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寒假意味着要过年了,对倪清词来说,每一个意味着合家团圆的节日都是她害怕的,虽然她从不表露出来,但每年的春节,元宵,中秋这样的日子,她和妈妈两个人在家里对着电视上热闹的晚会,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她们俩专心对付桌上的食物,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其实都让她觉得很凄凉。

但今年的春节不一样。今年家里多了个夏叔叔。离过年还有些日子,他就开始张罗着打扫屋子,买鞭炮,贴春联,甚至在屋檐下挂上了两个红灯笼。倪清词远远地看着那两个红灯笼就觉得心里暖暖的,这年的大年夜,她甚至高兴得放了几根小烟花。

正月初二是林致远的生日,倪清词大年初一就琢磨着给他打电话该说什么,第二天一上午她都魂不守舍地盯着电话,想第一个打过去,又怕太早打过去他还没起床,或者显得太突兀了,好不容易熬到快十一点,她觉得差不多了,才终于拨下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拨通,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一声简单的“喂“,她便听出是林致远的声音了。

明明已经做了很久的心里准备,这一刻却还是紧张了,一颗心砰砰狂跳,嗓子发干,她定了定神才说,“嗨,生日快乐呀。”

“谢谢。”他轻声笑,应该是心情不错。

她不知道该再说点什么,但她盼了好久才终于盼到这个同他讲电话的机会,所以胡乱就着压岁钱拿了多少的问题和春节联欢晚会好不好看的问题毫无意义地跟他又扯了一分钟,终于找不到话题了,觉得该挂电话了,这才想起问他,“喂,你知道我是谁吧?”

别搞错了以为她是别人,才跟她欢快地聊了这么久啊。

“傻瓜,你青花瓷的声音这么特别,我会听不出来?你以为我傻啊。”他隔着电话笑起来。

倪清词忐忑了一上午的心脏安安稳稳地回到了胸腔,她多怕他不知道她是谁啊,但又紧张害羞得不好意思自报家门,好在他妥贴地给足了她脸面。

快挂电话时,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谢谢你送的礼物,但是以后别破费了,你还得托人带过来,太麻烦了。有这份心意就行了。”

放寒假前,倪清词便托了顺路的同学带了一份礼物给林致远,是一对踢球用的护膝,也不贵,但她还是选了很久。

“哦,好。”她下意识地回答,挂了电话,心里沉沉地像有大石头压着似的那般难受。

他不想欠她的,她明白。国庆节去莲花山爬山那一次,他伤人的话语又一次回响在她脑海里。

这样行了吧?这样够不够?扯平了吧?

扯平了吗?本来因为时间而淡忘的伤害,又一次侵袭她的心。

感情这回事,何来公平可言。

短短的寒假很快过去,新学期开学没多久,满儿突然变得整天魂不守舍的,倪清词问了她很久她才说,她觉得叶信跟她联系没以前多,他可能变心了。

“变心?怎么可能,你都说他苦追你N年,我也见过他恨不得把心掏给你的样子,他怎么可能变心?”倪清词不敢相信。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南中,而不跟他一起留在路中吗?我知道两个人的爱情是一定会面临考验的,每对情侣都会经历波折,有的挺过来了,最后归于平淡,一辈子在一起,有的没挺过来,落得个惨淡收场,我想,我们之间肯定也避免不了的,但是这个波折出现得越早越好,因为我们都还年轻,还处在可以犯错的年龄。我只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泫然欲泣的样子叫她心疼,又不得不承认她讲的话很有道理。

没过多久,市里举办中学生足球联赛,林致远,叶信,韩夜都是路中校队的,经过一路过关斩将,他们进入了总决赛,将会来市区参加比赛。

那天是星期五,正逢南中高一的月考,最后一科是倪清词最头疼的化学。举办球赛的体育场离南中只有十几分钟路程,她跟满儿约好,提前交卷去看比赛。

考试只进行了四十分钟满儿就交卷了,她的化学比倪清词好,做得快一点,成绩出来也不会太难看。但倪清词心里越是着急,那些题目就越是陌生,满儿已经在外面等了她十分钟了,她还有一大片空白没填满。

正急得脑袋都晕了的时候,有张纸条扔到她桌面上,她条件反射赶紧捂住那张纸条,偷偷偏头去看监考老师,一个老师上厕所去了,另一个老师正在门口接电话。

天赐良机,她赶紧打开纸条,看见上面熟悉的字迹。

——我先做了后半边卷子,你赶紧抄了交卷吧。他在体育场等着你呢。

是许晨光的字迹。她感激地回头看他,他却没回应她,而是埋头认真演算题目。

他没有勇气看她,他怕看见她开心的样子,他会后悔。

他当了多年的优等生,从来不曾帮人作弊,这是生来第一次,完全是他自愿,却又是非常非常不情愿。他了解她,不仅了解她的喜怒哀乐,还知道她在考试时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他甚至连作弊时间都为她算好了。

他私心里是不想她去的,他一想到她见到林致远时会有多开心,心里就忍不住酸酸的,但他又舍不得她着急,更舍不得她因为失去这次机会而难过。

算了算了,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吧。

而他心里那点小心酸算得了什么,也许风一吹,便没了。

倪清词匆忙地填上答案,提了书包就冲出教室。

她很久没见到林致远了,一年没见过他踢球了,不知道他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仍然像一阵不羁的风呢?他们校队的球服是什么颜色?好看吗?

等两个人风风火火地赶到体育场,却只看见三三两两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场地,比赛已经结束了,球场上没有别的人。

满儿的脸色当时就变了,她喃喃地说,“不可能,叶信说过他会等我的。”倪清词也顾不上为林致远答应等着她跟她见一面却失约而难过了,她有些慌张地安慰她,“也许他还在呢,我们找找吧。”

两个人分头在偌大的体育场找人,倪清词心里祈祷,叶信,不要走,不要走,千万要让我们找到你啊。

但直到体育场里的人都走完了,工作人员示意她们要关门了,她的愿望还是没能实现。

她们不知道,此刻就在体育场附近的一个火锅店,夺得了市第二名的路中校队正在欢快地吃着火锅,而主动报名要当他们后勤的那个女生,此刻就坐在叶信身边。

倒不是叶信跟林致远失信了,而是他们跟满儿清词没把时间说清楚,比赛结束之后他们也在门口等了一段时间,禁不住带队老师的催促,最后还是跟球队的队友一起去了火锅店吃饭。

吃完饭,几个男生又约着一起去唱K,顾晓果提出来她也要去,其余人都暧昧地笑着看着叶信。

是的,那个主动提出要当他们球队后勤的女生,就是顾晓果。

她不是不知道叶信有女朋友,不是不知道满儿是倪清词的好朋友,但她看不惯满儿在叶信面前颐指气使的样子,看不惯叶信那么好一个男生被满儿呼来喝去,一开始只是单纯地看不惯,后来上高中他们分到一个班,她每天看着叶信,竟然生出一个念头——杜满儿不能陪在他身边,不能照顾他,根本就是不合格的女朋友,她才是那个可以陪着他,会在他踢完球来不及吃饭的时候为他打包饭菜的女生。

她知道自己这是不对的,但当那种执念在心底成了魔,她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和叶信在一起。

在KTV里,那个时候最流行玩真心话大冒险,顾晓果等了好久,终于轮到她输了,她对着啤酒杯笑,“我选大冒险。”

好几个男生都坏笑着,很快有人遂了顾晓果的心愿,“好吧,那就亲你觉得我们里面最帅的一个男生一下吧。”他们知道吴卓喜欢她,想给吴卓创造机会。

她端着酒杯在手里把玩,众人都在等她的回答,吴卓怕她下不来台,几乎要开口阻止了,但就在最后一秒,她说,“好。”然后径直走到傻坐着的叶信面前,俯身吻了他的唇。

包括吴卓在内的所有男生都愣住了,几秒钟后为了缓和气氛,他们开始拍手起哄,叶信仍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状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但他也没有推开她。

她浅浅地落了一个吻在他唇上,然后坐回到原位,有人不怀好意地问,“顾晓果,这是你的初吻吗?”

她看着叶信,“是,是我的初吻。”

“你也太有游戏精神了吧,为了游戏把初吻都献出去了。”

“我的初吻当然要给最帅的男生。”她仍然看着叶信。

叶信跟杜满儿认识很多年了,从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喜欢她,觉得她长得好看,他怎么看也看不够,但她总是变着法子折磨他,有时候咬他,掐他,弄得他满身青紫,就是不肯答应跟他在一起。他苦追了很多年,终于牵到了她的手,也就仅此而已,没能再有更亲密的接触。

直到初三那个暑假,她决定要去南中读书,在路中外的一条河边,他第一次吻了她。她的唇很柔,嘴里有冰激凌的味道,甜蜜而冰冷,叫他为之沉迷。

分开读书这一年,他们见过很多次面,大多数都是匆匆别过,他想念的吻也仅仅发生过有限的几次。

如今另一个女生把唇落到了他的唇上。仍然是柔软,但不同于满儿的柔软,顾晓果嘴唇的柔软带着点因为紧张造成的干燥,还有混合着火锅味和酒味,是陌生的,但,也是刺激的。

之后的时间里他都陷入这种茫然,只要输了就选择喝酒,喝到最后晕晕乎乎的,大家也终于散了。

顾晓果搀扶着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叶信,我喜欢你。”

他的双手在空中僵着,不知所措地僵着,最后轻轻推开她,“对不起,你知道我已经有满儿了。”

“我不管,我喜欢你,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不然刚才就不会接受我的吻。”她不肯松手。

叶信自己也迷茫了。真的如她所说吗?自己喜欢她吗?如果不喜欢,为什么没有推开她?为什么接受了她的吻?

倪清词很想给林致远打电话,问他为什么失约,但转念一想,自己又有什么立场去质问呢?连叶信都可以对满儿失约,她跟林致远什么都不是,他等不及先走了,有什么错?

除此之外,她还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担心满儿和叶信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周日下午,倪清词早早到了学校,见到满儿双眼红肿,知道她必然已经跟叶信联系过了。她看到清词,淡淡地笑了,“清词,叶信说他要和我分手。”

什么?倪清词简直不敢相信,那么喜欢满儿的叶信,挨了她的耳光还听满儿的话乖乖向她道歉的叶信,怎么可能要跟满儿分手?

“真的,他说他搞不清楚自己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需要冷静一下。他还说,他跟顾晓果接吻了。”

倪清词的世界再次被颠覆了。

她想起果果圆圆的大眼睛,一张肉肉的婴儿脸看起来特别温柔无害,她怎么能做这种事?她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她明明知道叶信跟满儿的关系,明明知道满儿是她倪清词的好朋友啊!

她当时就拿起宿舍电话拨到了顾晓果的宿舍,正好她在,她一接起电话清词就气愤地质问她,“果果,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道叶信很爱满儿的!”

顾晓果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打电话,她语气很平静,“如果他真的很爱她,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没用的。你说呢?”

“那……那你也不该这样做!你说过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满儿是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啊,你怎么可以挖朋友的墙角?”

“清词,你的朋友不一定就是我的朋友,我喜欢你,也很珍惜我们曾经同桌,每天一起上厕所一起出操一起吃饭的日子,但如果要我在你和叶信中间选,我选叶信。我相信如果要你在我和林致远中间选一个,你的答案也是一样的。”她口吻略带伤感,倪清词越听越心凉,她对着话筒大喊,“不一样!我跟你不一样!顾晓果,我们绝交!”

撂了电话之后,她抱着枕头呜呜呜地哭起来,比满儿看起来还伤心,好像被劈腿被背叛那个人其实是她自己一样。

她确实有种被背叛的感觉。她跟顾晓果算不上掏心掏肺,但在满儿出现之前,她确实是她最好的朋友,她们也曾经牵着手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一起在小卖部前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前交换零食,然后在树荫下发誓要做永远的好朋友。

而现在这个好朋友选择了自己喜欢的男孩子,背叛了她的朋友,也背叛了她。

她想过顾晓果提出的那个问题,如果是她,她会在林致远和好朋友之间如何选择?没有任何犹豫,她一定会选朋友。这就是她们之间的不同。

那天晚上,许晨光担心地看着倪清词红肿的双眼和时不时冒出来的眼泪,死皮赖脸拽着她问了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不肯开口,最后还是满儿告诉他一个大概,鉴于他和顾晓果算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她没点名,只说清词被一个说好永远做好朋友的人背叛了。

许晨光写了纸条安慰她,写了一大段,她只回了一句,你说,这个世上有永远吗?永远到底有多远?

他给她的回复,她毕生难忘。

可能一辈子是个太漫长的期限,有很多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你以为你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发誓你一辈子都不要忘记,但一辈子那么长,也许某天你不经意翻起尘封的日记,才会发现,原来曾经的刻骨铭心早已经被时间冲淡,淡到你在后来的日子里,再也不曾想起。

倪清词也有过很多的“一辈子不会忘记”,一辈子不会忘记的快乐,一辈子不会忘记的仇恨,痛苦,悲伤,耻辱,但其中绝大部分,没过几年,甚至是几个月之后,就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只有许晨光给她的这个回复,在今后的日子中,她真的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也一直坚定地相信,她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

他写到,你曾经在聊天的时候就问过我,永远到底有多远,是不是一个很虚无的概念,我当时无法回答你,但后来我看了一篇文章,有几句话我甚至能背下来,我想,现在我可以用那些话来回答你,“现实中的永远,似乎只有等一方缺席后才能得到印证,比如说一方离开了人世。没有了未来,那也算得上一种永远吧。我们都不轻易说永远,可有时只有永远才能表达出心灵深处最真切的情感,我们都需要找一种方式去记录,定格下当时的心灵深处真实的颤动,于是,就有了永远。”我不知道这个回答你满不满意,我只想告诉你,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不会背叛你,我会用我的一生来实践这个关于永远的诺言,真的到了那一天,我希望先离开的人是你,因为我怕我离开了,你会伤心,会孤独,我情愿这些都让我来承受。

倪清词在十几年生命中为大大小小的事情哭过很多次,但这一次哭泣,是她无法形容的,好像是感动,好像是安心,好像是难过,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很想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哭出来心里那些堵着的东西就都消失了,都随着眼泪清空了。

许晨光并不知道她四岁那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有多怕失去,多怕再被最亲的人抛下,她想都不敢想,如果剩她孤单一个人了,世界会是什么样,生命该怎样继续下去。

但就是这样的他,给了她一个关于永远的诺言,叫她觉得自己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