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清词本来是不想跟许晨光一起去学校报道的,尽管他不说,她心里也清楚,他放弃了复旦,放弃了他一直想去的城市,选择了远远不如复旦的X大,一定是为了她。她不想欠他,十七八岁的年纪里,我们一无所有,能为爱情牺牲的东西太少,而他,显然是给出了他能给的全部。
只是她不想要。
但因为同去成都的人太多,满儿、叶信、宋木棉,大家都约好了同路,她自然也不能拒绝许晨光的加入。
陆景庭对此倒是并不介意,大约是因为,在这场爱情里,他有足够的信心。
因为人多,大家都拒绝了家人的陪伴,嘻嘻哈哈地上了火车,仗着年轻,十几个小时,都选择了硬座。
半夜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倪清词被尿意憋醒,朦胧中睁开眼睛,看见对面的宋木棉正尝试着将头靠在睡着的许晨光的肩头,满目深情又小心翼翼的样子,觉察到倪清词的动静,她赶忙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倪清词心里一惊。
跟宋木棉认识也有三年,交好两年,她竟然从来没看出她对许晨光有这种心思。是她太笨还是宋木棉掩饰得太好?
她起身艰难穿过东倒西歪的人群,去了厕所,出来之后,又站在车厢连接处,对着窗外沉沉的夜幕出神。
前路茫茫。从今以后她就要离开家了,从今以后妈妈就是孤身一人了,不知道她会不会遇见良人?陆景庭去了新的环境,还会像高中时候那样喜欢她吗?而她面前,到底是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她,将会在陌生的成都度过怎样的四年呢?
“怎么不去睡觉?”略微沙哑的声音响起,倪清词回头,看见许晨光带着倦意的温柔笑容。
“透透气,里面太闷。”
两个人看向窗外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一时之间有点尴尬。
许晨光清清嗓子,突然又笑了,“我们俩怎么会变成这样?做不成情人就算了,难道现在连朋友也不能做?”
他说得太直接,倪清词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你别自作多情以为我是为了你才念X大的,你不知道高考前我的压力有多大,整夜整夜睡不着,看见书,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了,我怕失败,所以才报了X大,而你,只是附送的意外惊喜。”他像从前那样调侃,伸手来敲她的头,她不满地撇撇嘴躲开,“谁能想到连你都会压力大到失眠,看来优等生也不是好当的。”
气氛缓和了些,过了一会儿,倪清词突然特别认真地说,“成都出美女,你可要把握机会。其实,我看宋木棉也挺不错。”
他又敲她的头,“怕我缠着你,所以急着把我推销出去?你放心,以后呢,你要是需要,我随时出现,义不容辞,平时没事儿,我才不会来烦你,别忘了我可是要考研的,目标远大,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倪清词愣愣地任他敲,鼻子竟然有点酸。
进了大学,一切都是新鲜的,将近一个月的痛苦军训,学着跟宿舍里另外三个女孩子的相处,试着跟班上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相识,学着跟这所面积很大的大学渐渐熟悉。
宿舍里睡倪清词对面的是个本地女孩,名字很美,叫花时,人也长得清秀,笑起来甜甜的,典型的成都人。住她隔壁床的是一个叫徐翎的重庆女孩,讲一口火爆的普通话,个子不高。另一个是来自长沙的黎芮,每次她一开口说话,倪清词就会想起快乐大本营里面几个主持人讲塑料普通话的样子,极具喜感。
四个人里面,花时跟倪清词是有男朋友的,徐翎和黎芮也有自己喜欢的人,大家熟悉了之后晚上就爱讲点女生的小心思,而倪清词每讲一次,都会对陆景庭更思念一分。
那时候他们都很穷,没多少生活费,陆景庭纵使家境优越,但由于父母管得严,生活费也不算宽裕,两个人虽然有手机,但一般就拿来发发短信,打长途是很少的。
要打电话,只有靠宿舍里的座机了。很久以后,倪清词清理旧物,翻出盒子里厚厚一摞电话卡,自己都不敢相信曾经花了那么多钱在这上面。
也许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有那样的热情了。
宿舍楼下小卖部的老板是认识倪清词的,因为她总爱在夜里穿着拖鞋气喘吁吁地出现,问老板买一张面额20或是30的IP卡。好在宿舍里用电话用得比较多的就她和花时两个人,花时的男朋友也在本地上大学,很多时候,电话几乎就成了倪清词的专用电话。
那个时候哪来那么多话讲呢?似乎钱都花在这上面了。嘴馋了想吃零食,就买一个茶叶蛋,甚至一个馒头,也能吃得香喷喷的,贵点的零食是不敢想的,在食堂吃饭,从没去过卖凉菜卤菜的窗口,永远都是一荤一素,每次都能把饭吃得干干净净,实在嘴馋了,就买一根烤肠,这已经是极大的满足。
偶尔跟舍友一起逛街,也会管不住嘴,吃零食,或是经受不住**,买了批发市场便宜又好看的衣服,到了月底,便特别窘迫,只能厚着脸皮找满儿蹭饭吃。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那么多张电话卡,到底说了些什么?
倪清词一句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有一天晚上,电话卡里的金额用完之后,陆景庭给她发了条短信,他说,学校里有很多成双成对的情侣,牵着手或者相互依偎,一副很幸福的样子,但我一想起你在遥远的地方等着我,就会觉得我比他们都幸福。
她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就真的觉得浑身充满了能量。虽然没人在下雨的时候给她送伞,在生病的时候给她送药,没人陪她上自习,送她回宿舍,帮她打开水,在逛街的时候帮她提包……但她总是相信,正是因为分离时这份孤单,才让彼此更懂得在一起的可贵。
圣诞节的时候,陆景庭攒了几个月的钱,终于到X大来看倪清词。
那样寒冷的冬天,平时最爱赖床的倪清词早上七点就醒了,折腾着洗头,试衣服,借了花时的睫毛膏和唇彩,对着镜子涂抹了半天,最终还是因为不习惯,又洗掉了。头发先是梳起来,又放下来,又梳起来,换了无数种梳法,最终还是放下来披着。
快出门时她突然又笑了。陆景庭连她高中时几天不洗头,刘海油油的,戴着个黑框眼镜,半边脸上还印着趴在桌上睡觉时的红印子的样子都看过,还会在乎她的头发是梳起来还是披下来?
到车站是八点半,陆景庭那趟车九点半到,她决定先去旁边的小吃店吃个早饭暖暖身子。
她晕乎乎地找了个位子坐下,身后突然有人拍她的头,她回头,竟然看见陆景庭。
他嘴里塞满了食物,冲她挤挤眼睛,开心而含糊不清地喊她,“傻丫头,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坐了一夜的火车,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颇为憔悴,鼻头被冻得通红,嘴里又散发着热气,有些可笑。
但他开心的样子又叫她想落泪。
“你不是说九点半才到吗……”她坐到他身边,只说出这一句话,眼睛就模糊了。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也有些激动,半响才说,“这次终于不是做梦了。”
算起来,分开不过四个月,为什么却好像已经过了半辈子那么漫长。
走在学校外的街上,倪清词边走边介绍,“这家店的衣服款式多,也便宜,我跟满儿经常逛。”
“这家店的芒果班戟超好吃!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了,说等你过来一定带你吃。”
“这里的砂锅米线很出名,灌汤包也不错,明天我们来这里吃早饭吧。”
“我们学校大礼堂的电影五块钱一场,晚上我们去看电影吧。”
……
她像个急于献宝的孩子,翻出自己小本子,上面写满了她想和他一起去的地方,想带他一起去吃的东西,想和他一起做的事。
而他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不住点头说好,最后她不乐意了,“你怎么这么敷衍啊,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我讲话?”
他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只要跟你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好,我都喜欢。”
她便又原谅他了。
晚上,两个人买了学校电影院的票,准备看电影。在候场的时候,陆景庭打量四周,赞道,“好学校果然不一样,这么好的电影院,才卖五块钱一张票,实在划算。哪像我们学校,又小,设施又差,最重要的是,离你还这么远。”
“谁让你当初要填N大,我叫你全填成都的大学,你非不听,不然咱们至少能在同一个城市啊,我看满儿和叶信现在就挺好,虽然隔了两个小时的车程,但是想见了随时能坐车去见对方。”倪清词嘟囔着。
“问题是这里除了X大别的学校我都不喜欢啊,再说我怎么知道我会那么差劲,考不上?”陆景庭不乐意提这回事。
“谁也不能保证不发挥失常啊,所以才叫你都填成都啊,但你偏不听。”倪清词也是个急脾气,见陆景庭语气不好,她也不淡定了。
“难道我想和你分开?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马后炮,说多了只会影响心情。”陆景庭硬邦邦地说。
“是啊,我也没心情了,不看电影了,我去逛操场。”倪清词说完转身就走。
“买票是要花钱的!再说这部电影我早就想看了,你不看我看。”陆景庭在身后说。
倪清词没理他,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听身后的动静,又听不真切,但也拉不下脸回头,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直到走出好大一段,才透过路边玻璃墙上的影子看到身后空无一人,她气急败坏地回头,果然,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觉得脸上挂不住,又气,可又不放心,便在原地等着,等了好久,脚都站麻了,过去了好多人,可没有一个是陆景庭。
她又冷又难过,眼泪终于吧嗒吧嗒地掉下来,打湿了衣襟。
她本来想回宿舍,但其他人都知道陆景庭来了,她要是现在回去,该怎么回答那些询问?没办法,爱面子的倪清词只好拖着沉重的步子,边哭边去了他们住的小旅馆。
一路上,她仍然抱着一丝期望,期待着陆景庭会突然出现,期待他只是迟疑了几分钟再来追她,但因为不熟悉地形而迷了路,直到回到那间小小的房子里,打开旧旧的电视机,看了一集冗长又无趣的电视剧,她才彻底死了心。
陆景庭回来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她,他竟然还不要命地讲了句,“电影蛮好看,你不看真是可惜了。”
倪清词死也不会忘记电影的名字,叫做《剪刀手肖申克》,后来她专门找到这部电影来看,没看到三分之一就睡着了,她的评价是,陆景庭爱看的电影果然跟他本人一样变态,哼!
见她不吭声,他又从身后摸出一个充满香气的塑料袋,“知道你饿了,给你买了烧烤,快趁热吃吧。”
她的口水早就止不住,但仍旧伤心着,不肯开口,他打开袋子放到她面前,坐下来,说,“好啦,小词,对不起,我不该不管你的。我只是怕吵架,人在气头上,总会说出很多自己无法控制也无法挽回的话,我想等我们俩都冷静下,消消气,自然就好了。”
见她仍然臭着脸,他扯过她的手,使劲握住,“小词,你知道我最大的遗憾就是要跟你异地四年,而造成这个局面的是我自己,是我没能力,没考好,才会这样,所以一提起就难免急躁了些……”
倪清词纵然心里仍然不痛快,听他这样说了,到底还是心软,“别这样说自己,谁都有运气不好的时候,再说,现在已经这样了,我们只好接受了。”
他见她终于开口了,欢欢喜喜地拿出一串排骨递给她,“来,再不吃就冷了。”
倪清词接过去,心里却仍有个疙瘩,不自在。
也许他是对的,两个人在气头上,再说下去只会大吵一架,对彼此都没好处,可她却讨厌这样的理智,她羡慕花时,她会跟男朋友在电话里大吵一架,然后狠狠挂掉电话,之后电话会一直响,她每次都接起来再狠狠挂掉,直到心里的气消得差不多了,再接起来,凶巴巴地说,“干嘛呀?”
没说上几句,一定会笑出来。
到最后她甚至会忘记为什么吵架。
花时的男朋友在拼命给她打电话时,在一次次被挂掉又一次次重拨时,一定是不理智的。
但爱情本身难道不就是一种不理智么?
她知道这些她都没法跟陆景庭说,因为他是不会理解的。她当初爱上他,就知道他是个目标清晰,足够理智的现实主义男生,但现在,才觉察到这样的人在爱情里也会显得分外冷漠。
这是他们第一次住在一起,只是单纯的住在一起,但至少应该有亲吻,有甜蜜的拥抱,两个人会相拥而眠。
可在倪清词还睁着眼睛有点闷闷不乐的时候,坐了一夜火车又走了很多路的陆景庭,累坏了的陆景庭,已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没过多久,他大约是觉得姿势不舒服,翻了一个身,背对着倪清词,继续沉醉于梦乡。
睡不着的倪清词,开始怀念起高中时代来。
在两个人还没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只是朋友,所以她对他没有那么多期待,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没有那么多要求,自然也就不会伤心。
即使后来在一起了,可因为生活简单,无非就是上课上课再上课,偶尔考差了,已经觉得是天大的事。
现在不过刚上大学,不过一次小小的争吵,为什么她心里却那么不舒服呢?
好在对当时的倪清词来说,再大的不快,一觉醒来,也已经忘得差不多了,所以第二天,照样欢欢喜喜带陆景庭去逛街,去免费的公园里玩。过去那些遗憾都一一得到弥补,他们终于也能一人举着一只甜筒走在校园里了,终于也能在小吃街买一个烤红薯分着吃了,终于也能牵着手逛操场了,终于也能一起去食堂吃饭了——像这所学校每一对平凡的小情侣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