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毕业的时候,初三的学生开始流行写同学录,拍毕业照。

倪清词一看见别人手中的相机就紧张,她无数次幻想自己鼓起勇气冲到林致远面前,大大方方地说,喂,跟我合个影吧。但她不敢,她怕自己会露陷,怕她眼中的期待会轻易出卖她的内心。

倒是韩夜主动招呼了她。在学校那个人工湖旁,在花台里的那棵柳树下,他刚跟吴卓合了影,远远看见倪清词和杜满儿的身影急忙大喊,“倪清词!倪清词!”

她听见声音转过去,他看起来有些紧张,“我们拍张照吧。”

倪清词心里其实不是很乐意,说她矫情也好奇怪也好,她还从来没跟男生合过影,她希望把这个第一留给她最喜欢的男孩子,而当时,林致远就蹲在人工湖边打量着他们。

她稍微犹豫了一下,拒绝也不好,同意又不甘心。

“青花瓷,去呗,别害羞。”

是林致远的声音。像所有普通同学一样,他也叫她的外号,青花瓷。

她一下子又开心起来,心里那点别扭那点低沉通通都丢到了爪哇国,高高兴兴地站到了韩夜旁边。

“茄——子——”拍照的同学逗他们,在按下快门的一刹那,韩夜抬起手臂,轻轻搭在倪清词肩膀上。

一拍完照,她装作往前一步,躲开了那只手,心里为这被强加的亲密而反感。

“青花瓷,过来,我们也拍个照呗。”林致远还是蹲在那里,讲话的样子看起来吊儿郎当的,没个正形。

倪清词心里刚聚集的乌云突然又被阳光穿透,大地一片金光灿灿,她故意放慢脚步矜持地走过去,生怕步子稍微快了就被人看出端倪。

“来,站我右边。”他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右手搭在她肩膀上,像是揽住自己的兄弟一样,因为长得高大,神色坦然,在旁人看来他们俩像是两兄妹。

“清词,笑一个。”满儿站在旁边,满眼笑意地看着她。

柳树的树荫下,倪清词小心翼翼地站在她最喜欢的男孩子身边,露出郑重的笑容。她知道她不美,但她想让他记住她笑的样子,她希望多年以后他若是翻看这些老照片,目光停留在这一张上面时,能露出会心的微笑,她希望他能记得这个女孩子曾经认真喜欢过他,笑着喜欢过他。

这张照片被倪清词多洗了一份,剪下来收在钱包夹层,没给任何人看过。其实严格说来照片拍得不算好,取景也不佳,甚至人脸还有一点点模糊,但这不会妨碍它成为她最喜欢,最重要,最珍视的一张照片。

她换过几次钱包,照片却一直留着,直到很久以后,才被她和陆景庭的大头贴所取代。

中考终于结束了。三年懵懂的初中生活也随之划上句号。

倪清词没有任何犹豫,填报了南中的志愿。本来也没什么好犹豫的,她是必然要去南中的,而林致远必然会为于南嫣留下。

让她意外的是,满儿没有跟着叶信留下来,而是听从家里的意思,去了南中。

她给倪清词的说法是,她觉得两个人之间稍微有点距离也好,正好考验一下他们的感情。

因为考得好,妈妈也没怎么管倪清词,暑假期间她要去哪个同学家玩,一般都得到了批准。

韩夜是最早邀请大家去他家玩的。

倪清词顾不上避嫌,一想到肯定能见到林致远,特意穿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红体恤和白色七分裤,一大早收拾妥当,跟顾晓果汇合之后,满心期待地去了韩夜家。

半路上,突然有人喊顾晓果的名字,倪清词跟着她回头,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好久不见了,这是去哪儿呢?”那个男生骑着一辆单车,右脚支撑在地上,笑得很温和无害的样子。

“到同学家去玩,你呢?考得怎么样?南中去定了吧,肯定还是火箭班。”顾晓果像想起什么一样拉过身边的倪清词,“我好朋友,倪清词,也报的南中,到时候说不定你们还同班呢。”

倪清词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男孩子就是上次被自己粗暴地推到在地上的许晨光,也是顾晓果曾经跟她讲过的那个青梅竹马。难怪那次看见他觉得眼熟。

“嗨,好巧。”他冲她点头微笑。

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冲他笑,“嗨。”他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让人看见就忍不住想嘴角上扬。

到双方寒暄完毕,各自走远,许晨光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倪清词。红色和白色的着装在夏日的早晨显得特别清新,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可爱,像某种小动物,她的一边耳发随意地别在耳后,露出白净的耳朵,耳垂很小,在阳光下照出细软的绒毛。

他又想起上次她着急地维护林致远时的样子,冲他道歉时害羞而懊恼的样子,见路中赢球时高兴得跳起来的样子。

真是个完全不会掩饰自己,喜怒哀乐都表露在脸上的小孩子。他的嘴角不由自主露出一丝微笑。倪清词,南中见。

倪清词跟顾晓果到韩夜家时,好些人已经到了,她装作不经意地扫一眼周围,没看到林致远的身影,心情一下就黯淡下来。这时二楼突然传来一阵音乐声,调子倪清词已经很熟了,来自BEYOND的《灰色轨迹》,一听见旋律她心里就燃起希望,待第一句歌声传出来,她一下子就快乐地像要飞起来。

果然是林致远。

韩夜家里装了效果很好的音响能唱K,林致远这个麦霸早早就上去霸占麦克风了。

倪清词按捺住心里的着急,看似无聊地在楼下坐着,韩夜招呼她,“清词,觉得下面不好玩儿的话,上去唱歌吧。”

她矜持地笑,“噢,那好吧。”这才踏着楼梯往二楼走。

楼上坐了好些人,见到她来,林致远冲她扬眉毛,“青花瓷,来啦。”

她努力平静地点头,“嗯。”

人太多,沙发上都坐满了,倪清词站在门口,林致远站起来招呼她,“过来坐这儿。”

把自己的位子让给她之后,他就站在电视屏幕前,深情地继续唱歌。他似乎很喜欢唱老歌。屏幕上显示出的歌名叫《戏梦》,这是她第一次听这首歌。

他们说人生一场梦又何必太计较,青春正年少我应该大声笑,岁月如飞刀它刀刀催人老,再回首天荒地老。

她觉得他虽然正值年少,正该是天不怕地不怕无忧无虑的年纪,却生生唱出了几分忧愁沧桑的味道。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老是会看见他的另一面。在大多数人眼中他都是桀骜不驯的,吊儿郎当的,偏偏她总是见到他细心的时候,温柔的时候,重义气的时候,重感情的时候,忧郁的时候……

可能真是命中注定吧。注定了他是她的劫难。

后来有人下楼搓麻将去了,有人下楼包饺子玩儿了,麦霸林致远还是霸着话筒,倪清词仍旧坐在他让给她那个地方,一动不动,专注地看着屏幕,全身心投入地听他唱歌。

整间屋子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又唱了那首张宇的《单恋一枝花》。

“都说要忘了她,曲曲折折后各走天涯,谁不知道你割舍不下,还是苦苦地恋着她……”他唱完这句,竟然破天荒地破音了,倪清词意外地看着他,才读到他脸上深深的悲伤。

他开了歌曲原音,瘫坐下来,关掉话筒扔在一边,默默地听着,没听几句又跟着原音很用力地唱,到最后似乎全身力气都用尽了,他才停下来,无意识地抓过茶几上的一颗荔枝握在手里,荔枝坚硬粗糙的外壳摩擦着他的手心,他却似乎毫无知觉。

歌曲自动跳到下一首,他回过神来,仿佛为了掩饰,他将手里的荔枝递给倪清词,“吃点东西吧。”

倪清词接过那颗还带有他手掌温度的荔枝,小心翼翼地问,“你怎么了?”

其实还能怎么了,无非是为了那个人。

果然,他苦笑一声,“你没听说?她跟他,确定关系了。”

对别人来说莫名其妙的一句话,倪清词却听懂了。她当初知道林致远喜欢上于南嫣时有多难过,林致远现在大概就有多难过吧,也许更甚。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沉沉地像压着什么东西一样,原来太喜欢一个人,真的会为他的悲伤而悲伤。

反倒是他先调节气氛,将话筒塞给她,“你唱歌挺好听的,唱一首吧。”

其实倪清词一直想唱一首歌给他听,她觉得只是念出那首歌的歌名,她的心意便已经不言自明,那首歌叫做《一个人的天荒地老》。但她又不想再给他增添困扰,所以顺手指着茶几上那张孙燕姿的碟说,“好,我唱这首《相信》。”

那是她常在心情低落时用来鼓励自己的歌,若在这种时候,这首歌能带给他一点点安慰,对她来说已经足够。

前奏响起,她握紧话筒,专注地看着画面,生怕唱错任何一个音调,而林致远就坐在她旁边,不经意地从自己的悲伤中抬眼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她看起来有些紧张,甚至紧张到脸红,他脑海里闪现出过去的某些画面,这才发现,她竟然经常在他面前脸红。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那个紧张他,在意他,会为他脸红的人,不是于南嫣?

该是我的总会来,就算挑战,我不走开。一点点你的微笑,已经让我觉得温暖,我还不懂坚持,正好让我,学会去爱,我曾经看见困难,变得胆小,不够勇敢,但还是要相信,相信感觉,相信简单。

听着歌,尤其是看着画面上的歌词,林致远又释然了。就让自己去相信吧,相信感觉,相信简单,相信终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而倪清词,只是一个错误的人,带着一份错误的感情,总有一天,错误会被纠正的,甚至不用等很久,也许就在今天,就在韩夜面前。

倪清词看见林致远似乎真的受到鼓舞,到最后甚至还满脸希望,她突然又有点后悔。

原来每个陷入爱情的人都是这么傻,清醒的时候明知道那个人不爱你,难过的时候却还是不肯放弃,总要在那个人的表现中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他对自己是特别的,告诉自己不要绝望,希望就在前方。

只是虽然后悔,她却在看见他心情好起来的时候忍不住跟着开心。好吧,她认了,只要他开心,什么都好。

吃饭的时候,倪清词本想跟顾晓果坐在一起,谁知道吴卓眼明手快霸占那个位子,“不好意思,我看上这个位子了。”

餐桌前只剩下一张老式的长凳没人坐,倪清词只好坐在那里,林致远从外面抽了烟进来,看整张桌子只剩下她身边有空位,也没多想,一屁股坐下来,胳膊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肘,她整个人就像被点了穴一样愣住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手肘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烫烫的,仿佛还沾染了一点烟草的味道,叫她舍不得动弹,生怕一动那点细微的触感就消失了。

韩夜从厨房里端了最后一盘饺子出来,才发现餐桌前已经坐满了,他看似不经意地走到倪清词旁边,“没空位了,清词,往那边挪点啊,谢谢。”

她只好默默往林致远那边挪了点。

一开始她觉得尴尬,极其不自在,换谁都会觉得不自在吧,左边坐着你喜欢的男孩子,右边坐着喜欢你的男孩子,但很快这种尴尬就被另一种微妙的感觉所取代。她挨林致远挨得很近,他每一次伸出右手去夹菜,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动静和胳膊带出来的风,他笑了,他喝水了,他所有的气息都在她周围围绕。

他们的距离比平安夜时在那个小小的游戏室里那次更近。因着这点缘故,她甚至有些感激韩夜。

吃到一半,韩夜给她夹菜,她忙捂住碗,“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他仍是笑眯眯的,会在夹菜的时候替她去掉菜里的花椒或辣椒之类的作料。她紧绷着身体,觉得这种体贴说不出的肉麻,更叫她伤心的是,林致远闲闲地吃着饭,突然说,“青花瓷你害什么羞啊,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就把你俩的关系定了。”

大家都笑着起哄,韩夜在自己的玻璃杯里倒满啤酒,仰头一饮而尽,从餐桌下面摸摸索索摸出来一个东西来,倪清词定睛一看,居然是一枝开得正好的红玫瑰。

“清词,今天大家都在,我就请他们为我做个见证。我知道你对我可能没什么感觉,我没有阿远的帅气,也没有吴卓的幽默,但我对你是真心的,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大大咧咧,你也需要有人来保护你,宠你,相信我,我会用我所有的力气对你好,请你给我一个机会,好吗?”他笨拙地举着那朵花,全然失了平日里的洒脱自如。

顾晓果坐在旁边看着,感动得眼里都有了微微的泪意。

其余人都看着倪清词,等她的回答,笃定她会点头。她从来没陷入过这般难堪又窘迫的境地,她知道他深情,但他越深情,对她越是种刁难,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最后只得捂住肚子皱眉头,“不好意思,我肚子痛,上个厕所……”然后狠狠推开旁边的林致远往厕所跑去。

满桌人哗然,韩夜追上来,在厕所门口说,“清词,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医生,还是给你拿点药?”

倪清词靠着厕所的墙壁,捂住嘴,泪珠大颗大颗掉落下来,脑海里反复回想林致远被她猛推一下没站稳,后退了几步跌在吴卓身上,脸上却仍是不咸不淡地笑着的神情。

那种事不关己的局外人的浅笑狠狠刺痛了她。

虽然她知道自己从来就不是他的谁,但她总是幻想过,自己对他来说应该比别的女生特别一点。不多,只是那么一点点。

可他彻底击碎了她那可怜的梦。

那些好事者都继续坐着吃饭,倪清词哭够了,擦干眼泪整理表情走出来,给韩夜一个勉强的笑,“对不起韩夜,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俩是不可能的。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如果你愿意,我们还是好朋友,如果你以后不想再见到我我也能理解。”

他哀伤地看着她,“你哭了?”

她不语。

“其实,我猜到了,你没忘记他,你心里一直有他,是吗?我早就想过,我约你一起玩你会答应,都只是因为能看见他吧?我只是不愿意相信,不愿意相信你这么傻。我哪点比不上他?”他平静中带着点悲伤地说。

“人跟人是不能比的,他就是他,不需要跟任何人比较。我只有一个请求,别告诉他,行么?”她乞求地看着他。

“行,当然行,我们仍然是好朋友啊,对吗?哈哈……”他苦涩地笑了。

看得出来他很受伤。但她相信,总会过去的,时间会洗刷一切伤悲。

她很想知道时间能不能洗刷掉她对林致远的爱?那一天真的会到来吗?在那时候的她看来,这一天实在太遥远,遥远到也许永远都不会到来。

回去之后,她用保鲜膜把那颗荔枝包起来,藏在了床头柜的最角落。很多天以后,荔枝干瘪了,缩水成皱巴巴小小一团,她又摆在床头很久,才依依不舍地扔掉。

她拥有的太少了,除了那个被她视若珍宝的蓝色许愿瓶和那张合照,就只剩这颗荔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