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携带着残雪。

在朱红宫墙之间怒号而过。

距御花园血案发生已有三日。

但皇宫依旧沉寂异常。

各宫嫔妃闭门闭户。

就连平素最爱串门聊天的几位嫔妃也托病不出。

萧瞻独自坐在龙案之前。

案上堆满了奏折。

已经连续三天未曾翻阅过。

他手里把玩着一方和田玉镇纸。

忽然李德全谨慎地递上刚泡好的雨前龙井。

"陛下,您已有三日未好好用餐。"

"御膳房已备好……"

"坤宁宫那边如何?"

萧瞻突然打断。

声音沙哑。

李德全连忙躬身:

回复陛下。

皇后娘娘一直闭门不出。

就连每日的晨昏定省也都免掉了。

小殿下已经三天没有去御书房。

说是......说是身体不适。

萧瞻冷笑一声。

手中的镇纸重重落在案上:

"她倒是会躲清静。"

此时,殿外忽有一阵异常喧闹声传来。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铠甲相撞的铿锵声。

一个小太监狼狈地跑进来喊道:

"陛下,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

话音刚落。

一个满身尘土。

甲胄带血的传令兵便跌跌撞撞地冲进大殿。

他显然是疾驰而至。

连脸上的血迹都没来得及擦。

就砰的一声跪倒在地。

激动得声音有些嘶哑。

陛下。

大捷!

北境取得了大捷。

摄政王殿下……殿下一战就歼灭了北狄主力十万人。

并在阵地上斩杀了左贤王。

北狄王庭已经向北逃跑了三百里。

北境的危急局势得以解除。

原来站在两旁的宫人都不禁倒吸冷气。

就连一向沉稳的李德全也瞪大双眼。

朝堂上立刻响起一片喧哗声。

那些急忙赶来的官员互相望了一眼。

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兵部尚书刘大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颤巍巍地走出队列:

"天佑我朝!"

"摄政王真是神人啊!"

"老臣……老臣向陛下表示祝贺!"

其他大臣们相继跪倒在地。

齐声高呼万岁。

唯独萧瞻紧紧握着军报。

他快速浏览军报上的文字。

当看到"佯装败退"。

"诱敌深入"。

"断其粮道"这些词语时。

面色由青变白。

又从白转红。

户部尚书喃喃道:

以前的失利原来都是策略。

不过这样的代价未免有些沉痛。

足足二十万将士啊。

他回想起半月之前自己在朝堂上勃然大怒的情形。

针对萧墨寒的指责。

对于云芷的猜疑。

甚至萌生了杀意……

如今。

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

看到这份捷报,他只觉脸上一阵刺痛,像被狠狠掴了一下。

工部尚书见此情形。

赶紧出面调和道:

"陛下。"

"摄政王建立如此空前的大功。"

"理当重重奖赏。"

"不过……"

他话未说完。

眼神不经意地朝坤宁宫那边飘去。

萧瞻怎会不懂他欲言又止之意。

云芷才在宫中闹得天翻地覆。

萧墨寒就在极远之处以大捷昭告而归。

这内部与外部。

杀戮与功绩。

竟这般紧密配合一同出现。

好似在默默述说着什么。

李德全察觉气氛有异。

便轻声提示道:

"陛下。"

"可要传旨嘉奖摄政王?"

"还有。"

"关于坤宁宫那边……"

萧瞻沉默了许久,然后朝着坤宁宫的方向望去。

这三天里。

他不知多少次想迈进这座宫殿。

想问云芷为何这般绝情。

想了解御花园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但每次走到宫门前。

又总是犹豫不决。

他颓然归位坐在龙椅之上。

声音干涩,传朕旨意......

摄政王力挽狂澜。

建下盖世之功。

应立即班师回朝。

朕......会亲自到郊外观望迎接。

他停了一下。

心中萦绕了三天的决定终于说出口:

"传朕口谕给皇后……"

"三天后开宫宴。"

"务必要她参加。"

坤宁宫内。

却是另一番景象。

云芷在暖阁里指导萧澈习字。

炭盆里的火燃得很旺。

周围飘着淡雅的墨香。

萧澈端起那支小毛笔。

一笔一划仔细地书写着。

偶尔会抬起头来望向母亲。

萧澈忽然放下笔。

低声问母亲道:

"儿臣何时才能再去向小叔叔学箭?"

云芷执笔的手稍稍停住。

她尚未有机会回应。

便见凌霜疾步而入。

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娘娘。

前方传来捷报。

王爷取得大胜。

而且。

陛下诏书下达。

三日后将举办庆功宴席。

务必您的参与。

暖阁之内立刻归于沉寂。

伺候的宫人皆屏息凝神。

战战兢兢地留意着云芷的动向。

云芷慢慢放下笔。

拿起帕子擦拭着手。

面对此事,她神情平静,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就习以为常。

她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儿子。

轻轻抚摸着他的脑袋道:

"澈儿啊。"

"你小叔叔就要回来啦。"

"那儿臣能去见小叔叔吗?"

萧澈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云芷看向窗外。

眼神悠远。

她说:

"这场庆功宴。"

"我们都要参加。"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凌霜。"

她轻声唤道。

"去把前日陛下赏的那匹云锦找出来。"

凌霜愣了一下:

"娘娘是要......"

要参加宫宴。

就得好好准备。

云芷转过身来。

这场庆功宴。

朝中重臣都会出席。

本宫可不能丢脸面。

她走向妆台。

打开一个紫檀木匣子。

匣中有一支金丝蝶恋花步摇。

这是许久以前萧墨寒赠给她的及笄礼物。

这些年里她从未在别人面前佩戴过它。

凌霜担忧地压低声音说道:

"娘娘。"

"现在戴着这支步摇。"

"恐怕会招致闲言碎语。"

云芷轻笑一声。

从发间拿出步摇做了个对比。

她问:

"这宫中的闲话少了吗?"

她放下了步摇。

打开另一个锦盒。

里面有一对翡翠耳坠。

"去打听一下。"

"这次宴席会有哪些人出席。"

"特别要关注……"

她的声音渐渐变小。

"那些曾弹劾过摄政王的大臣。"

"奴婢明白。"

凌霜会意。

立即转身去安排。

待凌霜离去之后。

云芷一人站在镜子之前。

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这三天被关起来的日子。

并非仅仅为了逃避。

朝堂之上的动态。

前方传来的消息。

她全都清楚得很。

萧墨寒这一次拿下的大捷,来得恰逢其时。

萧澈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旁。

小手轻柔地拽着她的衣袖。

"您是不是很忧虑呢?"

云芷蹲下身子,拍拍澈儿的肩膀说:

"澈儿啊。"

"你要记住。"

"在这座深宫当中。"

"时不时的表现出弱小会是很好的武器。"

萧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像小叔叔假装打败仗一样?"

云芷微微一怔。

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

"对。"

"就像你小叔叔一样。"

这时。

殿外传来通报声:

"娘娘。"

"太医院派人来请平安脉。"

"让他们进来。"

走进来一位陌生的太医。

他行礼之后恭敬地说道:

"陛下挂念娘娘的身体状况。"

"特意嘱托微臣前来号脉。"

云芷伸出手腕。问道:

"陛下这两日龙体可好?"

太医谨慎地回答:

"陛下忧心国事。"

"难免劳神。"

"云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北境大捷之后。"

"陛下必定很高兴。"

"不过……"

她话到嘴边却又停住了,眼神不经意地看着太医。

太医立即会意:

娘娘放心。

陛下虽劳累。

但精神还算不错。

不过他经常问起小殿下的功课。

云芷冷哼一声。

但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陛下不必担心。"

"凌霜。"

"去领赏。"

太医退出之后。

凌霜连忙走上前去。

对皇后说:

"娘娘。"

"已经打听清楚了。"

"这次宴会上。"

"刘尚书。"

"李将军都会出席。"

"而且……"

她特意压低了声音。

继续说道:

"那些之前上书弹劾王爷的大臣。"

"陛下也全部邀请了。"

云芷轻轻摩挲着那支步摇。

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果然如此。"

"娘娘。"

"咱们要不要......"

"不必。"

云芷打断了她的话。

"陛下想做试探。"

"我们就配合他的试探。"

"你去做好准备吧。"

"这是一场为期三天的宴席。"

"本宫要去体面地参加。"

"那支步摇......"

"戴。"

云芷斩钉截铁。

"不仅要戴。"

"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走到书案前。

提笔写下一封短信:

"想办法送到王爷手上。"

凌霜接过信件。

满含忧虑地开口道:

"娘娘。"

"现在同王爷联系。"

"如果被皇上知晓的话……"

云芷坚定地说道:

"要让他知晓。"

"有些戏需有人共同演绎才成。"

夜晚慢慢降临。

坤宁宫内的灯光点亮并持续到深夜。

云芷站在窗边。

凝视着养心殿所在的方向。

她的嘴角一直含着一种若隐若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