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天,K.习惯于用以下方式来消磨夜间时光:下班以后,只要时间允许(大部分时候,他都会在办公室里坐到九点),他都会独自——或者跟其他银行职员们一道,散一小会儿步,然后去一家啤酒馆,在一张固定的桌子上,跟年龄大部分都比他要大的一些先生们一起,消遣到十一点。这一雷打不动的习惯性安排,偶尔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K.有时也会受到银行行长(他对K.的工作能力,以及可信赖程度大加赞赏)邀请,一起坐车外出,或者到他的乡间别墅共进晚餐。除此之外,K.每周都会去拜访一个名叫艾尔莎的未婚女子:每天晚上到清晨,她都会在一家酒馆里当女招待;白天,她就只在**接待拜访者们。

不过今天晚上(白天的工作十分忙碌,还有很多人真诚友好地向他道贺,祝他生日快乐。因此,一天很快就过去了),K.打算马上回家。白天上班的每一次短暂的休息时间,K.都在想这件事:他也不清楚自己具体在想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今天早上那一系列事件,给格鲁巴赫夫人的整间公寓都带来了大麻烦,把一切都弄得乱糟糟的了——自己有必要让一切重新恢复秩序。只要能够使秩序恢复,这些事所留下的每一项蛛丝马迹,都将一扫而空,所有事情也会继续如往常般顺利运转。今天那三个银行职员尤其如此——根本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们又重新融入银行那庞大的职员系统当中去了,从他们身上完全觉察不出任何变化。今天,K.故意多次把他们单独或者一起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来,没有别的目的,就是想要好好观察他们。结果,每一次让他们出去时,他都对他们的表现感到满意。

晚上大约九点半,他回到了自己所住的那栋屋子前,结果在屋子门口遇到一个年轻小伙子。这小伙子双腿叉开站在那里,嘴里抽着一支烟斗。“你是谁?”K.立刻开口问道,同时把脸凑近小伙子:廊道里晦暗不明的光线,看什么都不大清楚。“我是公寓管理员的儿子,尊敬的先生。”小伙子答道,同时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让到一旁。“公寓管理员的儿子?”K.一边反问,一边很不耐烦地用手杖敲了敲地板。“尊敬的先生,需要什么东西吗?需要我把父亲叫过来吗?”“不用,不用。”K.说。他回应的语气中夹带着某种宽恕的意味,就仿佛这小伙子做了某件错事,但他已经原谅了他。“这样就行。”他又补充了一句,然后就继续走自己的路了。不过,当他上楼梯的时候,又特地向后扭头看了一眼。

他本想直接去自己的房间,但他又想跟格鲁巴赫夫人谈谈,于是,他便前去敲了敲她房间的门。格鲁巴赫夫人正坐在桌边缝缝补补,桌子上还放着一大堆旧袜子。K.有些心不在焉地向她致歉,说自己过来得太晚了,但格鲁巴赫夫人十分友善,说自己根本不需要听什么抱歉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过来跟她聊。K.知道得很清楚,自己是她最优秀,也是最喜爱的公寓租客。K.环顾了一下房间,这里的一切都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之前放在窗边小桌上的、早餐使用的那些餐具,也已经清理干净了。女人的巧手,总是能在不知不觉间做好很多事情,K.心想,如果换了他自己,很可能就把这些餐具当场摔得粉碎了,显然不可能拿出去逐一洗好。他满怀感激之情地看了看格鲁巴赫夫人。“你为什么这么晚还在做事?”他问道。此刻,他们一起坐在了桌子旁,K.时不时把一只手埋进那袜子堆里。“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做,”她说,“白天,我是属于租客们的;如果想把自己的事情做顺,那就只能利用晚上的时间了。”“可是今天,我反而还给你增添了些额外的事情做。”“为什么这样说?”格鲁巴赫夫人问道。对于K.的这句话,她显得有些过分热心,连手里的活儿都停了下来,把正在织补的旧袜子放在自己膝盖上。“我是指今天早上来这里的那些男人。”“噢,原来如此,”她一边说着,一边恢复了之前平静的神态,“那也没给我添多少麻烦。”K.看着格鲁巴赫夫人,一言不发,看着她再度把旧袜子拿了起来。“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她表现得似乎有些过分惊讶了,”K.心想,“看她那样子,似乎认为我重提这件事是不正确的。既然如此,我就更应该继续提这件事——这比我原本认为的还要重要。毕竟,我也只能跟这么一位老妇人讲这件事情了。”“没有的事,显然给你添了麻烦,”他这样说道,“不过,这样的事情以后都不会再发生了。”“是的,以后再也不可能发生了。”她十分肯定地重复道,同时给了K.一个几近哀愁的微笑。“你真是这样想的吗?”K.问格鲁巴赫夫人。“是的。”她轻声答道,“无论如何,你首先不要把这件事看得太重。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并不代表就是一切!既然你愿意如此诚恳地同我交谈,那么,K.先生,我也可以向你坦承,之前我躲在门背后时,多少听到了些相关的细节,那两个看守也跟我讲了一点儿。这整件事关系到你未来的幸福,因此,我对它确实很上心,或许已经超出了我的本分,毕竟实际上,我也只不过是你的房东而已。老实说吧,我确实听说了一些事情,但我不能对你讲,因为那都是些很糟糕的事。不能讲的。可以肯定的是,你确实是被逮捕了,但那却跟一个小偷因为偷东西被捕不同。当某人因为当小偷被捕时,确实也挺糟糕的,然而,今天这种形式的逮捕——在我看来,却有些令人难以捉摸……如果我所说的话,你认为愚不可及,那我愿意向你致歉。反正,至少对我而言,是难以捉摸的,虽然我不理解,但似乎原本也没有必要去理解。”

“格鲁巴赫夫人,你说的话根本就不是愚不可及,至少,我也部分同意你的观点,唯一的不同是,我认为,这整件事比你所想的还要更严峻得多:根本不是什么难以捉摸的情况,而是纯粹的无中生有。我对此感到震惊,就是这样。如果我今天醒来后,没有被安娜的无故延误所迷惑,而是马上起床,不招惹任何在半路上遇到的人,直接到你这边来,破例在厨房里吃一次早饭,然后,再请你到我房间里给我拿出门的衣物过来的话……总之,要是我当时能够把事情办得更冷静些,也就不会再有任何后继的麻烦了,此后一切将要发生的事,都将被一举掐灭。只可惜,当时的准备实在太不充分了。举个例子,比如在银行时,我就会提前准备好——如果是在那里,这样的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发生。在银行里,我有一个专属助理,普通电话和办公室内部专用电话就摆在我面前的办公桌上,面前不断有人来来往往,包括客户和职员。除了这些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在银行里时,我一直都保持着对工作的专注,对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全神贯注:如果是在那儿发生了一件这样的事情,对我而言,简直就是轻松消遣。不过现在,整件事早已经翻篇了,我也根本就不想再去多提它。我只想听听你对这起事件的评判。要知道,我是很想知道一位睿智夫人将会给出的评判的,如果我们能够就此达成共识,那我可真是太高兴了。现在,你必须得跟我握握手才行:既然我们之间形成了如此高度的共识,那就必须得通过握手来确认。”

“她会伸出手来跟我握手吗?在这之前,那个监督官就没有向我伸过手。”K.在心里想着,看眼前这位夫人的目光,也跟之前不一样了——相比之下要更加审慎些。格鲁巴赫夫人站了起来,因为对面坐着的K.已经先她一步站起来了。她显得稍微有些拘谨,因为她并没有完全听懂K.所说的话。不过,也正是得益于这一拘谨,她说出了一些自己原本不想说的话,同时也是一些在现在这个场合并不合适的话:“别把事情看得那么重了,K.先生。”她说,语带哽咽,自然也忘记了握手这件事。“我把这件事看得太重了吗?怎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K.说着说着,心中突然涌上一种疲惫无力感,同时看清了一项事实:眼前这位女士,无论是否跟他达成共识,这共识实际上都毫无价值。

走到门边时,K.又问道:“布尔斯特纳小姐在家吗?”“不在。”格鲁巴赫夫人说,在给出这个干巴巴的答复后,她又挤出了一个微笑,以此表达自己对此事迟到的关心,合情合理。“她去戏院了。你找她有事吗?需要我跟她转达些什么吗?”“哎呀,我只是想跟她说两句话而已。”“很遗憾,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回来。每次她去戏院,通常都回得很晚。”“完全无所谓的,”K.说道,他此刻已经低着头,转身朝着门的方向走去,他打算离开了,“我只是想跟她道个歉,今天跟那些人谈话时,我占用了她的房间。”“没有必要的,K.先生,你考虑得真是太过周到了——对于今天这件事,那位小姐可是毫不知情,她今天一早就不在家里了,房间里的一切,现在也都已经恢复原貌,你可以自己去看看。”说罢,她打开了通往布尔斯特纳小姐房间的房门。“谢谢,我相信,事实恰如你说的那样。”K.虽然这样说,但还是走向了那扇打开的房门,往里面张望。月光静静照着暗无灯光的房间。一切视所能及的地方,东西确实都已经归位,连那件女式衬衣也不再挂在窗子把手上了。**摆着的靠垫,部分沐浴在月光里,看上去高得惊人。“那位小姐经常很晚回家的。”K.说。他望向格鲁巴赫夫人,仿佛因此而归咎于她。“年轻人不都是这个样子!”格鲁巴赫夫人用辩解的口气说道。“确实如此,确实如此,”K.回应道,“但这也很可能会带来麻烦。”“真有可能的,”格鲁巴赫夫人说,“你所说的一贯很正确,K.先生,或许这件事上更是如此。我当然不会去说布尔斯特纳小姐坏话,她可是个善良又可爱的女孩,友善、体面、守时、勤勉,我对她所拥有的这一切品质都很欣赏,不过,有一点倒是确凿无疑:她应该表现得更矜持些、对外更冷淡些才对。就是这个月里,我已经在外面大街上看见过她两次了,每次都是跟不同的先生在一起。这件事使我多少感到有些不快,全知全能的上帝作证,我真的只把这件事告诉了你一个人,K.先生,可是,现在看来已经没法视而不见了——我稍后也会亲自去找这位小姐谈谈的。况且,使我对她人品产生怀疑的,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件事。”“你可真是大错特错,”K.怒斥道,他甚至快没办法掩饰住自己的怒气了,“不只大错特错,你显然也误会了我对那位小姐的看法——我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我甚至还要衷心告诫你,你说自己打算跟那位小姐谈谈,这也是绝对错误的,因为,我很清楚那位小姐的品行,你刚刚所说的、那些关于她的话语,没有丁点是真的。即便如此,我却还是要说,或许我确实是管得太宽了,因此,我是不会阻止你的,你想说什么,就去对她说吧。晚安。”“K.先生,”格鲁巴赫夫人一路恳求着,紧跟在K.的身后,一直来到他所住房间的房门前——他此时已经打开了房门,“我暂时还是什么都不会跟那位小姐说的,理所当然,在恳谈之前,我还会好好观察一段时间。我只信赖你,只跟你一个人商讨过此事。可是,如果以后还想继续保持这栋膳宿公寓的纯粹性,到了最后,每位租客都必须了解此事:我这么费心,其实不为别的,也都是在为公寓着想。”“纯粹性!”K.透过门缝大喊道,“如果你真那么想保持这栋膳宿公寓的纯粹性,那就必须先把我的租约给解除掉。”说罢,他摔上了房门,没有再去理会随后传来的那一阵轻柔的敲门声。

可是,因为他现在完全不想睡觉,便决定继续保持清醒,并且也趁此机会来确定一下,布尔斯特纳小姐究竟什么时候回来。或许,等布尔斯特纳小姐回来之后,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也可以有机会跟她聊上几句。他靠在窗边,摁揉着疲惫的双眼,有那么一小会儿,心里甚至冒出这样的想法,希望能够想办法教训一下格鲁巴赫夫人,并且劝说布尔斯特纳小姐,跟自己一起解除租约。K.马上意识到,这些想法实在太过恐怖了,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所以想要从这里搬出去,换个地方住,恰恰是因为今天早上发生的事件——再没有比这更不理性的事了,这一切实在太无意义、太卑鄙无耻了。

守望外面空****的街道这件事令K.感到厌烦后,他便直接把通往客厅的门稍微打开了一些,然后就躺在了房间里的长沙发上。这样一来,任何人走进公寓,他都能从长沙发上看到。一直到十一点左右,他都安安静静地躺在长沙发上,吸着雪茄烟。但自那以后,他就没办法继续赖在沙发上了,干脆起身进了客厅,稍微走了几步,仿佛这样做可以加速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到达。实际上,他也并不太渴望见她,此刻,他甚至没办法准确回忆起她的长相来,但就是想跟她谈谈。一想到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晚归,将会在今天这一整天的烦躁无序即将收尾之际,再添上额外一笔,他便多少有些迁怒于她。不仅如此,布尔斯特纳小姐在另两件事上也难辞其咎:K.今天没有吃晚饭,而且,原本计划好去拜访艾尔莎小姐的,现在也只好搁置。就是这两件事,他现在仍旧有办法弥补——只需现在立即动身前往艾尔莎小姐当女招待的那家酒馆即可。不过,K.还是决定晚些再去,在那之前,还是要先跟布尔斯特纳小姐谈谈。

十一点半刚过,楼梯间传来一阵脚步声。K.沉浸在自己的思考当中,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误把那里当作自己的房间了。一听到人声,他吓得马上躲回到自己房间的门后面。来者正是布尔斯特纳小姐,锁门的时候,她冷得瑟瑟发抖,赶紧拿起一袭真丝披巾,围在自己瘦削苗条的肩膀上。做完这件事的下一刻,她肯定就会回自己的房间去了。现在深更半夜的,K.当然不好随便闯进女士的闺房。因此,他必须现在就跟她搭上话,然而不幸的是,因为他自己房间的电灯并没有拧开,搭话这件事,也就不得不被耽搁一小会儿:如果自己从漆黑一片的房间里突然现身,那简直跟拦路抢劫没什么两样;即便不是,至少也会吓她一大跳。绝望无助之下,又没有任何时间可以浪费,K.迫不得已,只得透过门缝低声喊了声:“布尔斯特纳小姐。”这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恳求,而不是寻常的呼唤。“有人在吗?”布尔斯特纳小姐问道,同时瞪大了双眼,四处张望了一番。“是我。”K.一边说着,一边从门后边走了出来。“哎呀,是K.先生啊!”布尔斯特纳小姐微笑道。“晚上好。”她主动向他伸出了手。“我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允许我现在就同你聊聊吗?”“现在吗?”布尔斯特纳小姐问,“必须得现在吗?这可有点不同寻常,不是吗?”“自九点钟开始,我就在等你了。”“这样啊,我之前在戏院里,完全不知道你在等我。”“我想跟你讲话,是今天才发生的一些事情。”“原来如此,我原则上倒不怎么反对,但现在,我可真是要累得瘫倒在地上了。要不这样,你到我房间里来吧,就几分钟。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直接在这里聊天,那会把所有人都吵醒的——相比被吵醒的邻居们,这反而更让我感到难受。你先在这里等一会儿,等我先把房间里的灯打开,然后,你就可以把你这边的灯关掉了。”K.按照布尔斯特纳小姐的嘱咐做了,然后,一直等到她在自己的房间里轻声呼唤,请他过去了之后,才走过去。“你请坐。”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旁边放着的沙发凳,自己却端端正正地站在床脚处。尽管她刚才说自己已经很累了,此刻,却连头上那顶以大量花卉装饰的圆帽都没有取下来。“你究竟想说什么呢?我真的挺好奇的。”她稍微交叉了双腿。“你或许会说,”K.开始说了起来,“这件事想必并没有那么紧急,并不是非得现在说不可,但实际上——”“开场白我从来都是直接跳过的。”布尔斯特纳小姐说。“这样的话,我这方面倒是轻松多了。”K.说,“今天一大早,你的房间稍微被人弄乱了些,某种程度上讲,是我的责任。做这件事的,是一群陌生人,他们违背了我的意愿,但是,就跟刚刚说过的一样,这依然是我的责任。因此,我希望能够请求你的谅解。”“我的房间?”布尔斯特纳小姐问道,但她并没有环顾自己的房间,反而以审视的目光看了一眼K.。“正是。”K.说。直到此刻,他们俩的眼神才第一次相遇。“当时事件的形式和细节,完全没有哪怕多说一个字的价值。”“但其中有意思的部分,还是值得讲讲的。”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不必了。”K.重申道。“既然如此,”布尔斯特纳小姐说,“那我也不愿过多刺探秘密。如果你坚持认为它一点意思都没有,那我也一点都不会反驳你。你向我请求的谅解,我也很乐意给你,尤其是在我根本就找不到哪怕一丁点儿房间被人弄乱迹象的前提下。”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平展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臀部下方。最后,在挂着照片的那块板子前面,她停下了脚步。“不对,你看看这儿,”她高声喊道,“我的照片确实被人弄乱了。这可真令人讨厌。这也证实,确实有人在未经通知的情况下,到过我的房间。”K.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诅咒那个叫卡米勒的职员,那人从来都没办法抑制住自己做无意义事情的无聊热情。“这可真稀奇,”布尔斯特纳小姐说,“看来,我不得不强行禁止你去做一些你原本就必须阻止自己去做的事情了,也就是说,在我不在的时候,不得擅自进入我的房间。”“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小姐,”K.说罢,也走到了那些照片前,“弄乱你照片的人并不是我。不过,既然你不相信我,那我反而必须要向你坦承:调查委员会带了三个银行职员过来,这些职员当中的一个,也许曾把你的照片用手取下来过。下次我一找到机会,就会把这个人从银行开除。”“没错,今天确实有一个调查委员会到这里来过了。”这时,因为布尔斯特纳小姐正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他只好重复道。“是因为你的缘故才来的?”这位小姐问道。“是的,”K.回答说。“不是的。”她大声否定,并且笑了起来。“是真的,”K.说,“你这样说,是因为相信我是无罪的,对吗?”“好嘛,无罪。”这位小姐说:“我可不想马上就说出一个或许将牵涉甚远的结论,况且,我实际上也不怎么了解你。无论如何,既然已经到了把调查委员会派到眼皮底下来的程度,那它所针对的,肯定就是某个严重犯罪者了。可是,你现在却又保持着人身自由——至少,从你此刻心平气和的样子来判断,你并不是刚从监狱里逃出来的——由此观之,你也不可能是我所说的这类重犯。”“没错,”K.说,“况且,调查委员会反而还有可能调查到,我其实是无罪的,或者至少所犯的罪不像他们原本认为的那么重。”“显然如此,这也是有可能的。”布尔斯特纳小姐回应得十分认真。“你看看,”K.说,“其实你对法律方面的东西,也没有太多经验。”“是的,这方面我确实没有太多经验,”布尔斯特纳小姐说,“我也常常为此感到懊恼,因为我什么都想知道,和法院相关的东西,我尤其感兴趣。法院有一种很独特的吸引力,难道不是吗?幸好,我在这方面的知识很快就将得到完善了,因为下个月,我就将以文书的身份,到一家律师事务所里工作了。”“这真是太好了,”K.说,“如此一来,你就可以给我的案子稍微帮帮忙了。”“这是可行的,”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为什么不呢?我很愿意运用我新学到的知识。”“我提这个要求也是完全认真的,”K.说,“要么至少也有一半是认真的,就跟你所认为的一样。这案子实在微不足道,不值得专门牵扯一位律师进来,不过,我却很需要一位合适的法律顾问。”“对的,但是,如果想让我来做这个法律顾问的话,我就必须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布尔斯特纳小姐说。“这恰恰是整件事的难点,”K.说,“具体怎么回事,连我自己都不清楚。”“你这样说的话,就是在跟我开玩笑了。”布尔斯特纳小姐极为失望地回应道,“挑这么个深夜时分,来开这样一个玩笑,当真是全无必要。”说罢,她从他们已经一起站了好久的那些照片前面走开了。“可是,我的这位小姐啊,”K.说,“我并没有开任何玩笑。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我呢!我所知道的内容,已经全都跟你说过了,甚至比我本身知道的还要多,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调查委员会,我这样称呼这帮人,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名字来描述他们了。根本就没有调查,我仅仅是被逮捕了,但却是被某个委员会逮捕的。”布尔斯特纳小姐坐到沙发凳上,又笑了起来。“那么,这个委员会又是什么情况呢?”她问道。“恐怖。”K.评价道,可他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对话上,反而全神贯注地盯着布尔斯特纳小姐看——她用一只手撑住脸庞,手肘支撑在沙发凳的靠垫上,与此同时,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臀部。“这描述也太宽泛了。”布尔斯特纳小姐说。“太宽泛是什么意思?”K.提问道。说完这句话后,他重新回过神来,又问了一句:“我应该跟你把整件事的经过都讲一遍的,可以吗?”他想活动活动身体,但又不想离开现在站的这个位置。“我已经很累了。”布尔斯特纳小姐说。“你回来得太晚了。”K.说。“怎么说到最后,反而变成指责我了?当然,这也合情合理,因为我本就不该让你进来。照目前的情形看,你急着进来跟我交谈,其实也没有任何必要。”“确实很有必要,我现在跟你具体说说,你就清楚了,”K.说,“我可以把你床边放着的那个床头柜挪到这边来吗?”“你这是什么意思?”布尔斯特纳小姐说,“当然不行的!”“如果不这样做的话,我就没办法展示给你看了。”K.情绪激动地说,仿佛对方的拒绝给自己造成了无法估量的伤害一般。“好吧,如果你这样做是展示需要的话,那就尽管把床头柜挪过去好了,”布尔斯特纳小姐说道。过了一小会儿,她又轻声补充道:“我实在是太累了,只要是你觉得没问题的事,就随便去做吧,我都同意。”K.把床头柜挪到了房间中央,然后坐到了床头柜后面。“在我开始展示之前,你必须先了解一下当时的人物位置安排,这可是很有趣的:我是监督官,那边的箱子上面,坐着两个看守,照片前面站了三个年轻人。那边的窗子把手上,我只是顺带提一下——那边挂着一件白色的女式衬衣。好的,那我们现在就正式开始……啊,对了,我差点忘记了,还有个最重要的人物,就是我自己,我就站在这儿,床头柜前面。监督官坐得不知道有多舒服,双腿交叉,一只胳膊靠在椅子背上,简直跟个地痞流氓没有什么两样。然后,现在真的要开始讲了:监督官大吼大叫,仿佛必须要把我从梦中唤醒似的,他简直就是在号叫。很遗憾,为了让你理解当时的情境,我恐怕也必须学他那样号叫。不得不说,他虽然号叫成那样,但他喊出来的,也不过是我的名字而已——”这时,一直笑着听他讲述的布尔斯特纳小姐,赶紧伸出食指,放在他的嘴唇上,以防他当真号叫出来。然而,一切都太迟了,K.讲得实在太过投入,竟然慢慢喊出了那声:“约瑟夫·K.?”幸好,喊声并不似他之前所描述的那样,声音没有那么大。然而,这喊声却在突然发出之后,逐渐增强,最后竟在整个房间中回响起来。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敲门声响亮急促,富于节奏。布尔斯特纳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伸手捂住了心口。K.所受的惊吓尤其强烈,因为他的神智完全沉浸在其他事情上:今天早上发生的那起事件,以及眼前这位姑娘——自己才刚在她面前出了出风头。K.呆若木鸡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他一下子跳到布尔斯特纳小姐身边,抓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你什么都不必怕,我会让一切都恢复正常的。不过,敲门的会是谁呢?隔壁的那个起居室,根本就没人睡在那儿啊。”“有人的,”布尔斯特纳小姐在K.的耳边低语道,“从昨天开始,格鲁巴赫夫人的外甥,一个上尉军官就睡在隔壁起居室里。因为,目前再没有其他房间空余了。这件事连我都忘记了。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那样大喊大叫!我真是受你牵连,太倒霉了。”“没理由为这种小事烦心的。”K.一边说着,一边吻了吻布尔斯特纳小姐的额头。此刻,她已经向后倒卧在垫子上了。“走吧,走吧,”她对K.说道,自己又迅速从沙发凳上坐了起来,“你还是得走,还是必须走,你到底想怎么样。要知道,他躲在那扇门背后,什么都听得一清二楚。你可真能折腾我!”“等你心情稍微平复些,我再走。”K.说,“你走到房间的那个角落去,他听不到我们在那边的声音。”就这样,布尔斯特纳小姐被他引到了房间的对角。“你没有仔细考虑啊,”K.说,“虽然这件事给你带来了些许不愉快,但绝对不会有什么危险。今天这件事应该如何处理,最终是由格鲁巴赫夫人来决定的——既然那个上尉是她的外甥,那就更是如此。你知道,格鲁巴赫夫人有多么尊敬我,无论我说什么,她都毫无保留地相信。不仅如此,她本身就有求于我,因为她从我这儿借了很大一笔钱。我们俩此刻在一起这件事,无论你提出怎样的解释,我都会全盘接受,哪怕是听起来几乎没办法令人信服的解释都行。我可以向你保证,格鲁巴赫夫人绝对会接受你的解释:不仅仅是表面上接受,而且是真心实意、毫无疑虑地相信。你完全没必要体恤我。如果你打算添油加醋,说我侵犯了你,在这种情况下,格鲁巴赫夫人听后,同样也会相信,但却不会失去对我本人的信任——她就是有这么依赖我。”布尔斯特纳小姐低头看着眼前的地板,一言不发,意志有些消沉。“再说,格鲁巴赫夫人又怎么可能会相信,我竟然把你给侵犯了呢。”K.补充道。他看了看她的头发:疏开成两边、纹丝不乱的红发,下端扎得鼓鼓的。他还以为,布尔斯特纳小姐会把目光转向他,但她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说道:“原谅我,我其实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吓到了,至于那个上尉躲在门后面偷听会造成的后果,我倒不是太担心。刚才,你吼了一声之后,房间里霎时间变得很安静,接着突然就是敲门声。于是,我就被吓坏了,我当时坐得离门很近,敲门声几乎就在我身边响起……你给我提的那些建议,我很感激,但我并不打算接受。我愿意为我房间里发生的任何事情负责,无论面对的是谁,都没有问题。可是,你竟然没有意识到,你的建议里暗藏着怎样一种对我的侮辱,我对此感到很诧异。自然,我也清楚,你这样做原本是出于好意——这点我无疑是承认的。但是,现在你还是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相比刚才,我现在更想一个人待着了。你之前向我请求,让我给你几分钟时间,但现在已过去半个小时了,而且还将花费更多时间。”K.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又握住她的手腕。“你没有生我的气吧?”他说。布尔斯特纳小姐挣脱开他的手,答道:“没有,没有,我从来都不会对任何人生气。”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腕,这下子,她没有再尝试挣脱了,而是趁此机会,把他往房门的方向引去。K.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了,可是,当他真正走到门前时,却停顿了下来,布尔斯特纳小姐抓住这一时机,挣脱了K.,打开房门,逃到客厅里,在那边轻声对K.说道:“你直接过来吧,现在,求你了。你看——”布尔斯特纳小姐指了指上尉房间的门,门下面透出了一道光线,“他开了灯,正打算拿我们取乐呢。”“我这就过来。”K.说。他跑到客厅里,紧紧抱住布尔斯特纳小姐,吻了她的嘴唇,然后又亲吻了她的整张脸庞,如同一只饥渴的野兽,在一处好不容易找到的泉水旁,伸出舌头贪婪痛饮。最后,K.吻到了她的脖子上,吻到了她的咽喉位置,嘴唇贴在上面,吻了很长时间。这时,上尉房间里发出的一声响动,惹得他抬起头来,朝着那边张望。“现在我真要走了。”他说。此刻,他想轻呼布尔斯特纳小姐的教名,但却不知道是什么。她疲软无力地点了点头,侧过身子,伸了手过去,任由他亲吻,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最后低头回了自己的房间。这之后不久,K.也躺回到自己的**。他很快就睡着了。不过,在入睡之前,他思考了一会儿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他对自己的行为感到满意,但同时也为自己没有感到更满意些而奇怪。因为那个上尉的缘故,他很为布尔斯特纳小姐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