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祈愿。但丁与贝雅特丽齐同登天国。

万物之源的上帝的荣耀渗透了全宇宙,在各处发出光芒,或多或少,因地而异[ 上帝是一切行动的源泉,但自身不动,这是亚理士多德神学的主要概念。上帝”渗透”到一个事物的本质里,而在这事物的具体生命上或多或少地被反射出来。]。

我曾去过那受光最多的天体上,看到了一些景象,那是人间的人们的词语无力复述的。因为我们越接近理想的东西,我们的智慧越深沉,记忆再也无法追溯它的过去的划痕。虽然如此,我要将那神圣境界里珍藏在我心中的一切,织成我歌吟的诗章。

善良的阿波罗啊,为这最后一步的工作[ 据但丁在《飨宴篇》所说的, 阿波罗等于太阳,亦即等于上帝。],愿你让我吸取你的无穷的光芒,配得上接受你心爱的月桂编制的花环,直到这里,帕尔纳斯山的一座高峰已使我筋疲力尽了,但现在我必须在两座高峰下踏进这最后的战场[ 到今为止,缪斯的灵感(“一座高峰”)已使他满足,但现在也要祈求”阿波罗”的援助。]。请你到我胸中来,吹响胜利的凯歌,像你把玛耳绪阿斯从他的皮囊里抽出来的时候一般[ 玛耳绪阿斯向阿波罗挑战比赛吹笛,被阿波罗剥皮,所以这里用”皮囊”的比喻。]。神力啊,请帮帮我,让我描绘铭刻在我脑海里的幸福世界,把那里的种种情景用丰富的语言表现出来,那你将看见我走向你疼爱的树,将树上的叶子变成花环戴在我头上,我相信你会同意我享有这一切的荣耀。

父亲啊!人间一位皇帝或一位诗人获得的胜利比起您的国度真是少得可怜(这是人类意志上的错误与耻辱,人类却一无所知),要知珀纽斯的灌木的叶子,在引起一个人的欲望把他加在头上作冠冕的时候,应当在得尔斐斯神庙的四周散布无上的喜悦呢[ 培尼阿斯的女儿达夫尼,为阿波罗所爱,后来变成一株月桂树。 得尔斐斯神即阿波罗,因为他在得尔斐斯有一座神殿。]。

星星之火便可燎原,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之后定会有人会用更美的声音说出更优美的诗章,足以获得西拉的酬谢[ “西拉”:即巴那萨斯山上的阿波罗峰。]。

太阳啊,你是世界的明灯。从一个个山谷升起,普照大地,但循着那把四个环连成三个十字的轨道[ 赤道。黄道和昼夜平分圈的三个环,各自与地平线圈形成一个十字。在昼夜平分时,它们在日落时都与地平线相遇,在同一点与地平线形成它们的十字。],它却把自己和一座更为吉祥的星辰巧妙的结合在一起[ 这星辰指白羊座。],走上一条更祥和的行程,因此它更适宜用蜡油来雕刻自己的形象。

太阳从此峡谷中出发时,那边是早晨,这边是黄昏,那半球明亮,这半球黑暗[ 现在是正午。]。我忽然看见贝雅特丽齐转身向左,凝视着初升的太阳,那庄重的神态,就算是老鹰也没有那么严肃。正如第二条光线总是从第一条光线里发出来而反射上去一样,也恰似那些归心似箭的游子一样,她的动作通过我的眼睛进入我的脑海,我也不觉模仿她而定睛望着太阳。有许多事情,在那里成为可能,在这边却永不能实现,因为那片伊甸园是最适宜于人类的住所[ 指地上乐园。]。

但是,我不能久久地逼视它,我已看到它向四周射出火红的光芒,就像通红的铁水从炉子里流泻出来一样。突然间,我觉得白昼上呈级数增加,仿佛全能的上帝用第二个太阳把天空做了一番别致的妆点[ 由于他们迅速靠近太阳。 ]。

贝雅特丽齐还是站着,用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那永恒的阿波罗金色的车轮[ “车轮”:在《天堂篇》全部里用来指运转的天体。],我掉转头来,注视着她,那一刻,我的内心也变得神圣起来,就像格劳科斯吃了某种草而变成海中诸神的伴侣一般[ 渔夫格劳科斯吃了使鱼活过来的草,就生出了对海的渴望,因此跳入海中变成一个海神。见奥维德《变形记》。]。无法用人间的言语来叙述这种超凡的壮丽,所以蒙受神恩有此经验的,也只能采取这种例证法说明了。啊,主宰天国的仁爱的上帝啊,你用你的光将我提升到那里吧!只有你知道我究竟适合在那里重塑[ 重塑指灵魂,因为上帝在完成肉体后,才把灵魂吹入。但丁在这里问他是否只有灵魂,没有肉体。]。

当那因欲望而永久旋转的轮山,由于你所调节和变换的音乐,将我全身心的向那边吸引去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太阳的熊熊烈火燃遍了整个天空[ 因为他们正在穿过地球和月亮之间的”火的天体”;”火的天体”好象以一个第二天体环绕”空气的天体”。],其范围之大远超出人间任何的水域。

那新鲜的音调和灿烂的光芒,点燃我心中探究他的原因的欲望,以往我的好奇心从来没有如此强烈。因此,那位知道完全能够洞悉我的内心的人,没等我询问,就开口作答了,也是为了平复我激动的心灵。

她开始说道:“你是被自己错误的想象蒙蔽了,如果你摆脱了它,你的所见便到了另外一个更高的层次。现在你并不如你想象的那样在地球上,而是在迅速地飞回你渴望的天国,速度之快,几乎可以平行看到你身边疾驰的光。”

如果说她含笑说出的简短话语点破了我的第一个疑团,那么另一团疑云又笼罩着我了:于是,我说道:“我已经得到满意的答复,平复了心中极大的惊异,但我还是不懂如何能超越这些轻虚之物而快速飞升呢?[ 亚理士多德认为气是相对地轻的,火是绝对地轻的。]”

她轻轻一叹,带着怜悯,然后将目光对准我,那神情就像慈母望着那尚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接着,她说道:“万事万物,都遵循着一种相互的秩序,这就是力图使自己遵守那使宇宙和上帝相似的形式。于是,那些被提到高处的造物,追寻着永久的权力,这就是一切规律的终极理论。按照这个秩序,自然的各种事物,按照自己不同的命运,有的无限接近它们的本源,有的无限远离他们的本源,因此在生命的汪洋大海上,驶向各个不同的方向,每一个都具有继续前进的本能。这本能,有的使火焰飞向月亮,有的推动着难免一死的生物的心,有的使地球凝聚形成行星,有的使弓满箭发,这一切不仅赋予有智慧的造物,也会赋给那些具有理智和爱的造物。”

她接着说道:“上帝运用这些规律指挥着一切,用他的光保持着天的永久和平和静止,现在我们就是奔向那旋转最快的天空,像弓弦之力带着离弦的箭达到指定的地点一样,他将我们送往欢乐的国度。诚然,艺术的形式往往不能完全符合艺术的意向,因为物质是不足以承担这一切的;同样,造物有时也会离开这个目标,而去追逐别的方面,假若他最初的冲击是向着地面那些浅薄的,似是而非的欢乐。那么,我想你的上升就用不着再怀疑了,就像不必惊讶于水往低处流一样。如果一无阻碍,而你还住在下界,那就真正不符合上帝的规律了。”

说完后,贝雅特丽齐掉转头去仰望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