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民警很快抵达医院。

提取了监控视频、验看了余火的伤情和医院的诊断证明后,立案变得顺理成章。

负责刑警询问的吴警官,一位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人,话语直指核心。

“余先生,冷静点,仔细回忆。最近,也就是事故发生前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发生过剧烈冲突?或者有人对你表现出强烈的不满或威胁?”

余火的嘴唇翕动了一下,韩绪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强烈的指证欲 望,几乎让他脱口而出韩绪的名字。

但“武婷婷的老公”这个身份,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瞬间压住了他的喉咙。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她早上刚刚轻松起来的神情,还是她可能刚和丈夫和好的想法?

举报韩绪,他会坐牢,那武婷婷和玲儿怎么办?

她会不会恨自己?

可如果不说,下一次……自己还会有这样侥幸吗?

“暂时……没……没特别想起来什么。”

他最终艰难地挤出了这句话,声音发虚,眼神不由自主地避开了吴警官洞悉的目光。

吴警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他的挣扎。

他没有追问,只是公事公办地点头,留下冰冷的话语:

“行!我们已经正式立案侦查,会尽全力搜寻线索和嫌疑人。”

“你作为当事人和关键证人,务必全力配合警方工作,有任何新线索或想起什么细节,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这关系到你的生命安全,不要抱有任何侥幸。”

他的语气很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警察走后,护工拿着余火手机帮忙交费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滴答的点滴声和他沉重的呼吸,思绪如同乱麻。

如果真是韩绪……

那今天早上武婷婷的好心情算什么?

是他们终于达成了妥协,还是……韩绪为了麻痹她?

而他因为这种愚蠢的顾虑,极有可能将致命的威胁留在了身边。

随时可能再次吞噬他,甚至……波及小宝!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病号服。

不行!

绝对不能连累小宝!

眼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中午,必须解决小宝的接送问题了。

如果找武婷婷,她肯定会追问车祸原因,那韩绪的名字和那些猜测就再也捂不住了……

只剩下一条路——李可洁。

电话接通,前妻熟悉却又显得无比遥远的声音传来。

“什么?!车祸?!”

李可洁的语气是纯粹的诧异,然后迅速转化为不加掩饰的烦躁。

“你不能接小宝了?我现在出差在外地!怎么赶得回去啊!”

“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平时骑个车都骑不好吗?尽给我添乱!”

“知不知道我行程多重要?真是麻烦!净整事儿!”

余火握着手机,手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颤抖着。

听着那毫不关心的抱怨,连一句“伤得重不重”都没有,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了伤口的疼痛,直抵心脏最深最软的地方。

曾经的婚姻,曾经的共同生活,连同那点微末的温情回忆,在这一刻似乎都碎成了齑粉。

“知道了。我找别人。”

他声音冰冷地切断通话,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什么是“至亲至疏夫妻”的残酷。

他对李可洁的最后一丝依靠感,彻底断绝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

窗外阳光正好,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绝。

小宝清亮的笑声固执地在脑海中回响。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壮士断腕的决心,颤抖着手指,点开了那个此刻唯一能投靠,却也带着未知风险的名字——武婷婷。

等待接通的忙音里,他快速而慌乱地在脑中编撰着合理,又不至于暴露一切的借口。

电话终于接通,武婷婷的声音传来,似乎还带着一丝他早上熟悉的轻快:“喂?”

“武婷婷……”余火的声音干涩异常,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沙哑和一丝紧绷,“……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看几天小宝?”

“当然没问题啊!”武婷婷应得毫不犹豫,随即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疑问,“是单位突然有事?要去外地?”

“是,”余火强迫自己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喉头滚动,“嗯……单位临时派我……出去公干几天。”

“本来想让……让李可洁接去,结果她……她也出差了。实在没辙了……只能麻烦你……”

他尽力让语句连贯,但身体的疼痛,内心的巨大压力和这个仓促的谎言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语调显得僵硬而不自然。

电话那头,武婷婷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你嗓子怎么了?”武婷婷听着电话里余火沙哑的声音,眉头不由得蹙紧。

那哑得近乎撕 裂的调子,像砂纸磨过她的心。

“有点感冒了,没什么大事。我这边还在忙,就先挂了,回来再感谢你。”

余火语速极快,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生怕她再问下去。

武婷婷愣愣地看着已经挂断的手机屏幕。

昨晚打不通他电话的焦躁还未散尽,今早这明显不对劲的嗓音……真是感冒?

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他只是恰好要去外地公干?

但他特意打电话来请她帮忙照看小宝,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无论如何,她不能辜负。

医院里,余火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通急促的电话牵动了肋下的伤口,尖锐的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消毒水的气味冰冷地充斥着鼻腔,他孤单地躺在这片苍白里,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千里之外的老家。

父亲花白的头发,母亲担忧的皱纹……

当初,为了追随一份炙热的爱,他斩钉截铁地放弃了专业对口的前程,带着一腔孤勇和父母的反对,跟着她背井离乡来到这座陌生的南方小城。

那时的他,以为爱情能穿透一切阻隔。

如今这副狼狈模样,他哪里还有脸向他们倾诉离异的真相和眼下的劫难?

悔意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