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这年的寒假,倪清词和陆景庭相约利用学生生涯最后一个假期出游,最后再享受一次学生证的半价优惠福利。
两个人约在了车站见面。
倪清词前一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失眠,很晚才睡着,早上醒来时,发现已经八点钟了,而约定的见面时间是八点十分。她急急忙忙地穿衣服,洗漱,一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一边埋怨妈妈为什么不叫自己,因为慌乱不小心在浴室里滑到了,她更是气急败坏,自己跟自己发脾气,妈妈一直冷眼旁观,这时候终于开口了,“这么着急干什么,你又不是故意迟到的,他要是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要是因为这种小事就给你气受,你就回来。”
倪清词眼眶一下就湿润了,心里暖洋洋的,也不着急了,利落地收拾好以后,出门前,鼓起勇气厚着脸皮亲了妈妈一下,妈妈笑得眼角皱纹都扬起来了,“好了好了,路上小心。”
她捏着手机拦了辆出租车赶到车站,一路上却没有接到陆景庭催促的电话或者短信,她想,怪了,难道他也睡过头了?要是敢叫她等他的话,哼哼,一定收拾他。
到了车站已经接近九点了,打电话过去,无法接通,她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呆呆地站在门口等着。
正傻等时,却听见旁边有人聊天,“这个时间段怎么这么堵啊?”“您不知道啊?7路车跟一个闯红灯的货车撞上了,救护车交警什么的全都去了,不堵才怪呢。”
倪清词的心马上凉了半截,赶紧摸出手机拨陆景庭的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他家到车站,正好是坐7路车。
她越想越害怕,赶紧甩开步子往不远处的事故地点狂奔过去。
还隔了几十米,只是远远看见医护人员把伤员一个个往担架上抬,她浑身就跟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软了,她突然想起大一那年的地震,在小华山,难道当时上天就已经暗示她,陆景庭是会先她而去的,要她做好心理准备?
不要,她不要,她疯狂地冲上去,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一个个查看伤员的脸,大声地在人群中,在各种喇叭声和警报声中呼喊陆景庭的名字,旁边的人都同情地看着她,还有好心人帮她一起找,半响,突然有人拉她的手,“姑娘,你的手机响了。”
她抓过来一看,上面赫然显示的是陆景庭的名字。
她绷紧的弦突然断掉,强拖着身子走到路边,在花台上坐下来,按下接听键。
脸颊湿漉漉的,全是眼泪。
“小词,对不起对不起,你等急了吧?你在哪儿,在车站吗?我马上过来找你,今天早上……”
她多么庆幸只是虚惊一场啊,只要他平安无事,她受再大的惊吓都无所谓。但她都多么恨他让她这般担惊受怕,因为他说,早上他起床之后,有父亲的同事来到家里拜年,父亲便要求他在家作陪,他想给她发条短信说明一下,手机刚摸出来,却被对方的小孩不小心摔在地上,电池都摔了出来。他赶紧捡起来上好电池,还没按下开机键,就被父亲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只好强忍着,直到对方拜完年,还说要赔他一个新手机,他推脱了,才找到机会给倪清词打电话。
其实事情很简单,面对着匆匆打车赶来一脸担心的陆景庭,倪清词却觉得累。
她真傻,他当然是打车过来了,怎么会坐公交车。
她真傻,自己出门时还因为迟到而在家里发脾气。
如果他的父母也如她的妈妈一样了解他们之间的事情,那还会有今天这样的误会发生吗?他还会在出门时含糊不清,不肯说自己到底出去干什么吗?他还会在临时有事时,连一条短信都不能发给她吗?
虽然知道很难,她还是开口了,只是再没有三年前第一次开口时那种决绝,她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说,“我们之间的事,如果你父母有个基本的了解,可能今天就不会这样了。”
他的脸色微变,但大概是心疼她受惊,加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也更加珍惜这份感情,所以语气比当初缓和了很多,“我试试吧。”
他没有直接拒绝,她已经很满足了。
那天因为耽搁了这么多时间,他们最终没有去既定的地方,而是随机坐上了去近郊的车,去了一个花卉培植基地。
虽然是冬天,但这里却姹紫嫣红,热热闹闹的,他买了好大一捧玫瑰送给她,又买了花环戴在她头上,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没什么人的路上,四周很安静,他时不时拿出相机给她拍照,拍完之后就对着镜头仔细端详,然后笑说,“小词,你告诉我,你怎么长得那么好看?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呢。”
倪清词知道自己远没有他说的那么好,但他说,她就相信自己在他心中真的是最好看的,整个人都笑开来。
冬日的太阳暖暖地照在身上,一切都幸福得叫她舍不得睁开眼睛,害怕只是一场梦。
实习之后便是找工作,倪清词在一家小翻译公司实习,老板对她比较满意,有意邀请她毕业后进去工作,她也愿意留在这座城市。但陆景庭却是要回家乡考公务员的,他必定是要从政的,家里一直往这方面培养他,也早为他铺好了路。
几番犹豫,倪清词最终还是选择了跟陆景庭一起回家乡。至少回家还能陪在妈妈身边,算是一种安慰。
许晨光这时候已经考上研,打算硕博连读,他最终还是考上了复旦,即将去到他多年前就梦想的地方。大学四年,他身边没有任何关系亲密的女生,倪清词偶尔想起都会觉得酸楚,他们这一生,到底是不会再有交集的,过去那些年,他对她的好,就算作是上天给她的馈赠吧,只是她无以为报。
听说宋木棉也报了复旦的研究生,只是没考上,便打算去上海找工作。她默默地爱了许晨光这么多年,从未开口,有时候倪清词想过要帮她一把,但又想,开不开口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不应该去干涉,最终也作罢。
在陆景庭一心准备公务员考试的时候,倪清词跟一所培训学校签约了,她将担任英语老师,工资按基本工资加课时费计算,不算高,但对一个应届毕业生来说,在这样一座城市,生活是没有问题了。
她签约那天晚上,妈妈跟着几个朋友跟团去了隔壁市爬山,要隔天才回来,她电话报告了这个喜讯,之后又打给了陆景庭。
陆景庭提着一堆她爱吃的小吃来敲门时,她颇有几分意外,她并没告诉他妈妈今天不在家。
他进门之后四处打量,然后问,“阿姨呢?”
“旅游去了,明天才回来。”
他便一下子放松了,嬉皮笑脸地抱着她先亲了亲,再把食物摆在餐桌上,“来,庆祝我们最厉害的小词顺利找到工作。”
她故意拿腔调,因为对不能留在成都的事还是有所介怀,“又不是什么好工作,有啥好庆祝的。”
“是金子在拿你都会发光,将来等你当了陆局长夫人,一切都不是问题。”他笑。
“陆局长?不知道是多少年后的事情了,谁说得准啊。”
他突然凑过来,轻声说,“你撅嘴巴的样子真可爱。”说完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她像是意识到什么,心跳突然加快。
“你妈今天真的不会回来吧……”他在她耳边轻声说。
就在两个人吻得意乱情迷的时候,他突然说,“等我一下,我下去买点东西。”
倪清词清醒过来,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支吾着点头,打开了电视,随便换了一个台。
他们认识快七年了,在一起也有五年多,却真的从没有打破过底线。如今,也许是因为内心的不确定,也许是害怕离开学校进入社会的兵荒马乱,也许是觉得终于可以尘埃落定了,陆景庭终于迈出这一步。
而她,也终于走到了这一天,从一个女孩,变成了女人。
第二天,倪清词收拾屋子迎接妈妈回家,在床底一个落满灰尘的箱子里,找到一个已经发黄发脆的小小的老式工作笔记本。
她打开来,顿时就停止了呼吸。
竟然是父亲的遗书。
他用蓝色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简短的几句话,倪清词只看了第一句就泪流满面。
他说,家惠,对不起,我无法面对这个世界,只好以这种方式结束我的生命。以后你要一个人把小词带大,辛苦你了。
他说,等小词长大了,告诉她,爸爸很爱她,要她一定好好生活,不求出人头地,只求能平平安安,快乐地活着。
倪清词多年来的心结在这一刻被打开,她终于释怀。
她一直怀疑爸爸不爱她这个女儿,所以才狠心在她面前离开人世。但他却说,他爱她,他只求她快乐地活着。
至于他到底为什么要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这个疑问困惑了她很多年,只是这一刻,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
她只是确定自己并不是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并不是一个错误,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