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

武婷婷强迫自己切入正题,目光垂落在地板上,不敢看余火那双让她心慌意乱的眼睛,“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谈谈。”

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什么事?你说。”余火的心沉了沉,大概猜到了几分,面上维持着平静,心底却泛起浓重的失落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凉。

“就是……你这个案子,”武婷婷语速飞快,像是要把烫嘴的烙铁赶紧吐出来,“今天罗警官跟我说,差不多要结案了。”

“他建议……我们双方最好能私下调解,达成书面和解协议。”

“不然的话,就要按程序把案子材料移交给检察院了……”

她知道这对余火是何等的不公。

他承受了无妄之灾,丢掉了工作,身心俱伤。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孩子的父亲,如今还是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去坐牢。

这份沉重的亏欠感,压得她几乎窒息。

余火沉默了一瞬,压下心口翻涌的苦涩,声音有些干哑:“这事罗警官也跟我提过。我之前就说过,是场误会。”

“我会给他出具书面谅解书,放弃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听到这个毫不犹豫的回答,武婷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一半。

但随之涌上的愧疚感却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沉重得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猛地抬起头,急切地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谢谢你,余火!真的……太谢谢你了!”

“韩绪的意思,除了负担全部的医药费,另外再赔偿你十五万,算是……”

“钱就算了。”余火打断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他不想和武婷婷之间,被冰冷的金钱彻底定义和割裂。

那会让他觉得,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情谊,也被明码标价了。

“不行!”武婷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有一丝激动的颤抖。

“他做错了事,就该承担后果!这是法律上的补偿,也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而且……”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如果没有经济赔偿,在法律程序上也说不过去,和解协议很难成立。”

“余火,你就当……让我心里好过一点,行吗?求你……”

她对余火满心愧疚。

他因她遭了无妄之灾,丢了赖以生存的工作,伤都还没好利索。

若连这点物质上的补偿都不接受,她如何能心安?

这份亏欠会成为她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

余火愣住了。

他愕然地看着武婷婷眼中那近乎哀求的脆弱神色,忽然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正在急速扩大,深不见底。

也是此刻,他才注意到武婷婷苍白如纸的脸色和眼下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

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强弩之末的疲惫,仿佛随时会倒下。

直觉告诉他,她肯定还承受着别的某种巨大的压力。

但她选择隐瞒,就是不希望他再介入她的泥潭。

他的关心,对她而言,或许已是负担!

“好,随你们吧!”

余火妥协了,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

他心里想着,这笔钱暂时收下也好,就当替她存着。

以后总有机会,用更自然的方式还回去,或者用在孩子身上。

“那……就这么说定了。”武婷婷如释重负,却又立刻低下头,避开他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

“今天是周末,我得早点去接孩子们。明天……我带小宝来看你。”

自从听到那个“王小姐”清脆的声音,她就感觉有些无法再坦然面对余火,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她心口发紧,几乎窒息的地方。

多待一秒,那强筑的心防都可能崩塌。

“辛苦你了。”

余火的声音带着一丝深重的怅惘。

看着武婷婷几乎是仓惶逃离的背影,那扇门在眼前轻轻合拢,余火的心像被瞬间掏空了一块。

那些共同经历的风波,那些黑暗中相互扶持的暖意,那些悄然滋生,又拼命压抑,心照不宣的悸动……

仿佛都随着这扇关上的门,被彻底隔绝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们再也回不到最初纯粹的邻里互助,也走不进曾经悄然萌动却注定无果的情愫深处。

就这样被命运无情地推搡着,站在了名为“现实”的尴尬河岸两边,只能遥遥相望。

……

走出医院大门,坐进车里,武婷婷扶着冰凉的方向盘,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空洞。

眼眶酸胀得厉害,一股无处宣泄的委屈和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撞着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她缓缓地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任由压抑了许久的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

压抑的呜咽,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绝望。

“余火……”

她哽咽着,对着虚空低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苦涩和撕心裂肺的无奈。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为她的拖累,为她的懦弱,为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也为那不得不划下的,鲜血淋漓的界限。

武婷婷如同放纵自己一般,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仿佛要把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委屈、不甘、恐惧和那沉重的、名为“责任”的负担,都随着汹涌的泪水冲刷干净。

哭过之后,她用纸巾狠狠擦干脸颊,力道大得皮肤生疼。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告诉镜子里面眼眶红肿的自己,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

“武婷婷,从今往后,你不能再拖累余火了。放手吧,这才是对他好。你必须一个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银灰色的帕萨特启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决绝地汇入城市傍晚喧嚣的车流,像一支离弦的箭。

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卷走了那些未曾出口的爱意,也吹散了那些朦胧而美好的期许。

只留下一抹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遗落在身后喧嚣的风中,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