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长街之上，行人寥寥，只有皎洁的月色在人间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孟悄悄和陈与均并肩走在路上，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与均大约是觉得这个点，街上不会有人发现他的身份，便摘下了口罩。
孟悄悄打量着陈与均，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的心中蔓延。时光改变了他们，她和他都长大了。
“过敏完全好了吗？”
“孟叔叔最近还好吗？”
陈与均和孟悄悄几乎同时开口，两人在听见对方的问题时对看一眼，均是一笑。
“我爸挺好的。”
“我也没事了。”
孟悄悄放下心的同时，语气不由自主地严肃了起来，俨然摆出了姐姐的姿态：“明明知道自己不能吃牛肉，为什么还吃？”
陈与均没有说话，表情不知是黯然还是悲伤。
孟悄悄敏感地察觉到什么，没继续追问他，只再次叮嘱：“下次别这样了。”
陈与均小心翼翼地拉住孟悄悄的胳膊晃了晃：“肯定不会了，我都听你的。”
孟悄悄看着陈与均，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十几年前，那张白皙稚嫩、粉雕玉琢的小正太的脸。
她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陈与均的头，可是，她的手刚抬起来，就尴尬地发现，如今的她和陈与均身高相差过大，她已经摸不到他的脑袋了。
陈与均愣愣地看着孟悄悄，孟悄悄也愣愣地看着陈与均。
忽然，陈与均弯下腰，把头凑到孟悄悄的掌心，蹭了蹭。
孟悄悄看着高大的陈与均一脸乖巧的模样，实在是没忍住，“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陈与均见孟悄悄笑了，也跟着高兴起来，可他很快想起了这些天来一直憋在心中的疑惑，还是问了出来：“你早就认出我了，是不是？”
孟悄悄无法反驳，只能点点头。
这次陈与均的声音提高了：“那你为什么不认我？！”
面对陈与均的时候，孟悄悄很放松，便开起了玩笑：“你都是大明星了，我怕被你的粉丝围攻啊。”
“可我做明星的初心是为了你啊，你甚至还改了名字……”
陈与均越说越委屈，孟悄悄却有点尴尬。
孟悄悄八岁那年，陈杏璇带着陈与均嫁给了孟悄悄的父亲，重新组建了家庭。那时的孟悄悄是个大陈与均两岁的胖胖的小姐姐，不论什么时候她都很照顾他。她细心地关照他所有的情绪，抚平了他初到新环境时的不安，所以，他们的感情甚至比亲姐弟更亲密一点。
有时，孟荣从店里拿回来蛋糕，孟悄悄会让给陈与均吃，陈与均也想让给她吃。这时，她就会用抛硬币来决定，如果硬币是正面，她就吃。
可她每次扔硬币，都会是硬币的背面。
后来，陈阿姨和孟荣的感情出现了问题，两人选择离婚，陈阿姨便带着陈与均离开了孟家。陈与均舍不得她，她把硬币送给了他，并安慰他说，只要有一天他学会了抛硬币只抛出背面，她就会来找他。
彼时的陈与均信以为真点点头，却还是害怕。他问孟悄悄：“可是，如果你找不到我怎么办呢？”
孟悄悄苦着脸，也没了办法。
“我知道了！”陈与均开心地叫道，“我做演员吧，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这样你就能找到我了。”
“对啊，小均你真聪明。”孟悄悄由衷地赞扬他。
没想到，陈与均猛地亲了下她的脸，真诚地说道：“希音姐姐，我好喜欢好喜欢你的，你可千万不能忘了我啊！”
事到如今，想到天真烂漫的陈与均的那个亲吻，孟悄悄还是有点脸红，她咳了咳，道：“我不是还是和你相认了吗。”
陈与均知道孟悄悄在转移话题，他不忍苛责她。那次，他在蛋糕店见到她的第一眼，是有些怀疑的。小的时候，他总吃孟荣带回来的蛋糕，自然就记住了孟荣的手艺。可那时，她却对他说蛋糕是她做的，他虽然怀疑，但是也信了她。因为他着实难以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重逢，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世上的事情真有这么简单、玄妙。
“那……你什么时候跟我回家吃饭吧？”陈与均的脸红了起来，“前两天，我妈来看我，我和她说了你的事情。她说她很想你，想见见你。”
“好。”孟悄悄又郑重地说道，“但是，除了陈阿姨以外，我和你的关系能保密吗？”
“为什么？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的。”
“我现在在 LD 做配音演员，是瞒着我爸的。”
陈与均也明白，现在的孟悄悄无疑是光着脚在刀尖上行走，而他的身份极有可能给她带来没必要的麻烦，只能无比憋屈地点头同意。
他忽然伸出手，孟悄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住了。他紧紧地抱着她，让她听见从他胸膛深处传来的心跳声。
“无论如何，能再遇见你真好。”陈与均在她耳边轻喃。
孟悄悄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手回抱陈与均，并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和陈与均的重逢就像是一支插曲，孟悄悄的工作仍在继续。
新鲜劲过去之后，练习生们对进录音棚的兴奋劲也差不多没了。配音的工作本就需要重复再重复，可这样的重复久而久之就变成了枯燥与乏味，更别提在录音棚的这段时间里，他们每天都要和江自谦打照面。
江自谦并不是一个慈祥的老师，相反，他严厉、苛刻。短短几天的时间，他已经把好几个女练习生逼哭了。大家几乎是咬着牙撑着的，大概就是想等到顺利通过实习期的那一天，狠狠打江自谦的脸。
而事实证明，在折磨他们的方法上，江自谦永远能“推陈出新”。
练习生们在偌大的排练室里面面相觑，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看见江自谦的身影。
今天是江自谦为他们定好的培训的日子，可是他却迟到了。已经有一些练习生对此表达了不满，他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江自谦提着一个黑色的大塑料袋走了进来，他将袋子往地上一扔，抄起酒壶大口地喝了起来。
有大胆的学生实在气不过，便出声说道：“江指导，我们等了你半个小时。”
江自谦慢悠悠地拧着小酒壶的盖子：“那又怎么样？”
这话引来了更多学生的不满，又有一个人说道：“可是，你上次对我们说，不许迟到的。”
“那是对你的要求，不是对我的。”江自谦顿了一下，道，“想要求别人在面对你们的时候不要迟到，就成为别人面对你们时不敢迟到的人。”
一番话堵得学生们哑口无言，江自谦冷哼一声：“还愣着干吗？一人一个，分了吧。”
学生们凑上前，把袋子打开一看，那竟是一整袋的热水瓶的木塞子。
洛冰倩问道：“江指导，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你们的牙咬住，准备好了就开始今天的训练。”
学生们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完全不明白江自谦的用意。江自谦却将他们两两分为一组，让他们找好位置站好。
江自谦道：“对于一个优秀的配音演员来说，口条要顺。不要以为你们平时说的是普通话，就真的能在配音时做到字正腔圆。要你们咬着木塞子，是帮你们练习说话时的发音的。从今天开始，我会给你们布置任务，剧也好，小说也好，你们每个人每天必须完成两个小时的朗读任务。
而你们所有的朗读，必须有表演，必须揣摩那个你表演的角色在那个情境下的情绪。而且，你们必须咬着木塞子完成。”
江自谦话音刚落，引来大家一阵哗然。咬着瓶塞子讲两个小时的话？
腮帮子还要不要了？
像是猜出他们心中所想，江自谦冷哼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认为自己做不到的，现在就可以离开。”
当然不会有人走，却有人提出了质疑。
洛冰倩问道：“江指导，咬着瓶塞子，连说话都很困难，又怎么可能做声音表演呢？”
“别人做不到的事，如果你能做到，这就是你的价值所在。”江自谦环视了众人一圈，道，“配音演员不可能像演员一样有时间熟悉所演的角色，只能根据台词和台词前后的语境来猜测那个角色在说那一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绪。而一部四十集的电视剧，给配音演员配音的时间往往只有不到一个礼拜，这就要求那个角色所需的情绪是储存在配音演员的脑袋里的。”
江自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你们熟悉的那些配音大腕，基本上往话筒前面一坐，一句词儿一条过，你们觉得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们是把剧本吃透，还是跟着导演、编剧一起讨论角色？他们只是从脑袋里把存货拿出来，现学现用而已。这意味着，你们在日常积累的素材越多，你们就能越快上手。”
学生们纷纷点头，很快把木塞子瓜分了个精光。
江自谦又道：“我现在要教你们的，就是情绪的掌握。你们两两一组，把对方当成你们的仇人，用尽你们所能去骂他，爆粗口、人身攻击都可以。
我要的，是你们把心底最深的情绪都爆发出来，并且记住那一刻你们的感受，让你们的肌肉形成记忆。”
这就是训练方式？所有人十分惊讶，毕竟他们从来没听说过把骂人当成训练的。
江自谦目光一转，看到表情有些迟疑的孟悄悄，他问道：“孟悄悄，你有疑问？”
孟悄悄忽然被点名，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没有仇人。”
孟悄悄的话引来了一阵轻笑声，江自谦看了她一眼：“那就把你的对手当成一个树洞，所有你平时说不出来的话、发泄不出来的情绪，通通甩给它。”
闻言，孟悄悄看了一眼站在她对面的人，一个名叫刘皓的男孩，他有着一张娃娃脸，柔顺的黑发乖巧地盖在额前。他察觉到她在看他，便冲她笑，他笑起来时左脸上还有个小酒窝。
“都明白了的话，那就开始吧。如果你们骂得我觉得不满意，那今天的午饭，就都别打算吃了！”
回应江自谦的是，是一片死寂。
随后，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爆发出石破天惊的怒吼：“如果不是有人撑腰，你以为你是谁？！你跩什么跩？！”
原来是洛冰倩，经她这么一带头，练习生们立刻被带动了起来，和自己的搭档开始了骂人练习，似是要将他们所有的愤怒和不满通通发泄到对方的身上。
反观孟悄悄和刘皓这一组，还在持续沉默中。
刘皓率先打破僵局，他觉得直接开骂可能不太合适，所以，他打算先和孟悄悄培养培养感情，相互了解了解，再骂不迟。于是，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刘皓，白告皓，哎，也不知我爸妈是怎么想的，这名字真不吉利。”
“……孟悄悄。”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有名啊！我看江指导已经在看我们这边了，我们相互了解得也差不了，不然直接进入正题吧？”
只是互相介绍了下名字就叫了解得差不多了？不过，孟悄悄还是点了点头。
“女士优先，你先来？”
“我还没有想好。”
“这样啊，那……那我先？”
见孟悄悄点头，刘皓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一口气。他把木塞子塞进嘴巴里：“你……耍什么帅啊？！以为自己是流川枫啊？！”
孟悄悄被刘皓那气势恢宏的骂人架势给镇住了。
刘皓大概是找着了感觉，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自大狂、臭脾气、情商低就算了，关键是脑子还不好使！每天自说自话，从来都不听别人的想法和意见！你以为，你长得帅就了不起吗！你以为，我是脾气好才让你天天欺负的吗！除了我，你还有别的朋友吗？你个孤独精！除了损我，你还会什么？我讨厌你！我一点也不想做你的朋友！总有一天，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比你强！比你强！比你强！啊啊啊啊啊！”
刘皓骂完了，把木塞子吐了出来，拍拍胸脯，叹了一声，道：“真爽啊。”
孟悄悄一脸震惊地看着刘皓，刘皓骂得很投入，看样子，他是真的很讨厌他口中的那个人。
那自己呢？
孟悄悄从来都没有讨厌过谁，或者说，她所有的情绪波动都来自于云真。喜欢、焦急、痛苦……那些云真带给她的鲜活的感觉里，唯一没有的，就是讨厌和恨。
她是真的没有讨厌的人吗？不，应该是有的。
有那么一个人，她一直无法面对，一直藏在她的心里，就像一块坏了的肉，不断地腐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那个人，是害死她最好朋友的罪魁祸首。
那个人……
“杀人犯。”孟悄悄冷冷地说道。
正停下来喘气的刘皓被从孟悄悄嘴里蹦出的这一句话惊到了，他傻了似的看着孟悄悄。他不知道眼前的女孩想起了什么，才会让她的表情在刹那间转变，变得阴郁而绝望。
“你这个杀人犯，你自私、胆小、怯懦，你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
即使你每天都在忏悔，又有什么用呢？你害死了你最好的朋友，你害死了比你更应该在这个世界上好好活着的朋友……”
孟悄悄的拳头攥了起来，她浑身紧绷，正在微微地颤抖着。她瞪着眼睛，却不肯让自己流下伪善的眼泪，只能任由眼睛涨得通红。
“你明明可以帮她扣上安全带的，为什么你没有？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啊！你不是说你最爱她的吗？那你当时为什么不多关心她一点，不多考虑她一点？她特意飞去法国，是为了给你庆祝生日。如果不是你，她不会说开车带你出去玩！如果不是你，她不会死！”
孟悄悄失声叫了出来，她大叫了一声，木塞子掉到地上，可她已经不在意了。
这已经不是一场训练，而是一场批判会。在这个会上，她终于可以面对那个最不愿意面对的自己。
“你现在终于敢承认了是吗？你承认她死了是吗？你一直避开这个话题，你一直对自己说不要给别人和自己希望！其实，你就是个胆小鬼！
你怕你自己承受不了！你连悼念她都不敢！你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要帮她完成梦想！你永远都只会用她做幌子！她不是你的借口！你连承认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你算什么？你到底算什么？！”
孟悄悄喊完这句话后，整个人像脱力了一样，慢慢蹲下，倚着墙壁坐在地上。
她的情绪爆发不仅吓到了刘皓，还吓到了其他的练习生。江自谦的目光在孟悄悄的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对其他人说道：“看什么看，继续！”
等大家喊得声音嘶哑，江自谦才放过他们。被折磨了一个早上的练习生们垂头丧气地来到公司里的食堂吃饭，其中不乏在刚才的对骂中骂得太过，此刻谁也不理谁的。
孟悄悄在女厕中，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下来，可镜中的那个人仍然让她觉得陌生。她低下头，决定不再看下去，匆匆用冷水洗了把脸，然后走了出来。
不想一个人等在那儿。
刘皓见她出来，连忙朝她挥挥手。
“你没事吧？没想到你爆发力那么强啊，整个训练室的人都被你给镇住了，大神不愧是大神啊。”刘皓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
“刚才……对不起。”孟悄悄有点抱歉。
刘皓拍了拍孟悄悄的肩膀：“说啥对不起啊，经此一役，你已经是我的偶像了！”说着他想起了什么，跑到自助饮料售卖机前买了一瓶可乐递给孟悄悄，“我给大佬递饮料了，来，大哥，喝冰可乐。”
孟悄悄哭笑不得，刘皓真是个活宝。
刘皓揉揉肚子说道：“说实话，我有点儿饿了，要不咱们一起去吃饭吧。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体力要被江指导榨光！”
和思维跳跃的刘皓在一起，孟悄悄并不觉得尴尬。于是，她和他一起朝食堂走去。
两人刚到食堂就碰上了姜思慕，姜思慕一脸担忧地看着孟悄悄，关切地问道：“我听说你今天在课上哭了，还好吧？”
孟悄悄点点头，心中感激对方这样的关心。姜思慕见孟悄悄不愿多说，她也不勉强，目光落在刘皓的身上，刘皓连忙扬起一抹朝气的笑容，和她打招呼。
“你好你好，我叫刘皓。”
姜思慕摸摸下巴，抬起刘皓的脸仔细观察：“我怎么觉得，你有点儿眼熟？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你。”
刘皓被人调戏却一点都不慌，他睨了姜思慕一眼，深情款款地说道：“可能我们……前世有缘？”
姜思慕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她露出了流氓似的笑容，道：“小哥哥有点意思啊。”
刘皓双手抱胸，故作惊恐道：“你想对我做什么？”
姜思慕大声笑了起来，她搭着刘皓和孟悄悄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一起吃饭吧。”
孟悄悄有些不习惯，可热热闹闹的感觉，老实说并不差。
三人端着饭，刚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就听见隔壁桌上洛冰倩愤愤不平的声音。
“要不是看中 LD 的名气，我干吗来这里做练习生啊？！我在网上有那么多粉丝，也不是没活干。谁知道来了这里，我被骂成狗啊……”
“就是！我来 LD 也不是为了打杂的啊！”
“把我们招进来的时候，他们说得那么好听，什么资源，我看都是诓人的吧！”
“哪有让人骂人的啊！”
“而且，一点老师的样子都没有！”
……
他们的话题从对 LD 的怀疑，慢慢转移到了江自谦的身上。显然，性格古怪乖僻、说起话来又丝毫不给人留情面的江自谦已经引起了公愤。
“那个江指导真的很厉害吗？跩什么跩啊。”
“不是说，他是第一批的配音演员吗？专门配译制片的。”
“译制片？我的天哪，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现在谁还看译制片啊。”
结果，话题又从江自谦身上一路发散，到了最后，已经进展到“译制片配音早该被淘汰”这样的话题。
孟悄悄皱起了眉头，等她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她竟然已经开了口。
“不是的。”
洛冰倩没想到孟悄悄会反驳自己，表情有些尴尬：“什么不是？”
“虽然现在的观众已经有足够高的文化水平，可以直接欣赏原声作品，但是，对于八九十年代的人来说，译制片的存在把很多国外的优秀作品引进了国内。我觉得，如果不是当时译制片行业的那些人兢兢业业，也不会有配音行业的现在。译制片还是有受众群体的，比如老一辈的观众、一些无法通过字幕了解作品的人。而且……”
“而且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大家站起来，齐齐看向孟悄悄的身后，随后，大家的脸上不由得流露出忐忑之色。
孟悄悄也没想到，她难得开口表达自己的看法，居然被江自谦撞上了，更让她没想到的是，江自谦的身后居然还站着陆寻、吴语徽、陈与均和亚澜。
陈与均朝孟悄悄飞快地眨了眨眼，很快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孟悄悄看到陈与均在众目睽睽之下，还偷偷摸摸地向自己卖萌，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笑了一下。她的眼神不经意间扫到陆寻，发现对方冷冷地盯着她，她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冷酷无情的猎人盯上的猎物，心下一冷，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
江自谦道：“你继续说。”
孟悄悄知道，如果她不说下去，绝对下不了台。于是，她继续说道：“而且，我觉得配音演员的价值，在于把那个角色和作品诠释得更好，弥补一些不足。译制片的配音也好，影视、动画作品的也好，都只是作品中的一个部分……”
江自谦打断了孟悄悄的话，语气严厉地说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所说的一切是在否定你自己？在你看来，配音就那么不重要吗？”
孟悄悄没想到自己的意思会被江自谦曲解，连忙摇头道：“不，配音很重要。只有意识到声音的重要性，才能创造出好的作品。我只是觉得……配音演员不该站在台前，过多的曝光会削弱声音本身的魅力，会让声音没有神秘感。”
“孟悄悄有一点说对了，对于一部作品来说，配音只是其中的一个环节、一个加分项。而我们配音演员要做的，就是帮作品加分，仅此而已。LD 需要的是优秀的专业配音演员。”陆寻冷淡地接过话头，说道，“不论你们之前学过什么，经历过什么，忘掉昨日种种。现在，相信自己，相信江指导，相信LD，最终，你们都会成为专业的配音演员。”
陆寻一番话神奇地安抚了在场人的情绪。
孟悄悄怔怔地望着陆寻，陆寻站在那里，冷漠、自信、强大，好像他从来不会有狼狈的时候，好像他永远都胸有成竹。
见场上的气氛缓和了下来，亚澜露出一抹笑，将陈与均和吴语徽介绍给众人，说道：“从今天开始，陈与均先生和吴语徽小姐会开始他们在《动画制作人》里的配音工作，他们都是业内前辈，这是大家千载难逢的机会。”
“打住！”吴语徽挑着眉毛，不满地看着亚澜，嗔道，“亚澜姐姐，我刚过完十八岁生日呢！”
亚澜一拍脑门，做出一副“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的表情，吴语徽调皮地笑了笑。
吴语徽的目光在场上扫了一圈，最后才停在孟悄悄身上，哼了一声，快言快语道：“你不要和他们混在一起。你还算有天赋，努力追上来，不然，你不配做我对手。”
孟悄悄愣了，刘皓瞪着眼叹道：“这是我见过最奇葩的夸奖人的方式。”
吴语徽的声音不算小，传进场上众人的耳朵里着实不是什么难事。
众人心中暗自抱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忍耐着。
场面一时有点冷，亚澜干笑着提出，等会儿吃完饭，大家一起合个影。
有陈与均在场，场上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方才的阴霾、尴尬顿时一扫而光。
江自谦依旧严肃，于是，亚澜笑着开解：“江指导，他们现在可都是你的学生了啊。”
江自谦蹙了蹙眉，可他显然有些动容，终于不再反对。
正午过后，阳光正好。亚澜叫来杨亮帮大家拍照，跟着她指挥众人在林荫路上排成排。江自谦、陆寻、陈与均三人自然站在最前排，孟悄悄习惯性地往人群后面走。不想这时，不知从哪儿横生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炎炎夏日，那人的掌心却微凉，肌肤接触的手感如寒玉。
周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孟悄悄慢慢抬起头来，顺着那条修长的手臂看见的，是陆寻那张清隽俊美的脸。阳光照射在他的金丝边镜框上，好像将他冷漠的眼神都染上了一丝温度。
“孟悄悄。”陆寻冷淡又不容拒绝地说道，“到我身边来。”他的语气让人难以抗拒。
孟悄悄顺从地跟着陆寻走上前，却看见站在陆寻身后、与她一步之遥的陈与均也向她伸出了手，只是他的手僵在半空中，慢慢放下了。她对他歉然地笑了笑，一只手伸过来抓了一把她的手臂，让她生出一股细微的痛意，也成功把她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孟悄悄听到头顶之上，陆寻冷哼一声。
杨亮在那边招呼他们看镜头，热热闹闹的人群慢慢平静了下来。
他们听着“三、二、一”的倒数，在杨亮说“茄子”的时候齐齐比起了“树杈”。
“咔嚓”一声，这一刻的时光，就这样被永久地记录了下来。
五月的晴天，阳光与人间打了个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