体,有些洋洋自得。赵超普已经意识到,似乎已经没有退路。

“明天可以吗?明天上午到我办公室找我。”赵超普终于让步。

“不行,就今天,而且必须是现在。”

赵超普几乎更加恼怒,可他意识到,正是下班时间,不断走出医院大门的员工,并没有几个人认识她,不能与她在此地过多地纠缠。如果真的纠缠起来,很容易引起人们的误解。

几分钟后,裴小林与赵超普一起走进了他的办公室。

两个人坐在办公桌内外,仿佛隔江而治。他从来不曾产生过这样的感觉,或许此刻是因为他心理上戒备森严的缘故。

“你想找我谈什么?说吧。”赵超普先开口拉开了谈话的序幕。

裴小林依然平静而又沉着,“我想,做人还是应该讲究点儿道德。人已经死了,尸骨未寒,你就在他身上大做文章,这是不是太过分了。这不如同古代的鞭尸吗?我希望你能够让他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这已经是我的最低要求。”

“裴小姐,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你想说什么?”赵超普表面看上去同样是平静的。

“你制造了闵家山经济上有问题的假设,以欺骗世人,你不觉得你这样做太耸人听闻了吗?”裴小林的声音高出了八度。

“你不觉得你的行为才真正地耸人听闻吗?”赵超普仿佛已无法忍受,他的声音同样高了起来,“你一次次地在闵家山之死的问题上呼风唤雨,我不明白,你究竟想要达到什么样的目的?”赵超普停顿了一下,“我见过重情重义的女孩儿,我却没见过你这样重情重义的!”

裴小林并没有马上做出反应,办公室内一片寂静。赵超普看到裴小林脸上的泪水像清泉一样汩汩流下。

她抬起头,声音哽咽,还有几分沙哑,“是的,你是没有见过像我这样重情重义的女孩儿,你也没有幸见到我这种女孩儿。我现在可以郑重地告诉你,假设他依然活着,如果还有人要嫁给闵家山的话,我一定是最想而又最真诚地希望嫁给他的那个人,就连他的爱人对他都没有过我这样的真诚。”

赵超普的心仿佛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的心里是矛盾的。这年头,有多少人都是活在极其现实的世界里,活在物欲横流的当下。闵家山去了,他真的已经去了。她为什么还要那样为他奔波,为他疯狂呢?

眼前的这个女孩儿又是为了什么呢?她怎么可能是另类?是那种现代社会的极度另类呢?

可他分明感觉到裴小林的两行热泪,似乎正循着一条看不见的渠道向他的心里悄然流来,腐蚀着他习惯的思维。

“裴小姐,我们暂且放下我们之间可能有的误会不谈。我真想告诉你,你的举动很让我感动。”赵超普是真诚的,“真的,很让我感动。”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

他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原以为你只是闵家山资助过的一个学生,你很感激他。我没有想到你们之间还曾经有过那么深的感情。我相信你说的话,如果没有那么深的感情,我无法理解你的行为。这很难得,我想闵院长如果在天有知的话,也一定会为你的行为感到知足。”

本来是干戈一样的矛盾冲突,谁也没有想到就在顷刻之间已经化解于无形。

一阵沉默之后,换来的是裴小林的轻声漫语,只是声调中依然带有几分沙哑。

赵超普又一次插话,“可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是揪住我不放?”他的声音回复了平静,“难道你非得在闵家山的死与我之间,找到因果关系不可?”

“不是我要在此之间找到因果关系,而是这些事情之间本来就有因果关系。只是你以强大的权利作为保障,我一个小女子比起你们的势力来,显得太微不足道。”

赵超普无奈极了,他是那样地无可奈何。

“我只求你,不要再在他的身后泼什么脏水了。求求你了。”裴小林哭了起来。

一种无形的力量撞击着赵超普的心。

同情,怜悯,抑或是其他,就像是一股柔弱而又强悍的激流,冲击着他情感的疆土,卷起泥沙,形成了巨大的涡流。这些天来,燃烧在他心里的不名之火,仿佛开始慢慢地淡去。

他起身走到墙的一角,取了一瓶纯净水,又走了过来,打开盖后放到裴小林面前。他指了指沙发,“过来坐吧。坐下慢慢说。”

裴小林顺从地坐到单人沙发上,赵超普坐到她的对面。他又从纸巾盒中抽出了几张纸巾,轻轻地扔到了她面前。

这无声的语言,仿佛像甘霖淡淡地浸润了裴小林的心田。她又一次哭了起来,哭出声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裴小林激动的情绪终于渐渐地平复下来。

一个纯洁而曼妙的故事清晰地展现在赵超普面前。

那是裴小林刚刚接到高中入学通知书的当天晚上,她高高兴兴地走进家中那个高粱秸围起的农家小院,还没有跨进门槛,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哭声,那是锥心刺骨的哭声。那一刻,她的心仿佛一下子被撕裂。她的双腿像注入了沉重的铅水,当她艰难地迈进门槛的刹那,她发现满屋子的陌生面孔围在她妈妈的身边,她妈妈已经哭成泪人。

刹那间,她就意识到家中出事了。

她的爸爸去镇上卖菜时,开着自家的三轮车,为了躲避一个孩子,竟然撞上了路边的电线杆,当被好心人送到镇医院时,已经没有了心跳。

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擎天柱突然垮塌,几乎击垮了她的妈妈。家中只剩下她和她的妈妈,还有一个近乎呆傻的弟弟。弟弟早年就患上了大骨节病。

眼看着刚刚接到的入学通知书,已经成了一张远去的断了线的风筝,它的命运已经无法在自己的手中操控。

需要去县城上学的学费和生活费,顷刻间已经没有了着落。

裴小林是懂事的,没有等她妈妈说什么,她就决定放弃学业。

那一刻,她就尝试着不断地调整自己的心态──命运注定自己一生必须匍匐在农村的土地上,自己就无法站立,更莫谈离开。

那时,她就是这样走进了宿命,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谁也没有想,一天国华医院组织的下乡医疗队走进了她所在的村落,正是这支医疗队的到来,改变了她的命运。

裴小林带着自己的弟弟走进医疗队临时搭起的帐篷,接受了医生为弟弟做的免费检查。她记不清楚当时是不是有人注意到了她,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安排。

几天之后,村长张广才走进她家,他兴奋地告诉她,有人主动提出来资助她上学。裴小林说什么也不相信这是真的。几天之后,事实让她不得不相信那并非是天方夜谭。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如同电影中讲述的故事那般生动而又传奇。

当她走进学校时,她才知道是国华医院院长闵家山主动资助她走进了高中校园。

后来是闵家山告诉了她当时的情景。闵家山率医疗队来村里时,看到了那个患大骨节病的男孩,也看到了他的姐姐,他是从村长那里知道裴小林家中刚刚遭遇不幸的。于是他决定资助她上学。他不希望让一个将来有可能长成参天大树的幼苗折桂于贫穷。

在裴小林的记忆中,这是闵家山对她的第一次资助。她对他充满了感激。

她对他更加充满感激之情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是她上大三时,眼看着就要走出苦海,她却遭遇了她生命中的第二次不幸,她在长时间肚子疼之后去医院做检查时,查出患了卵巢癌,发现时,还算早期。医生明确告知,马上手术是可以保留住卵巢。如果不手术,将自然会危及生命。

裴小林已经很久没有与闵家山通过电话。闵家山觉得有些奇怪。便去了裴小林所在的学校。他终于知道了真相。

裴小林永远也忘不了,是闵家山把她接到了身边,又为她亲自安排医院做了手术。手术异常地成功,她又重新开始了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此刻,赵超普被感动了,他一句话不说,只是静静地听着裴小林动情地讲述她的心灵故事。他仿佛感觉到这是小说是传奇是生命中的蒙太奇。

他的眼睛潮湿了。

“你既然想到要嫁给他,为什么没能实现?”赵超普有些疑惑。

“当我知道他与他的爱人关系不好时,我就萌生了要嫁给她的想法。他让我失望了。可我也正是从这次失望中,看到了他人格的力量,看到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君子风度。”

“你们之间的关系,夏丹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是我住院手术时。她像疯了一样不能原谅他。可那时,我还根本没有想过要嫁给他。”她停顿了一下,“我瞧不起她,所以后来我才对她横眉冷对。其实,我和闵院长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直到他离开这个世界,我们之间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又一次哭了起来,“我已经没有办法报答他。所以……”

“所以,你才不能容忍有人伤害他?”赵超普打断了她的话。

裴小林点了点头。

“可是,我想告诉你,我并没有伤害他,至少我没有主动地伤害他。在他生前,你一定是听到他说起过我,说起过我与他之间曾经有过的争吵。”他看了看她,她什么反应也没有,“其实,那都是因为工作上的问题引发的争吵。”

赵超普的眼睛潮湿了,他起身走到办公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靠在了办公桌前,两眼看着裴小林,“你的盲动险些让我妻离子散。”

裴小林仿佛并不理解也并不关心赵超普的话题,又一次直抒胸臆,“我至今还在怀疑,是曲直在袒护着你。你们是官官相护。”

“上次那件事之后,你不是见过曲市长吗?听说你们这间交谈得很好啊。”

“我已经否定了那次谈话的感觉。在那之后,他不仅没能敦促你交代问题,还暗中为你……”

“别说的那么难听。他为什么要那样做?是为了我?”他停顿了一会儿,“如果你非要那样认为,我必须告诉你,是你高抬了我。”

裴小林沉默着。

“你认真想过没有,他为什么要护着我?”

“利益,利益上的瓜葛。”

“那他应该与闵家山有瓜葛才对?”

“那是表面文章,曲直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闵家山曾经有恩于他,这谁都知道。可是实际上,曲直一点儿旧情都不讲,他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看来,闵家山生前严重地影响了你。闵家山对他与曲直之间关系的看法,也同样影响了你。”裴小林刚要插话,赵超普打断了她,“但我不妄加评论。因为我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样?曲直心里是最明白的。我知道我搬不动你们,所以才来找你,希望你不要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裴小林再一次表现出了刚刚走进赵超普办公室时的平静态度。

赵超普已经是平心静气,“裴小林,通过我们刚才的交流,我已经看到你坦白的一面。你能不能再坦白地告诉我,你又听到了什么,才想到来找我的?”

“一千二百万元的缺口,是不是你制造的又一次伤害他的口实?”裴小林终于说出了她此行的心理动机。

赵超普紧皱眉头,裴小林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她与国华医院的谁还会有这样密切的来往呢?

赵超普首先想到了吕一鸣,会不会又是他?除了苏光之外,陆一鸣是唯一一个知道靳长来来医院调查此事的人。除此之外,还会有谁知道这件事呢?即便是还有人知道,又有谁有兴趣将这件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透露给裴小林呢?

“是吕一鸣告诉你的?”赵超普果断决定试探一下裴小林,看看她的第一反应。

“我确实是从他那里知道的。”裴小林回答得异常从容。

这让赵超普感觉到意外,“你们之间一直有来往?”

“一直有来往。”裴小林没有一点掩饰的意思。

赵超普用异样的神态看着裴小林,却感觉到不能再问下去。

裴小林看出了他的心理,便毫无掩饰地说道:“大学毕业之后,工作非常难找,有的同学甚至是投出去几百份简历都没有着落。我很幸运,是他把我介绍到了他朋友的一个公司工作,而且给我的待遇很好。我很感激他,更相信他。”

此刻,赵超普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孩儿淳朴之中,还透着几分天真。

赵超普已经没有再与对方谈下去的欲望,他想迅速结束他们之间的谈话,“裴小林,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你担心的那一千二百万元缺口的事,确实是存在的。不过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有得到证实,那不是我想不想泼脏水的问题。”他犹豫了一下,“我作为一个几乎可以算作你长辈的人,非常尊重你对闵家山的那份感情,可我还是想告诉你,感情和这些事情是两回事。一个人的尊严,不是别人想颠覆就颠覆得了的。即便我挖空了心思,想对他怎么样,又能怎么样呢?审计还没有结束,即便是再发现什么问题,都会有人一项项去落实,这是你我所不能左右的。”

赵超普发现他的这番话仿佛在裴小林的心里产生了作用,“裴小林,你的年龄比我女儿大不了几岁。我作为一个过来人,非常欣赏你的敢作敢当,敢爱敢恨。尽管你始终咬住我不放,可通过今天我们之间的交流,我对你还是有了新的认识。我也想趁这个机会,把我的一些人生感觉相告于你,真正的男女之爱,需要多一点给予,少一点索取。你今天之所以让我感动,是因为你做到了,你想到了知恩图报。甚至当那份爱已经成为历史时,你依然在维持着恋爱时的那份感觉。这是至高无上的。”

他起身又为自己的杯里倒满了水,走了回来,“但我想告诉你,正因为相爱时可能不懂得爱情,爱情才表现出它本身的纯真与自然,才能让它如朝露如新出土的春笋那般原始与新鲜。才会让你的幸福与痛苦同样记忆犹新,弥久不忘。即便爱情变成了一份痛苦的记忆,也会是沉甸甸的,像是你自己无意识踩出的脚印,即便是歪歪扭扭,也会透出一份不曾加以雕塑的原始。”赵超普突然停了下来,半天没有说话。

裴小林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赵超普,她似乎发现了什么,“说下去,我想听你继续说下去。”

“你了解对方对你的感觉吗?”他有意识地加重了“对你”二字的语气。

裴小林并没有回应。

“我并不怀疑那种超越年龄的爱……”

裴小林依然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照旧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他。

“如果……”赵超普异常缓慢地道出了两个字。

“如果什么?”裴小林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他的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呢?你将作何感想?”赵超普终于大胆地道出了他最想告诉裴小林的话。

“你是不是空穴来风?”

“如果不是呢?”赵超普还是小心谨慎。

裴小林再一次流下泪来,“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早说这些话?”

“今天走进这个办公室之前,你还在怀疑我在闵家山离去的时候,给他泼脏水。你让我早和你说什么?我不想,也没有能力颠覆他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我所说的这些话,只是希望能够对一个涉世不深的女孩儿有所启发,就像是对我女儿的忠告。”赵超普的这番话,仿佛让裴小林感觉到了他的真诚。

两个人一起走出国华医院时,已经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