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沈青芜和思疾陪太皇太后一起用早膳。
桌上琳琅满目摆了几十种小点心,都是新鲜出炉的,散发着甜香的气味。思疾两只小手捧着一块龙凤糕啃得不亦乐乎。
太皇太后慈爱地帮他擦拭嘴角,“慢点吃。”
沈青芜食不知味地喝了一碗粥,便有小太监来报,皇帝驾到。
思疾含着一口点心,好奇地问太皇太后,“婆婆,皇帝是什么呀?”
太皇太后笑着答道,“皇帝是你的大哥哥。”
说话间身着明黄色长袍的皇帝李逊已经大步走了进来,他一眼看到桌边的沈青芜,顿时目瞪口呆,竟站在门口忘了迈步。
跟在他身后的华服女子心急,用力把他推开,几步跑到沈青芜面前,怔怔地看了两眼,扑到沈青芜怀里一把抱住她,“师傅,呜呜呜,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沈青芜瞠目结舌,反应过来后连忙扶着那华服女子的肩膀将她推开一点,细细看了眉眼五官,又惊又喜地问,“你是……榆儿?”
方零榆用力点头,发髻上的珠钗步摇不住摇晃。
算算年纪,昔日那个追着她学连珠棋的小姑娘,如今竟比她这个师傅还要大几岁了。
沈青芜心中感慨不已。
李逊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叫了声,“皇婶婶。”
方零榆气呼呼拍了李逊一巴掌,“我就说师傅一定会回来,你还不信,还说我师傅欺骗了你的小皇叔,还不快向我师傅道歉!”
李逊脸上一红,低声道,“我是心疼小皇叔,口不择言,请皇婶婶莫要见怪。”
沈青芜摇头道,“是我的错,我以为只是离开了三年,没想到竟已过了二十年。”
方零榆和李逊又规规矩矩向太皇太后行礼,行完礼方零榆就迫不及待去抱思疾,“这孩子好可爱呀!快让姐姐抱抱。”
太皇太后无奈地道,“榆儿,你也是有三个孩子的人了,还是一国的皇后,怎么还如此咋咋呼呼,没有礼数?”
方零榆吐了吐舌头,“皇祖母,这里又没有外人,都是一家人何必还要守那些繁琐的礼数?多麻烦呀!”
李逊在一旁帮腔,“皇祖母您不必担心,皇后在正式场合一直遵从您的教诲,谨守礼数,连吏部尚书徐大人都挑不出她的错处,她将后宫也治理得井井有条,完全不用孙儿操心。”
太皇太后对沈青芜道,“你看,我说一句,他就要护着说十句。他那后宫总共也没多少人,哪用得着什么治理?”
沈青芜心中惊叹不已,她万万想不到方零榆竟会做了李逊的皇后,想必这中间也经过了许多波折坎坷。
“榆儿,你已经有三个孩子了?是男是女?都多大年纪了?”
方零榆脸一红,嘟着嘴瞪了一眼李逊,“都是男孩儿,最大的已经十一岁,最小的也七岁了,现在都在文华殿听大学士讲解经书,一会儿下了学就过来。”
太皇太后惆怅地叹了口气,“小孩子长得快,今天还肉乎乎得爬来爬去,转眼就长大去读书了。” 说着伸手摸了摸思疾头上的小揪揪,用商量的语气对沈青芜道,“你去找寻秦王的日子,不如就让思疾留在太极宫,我替你看护着。”
方零榆拉着思疾的小手,笑呵呵道,“还是接到皇宫去吧,三个小哥哥可以陪他玩呀。”
“什么小哥哥,连辈分都忘了。” 太皇太后不乐意,嗔怪道,“想要孩子你就再生个小公主,我这里孤单寂寞,还是让思疾陪我作伴吧。”
热热闹闹用完早膳,太皇太后带着思疾去看水池中养的锦鲤。
沈青芜和李逊、方零榆来到内室。
李逊轻轻叹了口气,“小皇叔一直想方设法寻找皇婶婶的下落。他坚信你一定会回来,唯恐你会流落到异国他乡,便派了许多手下四处寻找,也到西越南楚等国去找了许多次。此事不便对外声张,便一直秘密行事。然而到底还是走露了风声,内阁得到消息,便怀疑小皇叔是与他国暗中勾结。我帮小皇叔挡了数十份奏折,当悠悠众口又怎能防得住?这一两年小皇叔旧疾发作,他害怕等不到皇婶婶你回来,行事便有些急躁,被别有用心之人抓住了把柄。西越那两封信,他都给我看过。西越新王本是大祭司出身,传言他手中还有一块天机石,小皇叔一来是病急乱投医,二来也想探一探西越的底细,便将计就计回了那封信,谁想竟落入了慈心观那女道士手中,又交到了大理寺。”
沈青芜听得心如油煎。她至少还有思疾,秦王什么都没有,只守着一个承诺,度日如年地熬过了七千多个日夜。
他该是怎样的焦灼痛苦?
“他的身体……” 沈青芜声音哽咽,问不下去了。
“师傅,你别太担心,二师弟一直跟着秦王,有他在,秦王不会有事的。” 方零榆连忙安慰,转开话题道,“师傅,你猜慈心观那个女道士是谁?”
沈青芜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影,她难以置信地问,“是……木昭清?”
方零榆恨恨地哼了一声,“可不就是她么!这个女人堪比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年太子李无殇意图谋反被关入天牢。李逊登基后,永安侯依律斩首,对李无殇网开一面,只外放到潭州,封为定王。李无殇经历这番死里逃生后再无别念,只想安安定定地在潭州当个闲散王爷。
柳盼儿被流放西北,檀若因为怀有身孕,也随同李无殇去了潭州。木昭清身在慈心观,反而因祸得福躲过一劫,依旧留在京城。
檀若生下一子,抚养到九岁上,便打着先太子的旗号招揽了永安侯旧部,在潭州起事。她挑的时间非常巧妙。那一年方零榆生下第一位皇子,生产过程极其不顺;小皇子满月那天,皇宫中一棵百年银杏树被天雷击中起火;隔了一个月秦王和太皇太后接连生病。种种迹象似乎都是上天在降下惩罚。
叛军便声称李逊即位违背天意,李无殇才是真命天子。
秦王亲自带兵平叛,半个月就平息了潭州之乱,却也因此埋下了旧疾难愈的隐患。
“大理寺数月前才查出来,木昭清竟然一直躲在慈心观中收集消息,与檀若暗中密谋。可惜当年平叛太快,檀若死在乱军之中,竟让木昭清这个祸根又躲过了一劫。” 方零榆愤愤道。
李逊握了握她的手,闻言劝道,“吴先生让你不要轻易动气,免得伤了身体。”
方零榆白了他一眼,“我身体好着呢,只要你别再唠唠叨叨让我生什么小公主,我一定能长命百岁。”
李逊脸一红,低声道,“念儿他们也很想有个妹妹啊,还有皇祖母……”
方零榆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到李逊面前,“你挑选个皇妃来给你生小公主吧,人选我都帮你挑好了,生辰八字也找人看过了,我还亲自见了这几个妹妹,绝对都是好生养的。而且模样漂亮,温柔聪慧,你一定会喜欢。”
李逊脸色变了变,“你是不是又想去跟着吴先生浪迹江湖了?”
“没有啊,我跟二师弟已经许久不通音信,我连他此刻身在何处都不知道。” 方零榆眼神闪烁。
李逊抿了抿唇,伸手接过那张纸,当真仔细看了一遍,面无表情地指着一个名字,“那就这位颜姑娘吧。我记得她是颜大学士的女儿,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通,人也温婉聪慧,你觉得如何?如果没有问题选个良辰吉日就迎她进宫吧。”
方零榆瞪着李逊,硬声道,“好啊,我也觉得这个妹妹甚好。也不用选什么良辰吉日了,俗话说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天就迎她进宫好了。”
她嘴上说得硬,但是眼圈已经开始泛红了,手指死死绞着衣带。
沈青芜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呢?你明明心里不愿意。”
方零榆听到沈青芜这两句,不由悲从中来,“我是不愿意啊,我当初也不愿意留在宫里,我也不愿意生小孩,痛死了……”
她越说越委屈,眼泪汹涌而出,“我老老实实留在宫里,吃饭走路说话都规规矩矩,可是那些大臣还不满意,说皇上后宫空虚,天下人会说皇后善妒不容人,说我没有给天下女子做好表率。难道非要把我的男人让给其他女人才能显得我大度宽容,才是好的表率吗?”
李逊心疼不已,拿了绢帕给方零榆擦眼泪,被方零榆拍掉后干脆改用袖子,一面柔声哄劝,“我不是同你说了嘛,这件事我自会处理,你不用在意。”
方零榆哭了一会儿又有些惭愧,拉了沈青芜的衣角,“师傅,对不起,我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找寻秦王。”
李逊帮她解释,“皇婶婶你别见怪,榆儿虽然有时会耍些小性子,但向来知道轻重缓急,只是这几日心中烦躁,动不动就发脾气。我方才也不该故意逗她。”
沈青芜端详方零榆的气色,“榆儿,你让太医切脉没有?你该不会是又有了身孕吧?”
方零榆呆了呆,捏着手指算了算,不由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