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呆立在水中半晌,此时水中又有异动。只见水下盘根错节,一张树根交织而成的大网向两人铺将过来,它们各自长着大嘴,迅及闪电。到了二人周围径自散开,从左右前后四个方向包抄而来。晓阳心念甫动:若被如此之多的树根包围,再想突围就难及登天了。四顾一番,选定包围圈中最薄弱的左方为突破口,正对树根的利齿发出几道金刃。

牙齿是树根身上最弱的部位,但是极难准袭。左方树根急速冲来,长着大口,这才让晓阳瞧得可乘之机。这几道金刃力道着实不小,但听“哗啦啦”一片凌乱响动,树根的牙齿齐根断裂,树根应声怪叫,形容惨痛,顾不得固守包围圈,便一头扎进水里。晓阳大喜,赶忙带着刘老大从缺口冲出去。

游了好一阵,直累到上气不接下气,晓阳突然一个惊愣:小舟哪里去了?放眼远处,见一个小黑点正在向远方慢慢移动,当下了然,是那个人不顾旁人死活,独个儿走了。刘老大从悲伤中活缓过来,骂了一声“畜生”。当即却哈哈大笑起来,晓阳胸中淤塞栓堵,听到刘老大大笑先是不明所以,接着也跟着莫名其妙笑起来,顿时感觉心情好了许多。刘老大搭着晓阳的肩膀道:“秦兄弟,我们既要死了,不留下点什么始终对不住先走的兄弟们!”话刚毕,身后树根拍水而到。刘老大冲晓阳挤眉弄眼,居然跳上一条树根的头颅解下裤子,说道:“兄弟,你有咒术,我却有比你更厉害的招数!”晓阳拱手作揖,笑道:“望大哥不吝赐教!”刘老大嘿嘿一笑,“看好了!”说罢一泡尿撒在树根大嘴里。晓阳拍手大笑:“哈哈,妙极,妙极!”刘老大穿上裤子,表情顿然无限惆怅,那嘴角泛起的笑容也无尽苦涩。他挥挥手道:“兄弟,再见了!”说罢斜身一跃,直没入树根的大口之中。

晓阳大惊,眼见刘老大半截身子已没入树根怪口之中,情势间不容发。于是用劲一拍水面跳上树根,将刘老大拉了出来重又钻进水里。水下只见刘老大双目圆睁,脖子上一圈血洞,血流如注,决计活不成了。

晓阳探出水面,紧紧怀抱刘老大的尸体蓦然呆立,他绝想不到刘老大会绝望至放弃自己的生命,难道事情真的糟糕到用死才能解决的地步了么?片刻间他心中便恍然大悟——刘老大背叛了自己的理想,他正如常人一般想法,遇到困难只一死了之,便可以重新来过。什么只求精彩一世,什么不求永生,在生命临危之际都不如逃避来得痛快。晓阳顿时觉得,这才是明洲世界最可怕的地方:每个人都有无限的机会重新来过,生命变得不再珍贵!

刚一出神,几条树根夹袭而来,但见头颅窜动,分不清谁是谁。晓阳冷冷一笑,心道:今日我秦晓阳死便死了,但绝不闭眼待死!不努力到最后一丝力量用尽,我才真真是枉来这一遭!心念甫定,便放下刘老大的尸身连唤破魂、蓝箬两咒,金刃蓝盾奇出,金光蓝辉共耀。众树根见势惊奇,途中急停,但咬势却停不下来,大口急雨般落在蓝盾之上,剧痛之下连忙松口挺身,又被飞来的金刃击中,当下又惊又怒,怪头急缩,落入水中。晓阳怒啸一声,跃出水面,又唤破魂咒,双掌砍劈斩剁,金刃雨点般打落,水面上四处开花,有如沸腾一般。金刃虽然伤不到树根皮肤,但也叫它们受惊不小,水下暗影连连闪动避退,不一会水下恢复清明,再也没有可怕的黑影。

晓阳神劳形瘁,栽入水中,眼睛看着寿海星鱼,心道:但愿我这一世精彩,不然下一轮我宁愿在寿海做一只为人点亮道路的星鱼。想至此处,余光中暗影重新聚拢而来,侧目而视,它们长着大嘴扑将过来。晓阳再也没力气抵抗,心中反而一片宁静:想我这一世短暂,但能死得这么精彩,那也够了!说完闭上了眼睛……

本以为自己霎时就会被树根咬碎嚼烂,岂料周围徒然一片静寂。那啸声、水声、风声骤停,竟像世界都不存在了一般。晓阳缓缓睁开双眼,头顶上寿海还是寿海,星鱼还是星鱼,只不过寿海波涛拔起却不落下,星鱼星光耀眼却不闪烁。转头再看袭来的树根,它们张着大嘴兀自笔直挺立在水面,身边溅起的水花停在半空,根根晶莹剔透有如水晶柱。一切都停止了!好似正在运转的世界被神祇叫了声“停”,于是世界便不再运转。

晓阳愕然而立,心想难道这就是死亡吗?抑或是自己疲累过度,产生幻觉了?正胡乱猜度,突见半空中两只异兽飞来。那速度当真迅若雷电,疾如暴风,晓阳只眨了下眼睛,两只东西已经飞到头顶。

只见这两只妖兽皆长着牛头鹿角,蛇身鹰爪,身上鳞片如星辉般熠熠灼灼,穿云驾雾,如履平地。两只妖兽长得一般模样,只颜色一白一黑。再看妖兽身上分别乘着两名男子,也是一白一黑,不细看还以为是妖兽身上长着一根骨刺。

晓阳怔怔望着两只妖兽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两只妖兽祥和慈随,心中顿然开朗,便什么也不想想了。黑兽上的黑衣男子长得剑眉星目,一张脸如斧削刀刻一般,颇具凌厉之气。他指着晓阳问白衣人道:“大哥,怎么这年轻人好似看得到我们?”那名白衣男子面貌与黑衣男子非常相似,只是眉宇间没有煞气,更添一份淡然祥和。他望了一眼晓阳,蹙眉道:“能看到咱们睡、梦二仙的,除了仙朔便是神祇,从没听说过凡人也能看到的。”黑衣人点点头,戟指对准晓阳道:“你是什么人?”

晓阳听刘老大说过睡、梦二仙是引渡魂灵去亡灵塔重新投生的两位仙朔,现在出现必是引渡刘老大等人的魂灵去往死灵塔,继而投入寿海服役。刘老大虽然在最后一刻与自己“一世精彩”的理想背道而驰,但自己与他同生共死,定要将他带到世界的尽头,让他这一世不留遗憾。于是心中稍加计较,便道:“我是仙朔!”二仙闻言同时一怔,白仙拱手作揖道:“我是睡仙杜晨露……”向黑仙一指续道:“这是舍弟梦仙杜夕醉。请教阁下上下?”晓阳抱手还礼道:“我是……”顿了一顿,心中百转千回:我连一个仙朔都不认得,这下连诓骗都不能了!此时无名的影像突然出现在脑海,于是道:“我上无名下无姓,你们就叫我无名吧!”

二仙闻言又一怔,相互看了一眼,眉间各自浮上狐疑。梦仙杜夕醉抢上一步道:“无名兄,你在银圣树旁瞎逛,就不怕月神降罪吗?”晓阳一笑道:“杜兄有所不知,月神得知有人胆敢冒犯圣树,所以差我来料理了他们。”说完指了指刘老大的尸身。岂料杜夕醉冷冷一笑:“我看无名兄脸生,必是久住上界的高阶仙朔。小弟仰慕上界已久,不知可否请无名兄相告,如想晋升高阶,可找哪位星皇递上仙符?”晓阳心中“咯噔”一声:什么高阶仙朔,什么仙符,完全不知所云,再聊下去,怕是要穿帮。于是拱手道:“愚弟还有事,先行告退!”说罢捞起刘老大的尸体一头扎进水中。

晓阳一边潜进深水,一边暗想不知两个仙朔识不识水性,倘若两个一同追上来,自己带着刘老大必然落败。他闷头往前冲,却把两位仙朔忒也小巧了,浑不知仙朔根本不用入水就能将他置于死地。

“嗵”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扎入水中,晓阳只道是仙朔入水追来,便加速向前游。不料身后被什么东西一撞,手一颤,刘老大的尸体险些脱手而出。旋身一看,兀自惊诧,一条黑色绸带就像滴入水中的黑墨,正在他眼前翩跹而舞。少顷,绸带飘飞,舞得水流摇晃起伏,掣电般欺近晓阳。晓阳方始惊觉黑绸夭矫缠来,但为时晚矣,霎时就被它牢牢缠住,而后一股大力传到黑绸之上,将一人一尸捞鱼一般捞出水面。

黑绸出水之后并不停歇,缠着晓阳忽而抛上天空,忽而急速坠下,忽而绕个圈子,忽而僵在半空。晓阳顿觉头晕目眩,慌乱中只见绸带竟连在杜夕醉的身上,方才惊觉那原来是杜夕醉的衣袂。杜夕醉诡笑道:“高阶仙朔?我看高阶畜生你都不配做!”忽而脸色一沉,阴声道:“你有几条命,胆敢欺骗仙朔?”晓阳恚怒,暗自运动灵力,待绸带绕到杜夕醉身边,便连手挥出。黑绸飘**之处,几道金光闪来,杜夕醉完全没料到晓阳出此奇招,大喝一声,手指在黑绸一挑。黑绸翻飞,立时将金刃格开。

杜夕醉剑眉一凛,喝道:“好小子,还会几招咒术!”说完手指在黑绸上一挑一掀,黑绸竟像得了指令,黑浪翻滚,紧紧勒住晓阳的脖子。晓阳顿觉鼻中气息闭塞,眼前金星直冒。杜夕醉厉言问道:“谁教你的咒术?说!”话毕黑绸勒得更紧。晓阳暗自好笑,你将我喉咙勒住,我怎生回答你?这一问简直又笨又蠢!又转念想,即使我能说话,也绝不能出卖恩师!想罢用尽全力抽出右手又打出几道金刃。

杜夕醉见金刃飞来只冷笑一声,右手成掌悬于身前,掌中微光一闪,登然出现一物。放眼望去,原来是一面银镜。金刃立时劈来,却像着了魔一般纷纷飞向银镜。但见金光连闪,金刃竟飞进银镜之内消失于无形。晓阳愕然,又惧又恼:不知那枚镜子是什么鬼东西,居然能将金刃收服!假若扑过去的是我,不知会不会也被收掉?

此时黑绸又紧了几分,晓阳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景物飘忽不定,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心中叹道:也罢,总好过死在树根的怪嘴里。既知抵抗无用,便是自己怒了最后一份力,当下便也安心受死。此时又生异变,一道白绫袭来,缠在黑绸之上,又是一股大力,将黑绸拉开。晓阳鼻中一凉,忽而又能自由呼吸了。正想着那道白绫从何而来,突觉身子一轻,径自坠落。

晓阳落水之时已有准备,身子在半空翻个筋斗足尖先入水,稳稳停在水面。抬眼望去,半空中黑绸白绫相互缠斗,不分伯仲。顺着白绫望去,竟是杜晨露的衣带。杜夕醉一边指挑黑绸一边蹙眉不解道:“大哥,你这是做什么?”杜晨露道:“我们罢手再谈。”杜夕醉一点头,黑绸与白绫一齐收回,黑光白光交错,瞬时化为两人翻飞的衣袂。

杜晨露指着晓阳腰前挂着的月噬道:“小兄弟,可否借来一看?”不待晓阳回复,那月噬竟像长了翅膀,飞离晓阳腰间径自到了杜晨露手中。他拿着月噬抚弄了一阵,又交给杜夕醉。杜夕醉接过一看,居然露出惊愕之色,矍然惊呼:“这……这不是……”杜晨露点头肯定。他手一挥,月噬又兀自回到晓阳腰间,温言道:“小兄弟,给你这只瓶子的人可是一身白衣,器宇非凡?”晓阳心中冷笑,怎么仙朔都爱问这样的傻问题?任谁穿了白衣,都可说他器宇非凡。促狭一笑道:“你猜!”杜晨露并不着恼,转头向杜夕醉道:“我看多半是他给的。初时我就道这小子要么有仙根神骨,要么有神祇相助。若非如此,怎生看得见你我兄弟?依我看,还是别招惹这小子为妙!”杜夕醉点头道:“大哥所言极是!”

二仙躬身向晓阳行了一礼,重又登上妖兽。晓阳不明所以,怎么这一下子就恭敬起来了?只听杜夕醉道:“兄弟,刚刚多有得罪,万望见谅。但是引渡亡魂是我二人分内之事,还请兄弟莫要阻拦!”说罢身上黑绸翻动,将刘老大的尸体卷走。不等晓阳言语,妖兽已经顿足升天。空冥中传来杜晨露的声音:“小兄弟既然有本事来,自有大能出去。想来也不必我们出手相扰了吧?”

晓阳望着天际之中逐渐隐去的两个黑点,咬牙攥拳,心中气急。刘老大这下可真是死不瞑目了!这时一个大浪打过来,直直拍在晓阳身上。晓阳一时惊愣,见前方一群树根怪袭来。心中暗道:两个贱仙一走,树根怪便又活起来了么?四下一望,果然世界又恢复了原样。正待凝神抵抗树根怪,却突然看到不远处有个东西泊在水面,正是那小舟。晓阳大喜,钻入水里游了过去。见小舟上阒无一人,只留点点血迹,想是那偷舟的歹人早已被树根怪嚼烂了。

晓阳登舟摇橹,径往侧面冲去。此时心中对生的渴望掩盖了一切,他动用灵力于橹上,用力猛摇一阵,朝后望去,竟抛开树根怪一大截。心中喜不自胜,暗暗默祷无名恩师保佑,手上劲力愈强。划了几许,眼前轰然一物睥睨独立,正是银圣树。只看了一眼,晓阳便觉汗毛直立,急忙转头。心想这么大的一物立在茫茫海面之上,除了惊叹神祇的造物之力,也说不出其他来了。

树根怪被小舟远远落在后面,料想也追赶不及了,晓阳暗自庆幸总算逃过一劫,放眼汪洋之上,又暗自惆怅:这遭历险,算是精彩之极了吧?可如今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却不知前方还会遇到什么“精彩”。此时天色暗下来,星鱼在寿海中浮浮沉沉,不似白天那么活跃了。晓阳扶膝坐下,看着寿海中的暗光兀自出神。想到牧牛镇,想到韩婶,又想到鲁依明,不禁怃然而泣。早知冒险原是如此,自己绝不会答应刘老大做他的向导。

哭了一阵,心情平复了许多,于是又执橹摇起。海上微风飒飒,波光粼粼,水雾袅袅,不得不说是一番别样美景。晓阳赏着美景心中竟豁然晴朗,径自唱起来:“敬风如姊,尊涛为兄,莫问前路归何处!水萦纡,星河渡,小舟之上歌无数,仙朔神祇皆作古。行,逍遥如吾;停,逍遥如吾!”晓阳唱完这歌,兴致油然,将此歌命名为《逍遥赋》。先后又作了几首歌,分别命名为《往生叹》、《无名颂》、《清华歌》、《月神词》。

直唱到天明,嗓子干得冒火,方才停歇。喝了些水,吃了些干粮,便又继续划舟远行。约摸两个时辰,晓阳但听怒涛拍打之声尤甚,心想莫不是到了海岸或者一座小岛了?当下奋臂急划,只听涛声愈大,风力愈劲,眼前豁然出现一物。而这物不是海岸更不是小岛,而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种景象!

只见面前一物与舟下之海垂直而立,凶涛怒浪,浩瀚澎湃,竟是一座竖立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