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听那声音兀自一惊,向那人瞧去,果然是杂役。当下怒喝道:“战魂狗贼,快把他放了!”马上将官怒指高瞻道:“你这狼心狗肺的畜生!战魂塔斥巨资助你建了这间客栈,你居然恩将仇报,将我半数兄弟活活烧死!若不是我在楼内听到一干小厮的说话声,便即也遭你毒手!你这畜生当真万死不足以谢罪!”高瞻冷笑道:“万死?哼,我先让你死!”说罢眼中闪过一道凶光,便即从小丘之上跳下朝那将官冲去。
艾索斯见将官身后又有一队人马冲来,竟有百余之众,忙唤高瞻快逃。可高瞻已与那将官斗在一起,哪里听得见呼声?晓阳忙道:“艾加叶三位与我下去掩护高先生,红姑娘留在原地。我们一救了高先生上来,你就带他快走!”艾加叶三人应了一声便跳下小丘冲入敌军之中。晓阳正欲随他们跃下,却被李小红拉住,就听她叫道:“我也要去!”晓阳旋身柔声道:“你的担子最重,高先生能否活命就全仰仗妹子你了。”李小红拉住他不放,哭喊道:“救了他上来你必定殿后为我们挡下敌军,我可知道你的打算!”晓阳一把揽过李晓红将她环在臂弯中动情道:“你的心意我如何不知?只是我无福享受,怕生生辜负了你的一片情义。若我回不来,你一定要找一个真心疼爱你的人。不能……不能像我一样!”话间手掌已蓄了灵力,待他话毕,忽然将李小红向前一推。李小红身子陡然飞出半丈,待她起身瞧去,哪里还有晓阳的身影?李小红心中既悲且痛,失声叫道:“姓秦的,你混账!”
晓阳刚落地,便有一队战魂兵从两侧夹击而来。晓阳朗声道:“来得正好!”灵力灌遍全身,双手斜举,六道金轮顿现身后,分成左右两路向来者劈去。战魂兵眼见金轮攻到,忙勒马转向,谁知那金轮竟像长了眼睛,他们转到哪里金轮便攻到何处。战魂兵逃无可逃,被金轮一一砍成数块,碎尸散落一地,看之心惊。
此时艾加叶三人早已跃入阵中,放眼四周,只见密密麻麻攻上来的战魂兵,却遍寻不见高瞻与那将官。艾索斯朗声道:“我在这里顶着,你们俩去找他!”叶缇与加也应然,一个挥鞭疾劈,一个柳叶疾洒,瞬间就将周围敌人打散,清出一条路来。两人不禁对望一眼,抢进路内。
眼见两人跑远,群兵之中忽然有人叫道:“他们去追林上尉了,快拦住他们!”群兵大惊,正起身欲追,忽觉身后红光一现,不由旋身望去,只见一团红雾悬在半空,瞬时弥散成数十条细线,蛛丝一般朝群兵粘来。群兵但见红丝妖异诡谲,心中顿生怯意,哪里顾得什么林上尉,拔足便逃。偏那红丝鬼魅一般,刚才还在身后,眨眼之间已缠上各人腰腹手足。片刻之间,群兵便尽数被红丝缠上,个个如薄纸一般腾空飞起,定在半空动弹不得,哭哭狼嚎此起彼落。
艾索斯踱到战魂兵身下奇道:“又不疼,你们叫什么?”话刚毕,落雷咒已然唤出,抬手处紫电疾闪,分向群兵袭去。艾索斯本想处理这群战魂兵还要耗不少灵力,哪知紫电劈死一人竟尔顺着红丝缠上第二人。红丝如蛛网一般缠绕虬结,紫电瞬时便爬满了红丝,引出一片姹紫嫣红。艾索斯喜道:“原来红丝是导电体!这下可省了不少灵力!”抬头对那些战魂兵道:“谢谢你们!不是你们,我肯定发现不了这两项咒术原来可以这样用!你们现在可以尽情地叫了,请别客气!”战魂兵被电得神志不清,却哪里叫得出来?
此时身后传来晓阳的叫声。艾索斯旋身一望,只见一群战魂兵黑压压围成一圈,圈中金光频闪,必是晓阳的破魂咒。艾索斯忙使幻形咒纵到圈外,灵力运至脑顶,瞳仁陡然变成金色,手掌箕张,伏地一按,地面顿时轰然下陷,战魂兵站立不稳,纷纷四脚登天摔倒。艾索斯抢进圈中,拉起晓阳道:“走!”两人同使幻形咒纵出圈子。
加也与叶缇逃出包围圈依旧不见高瞻,正情急,忽闻林中有打斗之声,紧忙双双钻入林中。密密匝匝的层林叠枝之间,正有两人斗得正酣,定睛一望,果然是高瞻与那将官。高瞻金光为剑,指尖轻挑轻划,光剑灵动自如,左砍右劈。而将官却执一柄钢制长剑,自然比不得光剑夭矫灵动,见金光盖脑而来,刚举剑相挡,那金光竟遽尔不见,忽闻左侧风声劲急,转头一看,光剑竟向他胁下刺来,又忙将长剑换到左手相架。几招之间便逼得他只有挥剑挡架的份,却进招不得。
那将官情知不是高瞻对手,正寻思脱身之计,只听右首脚步声骎然而至,未及侧头相望,但见一片柳叶斜面切来。将官大惊,一边挡开光剑,一边仰头避过柳叶,不料刚避开一片,第二片应声援到,颈上便即给那叶子划出一道血痕,顿时鲜血喷溅。将官惨叫一声倒地,手捂着伤口匍匐而行,鲜血从指间流泻而出,顺着他的身形在地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红线。加也走到他身后一脚踏在他脚踝上,将官立时行动不得,口中惨叫不迭,哀声求饶。加也冷哼一声道:“战魂塔作恶多端,肆意鱼肉平民,今日连本带利一起算算这笔血帐!”话毕执鞭之手略微一抖,鞭身已卷上将官腰间,执鞭柄向旁一挥,那将官上半截身子陡然飞出,另一半身子却在加也脚下。那将官尚未就死,仍奋力向前爬了几丈。
此时林外铁蹄人声渐进,叶缇忙道:“我们快走罢,在这里送命实在划不来!”高瞻道:“你们先走,我殿后!”叶缇道:“不成!我们本就是来救你的,怎能白走一遭?”不待高瞻再说,便携了他右臂便往林外奔。
三人来到林外,但见兵马潮水般涌来,心中已知不敌。叶缇道:“加也兄,你带高先生快走,这里我挡着!”加也道:“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叶缇心中一动,不由向加也瞧去,只见他棱角如刀刻,腮须如钢丝,一双虎目牢牢盯住前方敌军,英雄气概由内而外散发出来,不禁心旌神摇,忙回过头去道:“好,那我们就如昨日一般,同进共退!”此时忽听身后林间隐隐有声,转头一望,只见枝叶摇摆,似有什么东西欲冲出。心中一凉,沉声道:“糟了,又有一队狗兵赶到!”高瞻摇头道:“不是,是靡靡怪!”加叶二人齐声道:“靡靡怪?”高瞻点点头:“我认得它们的声音。”
话罢,只听林间声噪,果真是“靡靡”之声。高瞻续道:“定是大火烧了它们栖息的树干,不得不向林外逃。”叶缇略一沉思,面上突然一喜,道:“我有主意了!”朝肩上轻轻一拍又道:“灵儿,有劳你了!”话毕,菁华从她后襟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唧唧唤了一声,便即跃下奔入林间。加也奇道:“叶姑娘叫它去做什么?”叶缇半笑道:“灵儿是上古灵物,懂得其余生灵的语言,我叫它去求靡靡怪相助。”加也搔首道:“乖乖!这小东西会的还真不少!”
话间,战魂大军已然攻到。三人各自摆开招式准备迎战,却见群兵中金光甫闪,接着一个个凌空跃起,有如一件件衣服般飞出老远。加也喜道:“是秦兄弟和艾兄!”话音刚落,晓阳与艾索斯已双双落在身前。艾索斯脱口便道:“你们快走,我掩护!”加也朗声笑道:“这活如今可落不到你手里了!”说罢向叶缇瞧去。叶缇对他嫣然一笑,加也顿觉心神摇**,一颗心突突而跳,脸上顺即浮上一片红云。
晓阳见他们不疾不徐,心中颇为狐疑,刚要相询,忽听身后“靡靡”之声大作,只见一群浑身碧绿、似虎似豹的猛兽扑出林子,口中兀自“靡靡,靡靡”叫着,声如婴孩。《明洲志》中有载:此兽名为“靡靡”,通身透绿,能窥百里之远;性凶猛,喜食人肉。当下惊呼一声道:“快逃!”却见众绿之间一点白,竟是菁华。叶缇道:“秦兄莫慌,它们是灵儿请来的帮手。”晓阳大奇,眼见靡靡怪接踵而至,却绕过五人径向战魂兵而去。
战魂兵满拟此番五人逃无可逃,必能将其一举歼灭。眼见五人伸手可触,冷不丁凭空跳出一群绿毛怪物,纵身撕扑,瞬间便咬死十余人。余兵见状急忙兵分两路从侧翼朝众人而来,靡靡怪毕竟数量不及战魂兵,追咬左翼便漏掉右翼,加之群兵利器在手,挥劈几下便有几只靡靡怪倒在血泊之中。晓阳怒喝道:“狗兵当真狡狯!”向艾索斯使了个眼色,艾索斯瞬间会意。
两人分别纵到两队敌军之前,一个使**魂咒,一个使破魂咒,将敌军死死挡在来路。群兵不敌,只得策马返身,不一会便即又汇成一路。此时靡靡怪纵身而上,将群兵咬死大半。剩下一部分尽数被晓阳的金轮砍死。
危机终于解除,两人纵回原地,瞧着血流成河,横尸遍野也不免心悸。晓阳叹口气,不再看那些死尸,高瞻却兴奋异常,拊掌道:“好啊,好啊!这些恶事做尽的狗兵终于……”下句话还没说出,就听他闷哼一声。众人一惊,忙向他看去,只见他白衣中央一片殷红,一柄利剑豁然穿膛而出。他身后一人冷冷笑道:“滋味怎样?好受吗?”正是那半截身子的将官。高瞻回身用尽最后一丝灵力抬起手来,那将官头顶金光微闪,抬起眼来望着那光发出一声怪笑,便即气绝。
而高瞻手举在半空却不落下,忽而朗声笑道:“终究是我赢了!是我赢了!”说完身子一晃便欲倒下。晓阳忙使幻形咒纵到他身边顺势将他扶住,哭道:“高先生,你别怕。我们走出这林子便能治好你!”高瞻微微睁开双眼气息奄奄道:“秦兄弟不必伤怀,我早已打算放火之后便自裁而死。此番,倒省的我动手了!”说完这句呕出一口血来。晓阳心中悲痛欲裂,颤声道:“你不要放弃希望。来,我们走,我们去找大夫!”高瞻微微笑道:“不必了……我……我此生最大心愿便是杀够一百个战魂狗。现已远远超过我预期之数,我心愿得尝,开心都来……来不及。”他深吸一口气续道:“人生最大的幸事便是死得其所。我比起刘老大他们,可是好得多了。说起刘老大,我终是对不起他,没……没能随他而去,才抱憾终生。我去了上面,一定请他……请他恕罪。好了,我要睡了,别再吵我!”说罢,他双眼微合,嘴角含笑,就此长眠。
晓阳恍恍看着他,仿若从前见过这幅笑容。此时魂飞云外,忽而想到鲁依明死前不也是这样一副笑容吗?鲁依明生前曾说:“为自己而战,为自由而死”想来高瞻何尝不是为自己而战,为自由而死呢?想至此处,晓阳心中突然大慰,竟微微一笑。
李小红在瀑后琉璃洞中久等晓阳不来,急得腹热肠荒,脑中已闪过数百个晓阳惨死的画面,越想越担心,越想越害怕,于是将心一横,便要出洞跃下小丘。刚走到洞口便见众人面色如纸地走来,却不见晓阳。李小红只道晓阳惨死,未语先泪,冲进蒸腾弥漫的血雾之中高声叫晓阳的名字。只听雾气之中隐隐有脚步声传来,李小红迎上去,果然见晓阳抱着高瞻的尸体走过来。李小红喜极而泪,叫道:“情哥哥,你没死!你没死!”可晓阳竟似充耳不闻,面容如坚石一般,冷而沉滞。李小红一怔,一丝凉气透过脚心直抵脑顶,眼睁睁看着晓阳抱着尸体擦着她袖边走过。
众人将高瞻的尸身放在琉璃洞中,各自告别了一阵,便步出洞外。艾索斯使出五星芯片中“地裂”之能,将洞口封死,对晓阳道:“你对高先生这么在意,等下肯定又要见到睡梦两仙,我们还是避远一些好。”晓阳点点头,与众人来到后山一座平台之上。
刚到平台,遥遥听到两声长嘶。众人觑觑对望,皆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叫。加也自告奋勇去声源处打探,少顷便即回来,喜道:“有马……不,是飞马!”众人大奇,朝他来处走去,只见一丛杂草之后果然拴着两匹白鬃骏马,与一般马匹不同,那两匹竟长着一对白翼。《明洲志》有载,南山之阴有良禽,名曰翊骓,似马却有双翼,通身皎白,其鸣数里可闻,展翅云间,一日可行千里。
众人好奇不已,纷纷走去抚摸马首。翊骓甚是温驯,见到生人也不惊慌,反而用头在众人身上轻轻蹭抵。菁华从叶缇怀中探出脑袋,唧唧叫个不停,叶缇笑道:“你碰到新同伴了!”轻轻把菁华放在马背上,那小家伙竟肆无忌惮撒起欢来。李小红轻抚马背,却在马鬃中摸到一物,口中“咦”了一声。加也问道:“怎么了?”李小红拿出那物陈在手上,原来是一张纸。加也拿过展开一看,原来是一行字。他朗声念了出来:“今日一别,再难相见。送上翊骓两匹,愿诸君一路顺风,马到功成。瞻敬上。”念道最后,喉头也已哽咽。叶缇泫然道:“高先生顾虑周全,该想到的全为咱们想到了。可他自己却……”众人听言心中郁结难舒,只得纷纷化作眼泪低声呜咽。
待众人情绪稍定,晓阳走到他们面前道:“高先生临终前曾说:追查鲁垚一事可暂缓,眼下咱们最大的敌人是战魂塔。诸位以为如何?”叶缇道:“高先生所言极是,眼下战魂塔四处纠结兵力妄图称霸天下,若不制止,明洲世界必遭其涂炭。”晓阳道:“不错!战魂狗兵是明洲的一块痼疾,一日不除,贻害无穷。高先生一语中的,倒提醒了我。咱们此番前去冥想塔,路途迢迢,途中不知多少艰难险阻,怕是咱们还没到,战魂塔已经一统天下了。”他说到戛然而止却不往下说。加也急道:“你的意思是?”晓阳方才续道:“我认为咱们应该兵分两路,一路按原定计划前往冥想塔,一路北上,联络无相、纠魔等诸塔合力牵制战魂塔。”
此话一出,众人便即默然不语,心中皆自寻思:当下似乎只有此计可行。叶缇见众人不说话,上前一步与众人道:“明洲十二塔休戚相关,唇亡则齿寒。如今余塔遭难,纠魔塔绝不能置身事外。小妹愿前往纠魔塔说服塔主起兵制止战魂恶塔!”加也也上前道:“此事关乎明洲存亡,我无相塔自然责无旁贷!”晓阳心中激动不已,握住二人之手颤声道:“有你二人,真乃明洲之幸!”加也搔首憨笑道::“什么幸不幸的?我一介莽夫除了带兵打仗,也无别的用处了。”艾索斯冷不丁插言道:“你还能吃光所有人的剩饭!”众人听言皆自大笑,只加也涨红了脸。
几人经商议,决定将翊骓交给加叶二人,余下三人则徒步前往冥想塔。几人聊往事,叙旧情,直聊到天亮方才动身。一想到从此要天各一方,皆自伤怀。加叶二人登上翊骓,对三人抱拳以别,嘴里却说不出任何话来,任凭眼泪潸潸而落。晓阳含泪道:“去吧,借高先生所言,望你们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加也二人点点头,便调转马头执辔前行。翊骓跑了几步,竟尔展开双翅冲入云霄。
三人望着天空中渐行渐远的两个白点,心中自是百感交集。他们知道,新的一轮考验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