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纳其为了我们的安全起见,留给我们一只德牧,我记得这只德牧,它正是在冰窟中给予我温暖的那只,我对托克逊说:“你也应该感谢它,正是因为它温暖了我,我才能够温暖你。”

托克逊不记得那时的事情,蹲下来挠着狗的下巴,“哥们儿,谢谢你。”

这是一只公狗,挺拔、刚毅,耳朵锋利地直竖,眼神犀利可以洞悉一切细微举动,毛色健康熠熠发亮,浑身散发出浓烈的雄性分泌物气味,它舔着嘴唇,站起来,凑近托克逊想要舔他的脸。

它似乎格外喜欢舔人,舌头柔软肥大,殷红,血淋淋。

托克逊被舔得将要窒息,左右闪躲,一不小心一屁股坐到地上,“啊”地呻吟了一声,歪着头咬牙切齿,脖子又被扭了一下。

这只狗继续向前,围绕着托克逊,奋力且生猛地刮舔着他的头发,托克逊懈气地一动不动,任凭它**。

“今天又要洗澡了。”托克逊无奈地望向窗外,说。

“我帮你洗个头吧。”我说,这里的天气、我们的设施、托克逊的身体都不支持他洗澡。

这只狗被我们称为“黑”或者“帅”,都是随意的称呼,在此前,它只有哈萨克语名字。

它沉稳又好动,内心中也一定有一只小狗。

它成为我们这个大家庭中继在布尔津捡到的那只小黑狗、蜣螂之后的第三只宠物。

它对我们非常依恋,也许是因为我们对待它的态度细腻温情,哈萨克族人的生活方式则比较干脆粗犷,我们曾在喀纳斯村附近的那座铁架桥上遇见过一个带着几只成年哈士奇的哈萨克族大叔,苏纯见到漂亮大狗忍不住欢呼雀跃地跑上去要逗它们玩,结果刚跑到半路就看见这个大叔面不改色地抱起一只只狗游刃有余、一气呵成地往桥下湍急河流中扔去。

苏纯尖叫了一声,我们也都被吓住了。

“大叔,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趴在桥沿上望着在翻滚水流中挣扎沉浮的大狗们,它们迅速被急流冲远,消失不见。

大叔不以为意,拍了拍双手、裤子上的尘土,用不标准的汉语说:“哦,赶了一天的路,很脏了,让它们自己洗洗。”

还有一次,我与托克逊坐在加纳其的小皮卡里,在险峻的盘山公路上遇见一个要搭顺风车的哈萨克族老爷爷,加纳其捎上了他,这个老大爷在车中抽烟,抽完烟后,没有地方熄灭烟头,我亲眼见到他往自己的手掌上吐了一口唾沫,接着将烟头利落地往手掌中一按,他紧紧地握着这枚烟头,直到下车。

这只狗在我们的木屋中如同狗宝宝般被照料,有一天我甚至见到苏纯正怀抱着四脚朝天的它坐在屋外晒太阳,苏纯哼着类似摇篮曲的歌曲,轻摇着它,两只手跟着节奏轻轻地拍着它被我们喂得滚圆的大肚皮。

因为这只狗非常大,体型壮硕,远看过去,就像1.65米的苏纯被一只黑熊压着,已奄奄一息,哼歌的声韵如同呻吟,两只手还在微微挣扎。

它也爱与我们一起睡觉,但因为我与苏纯的床铺在上铺,因此托克逊与Ray成为它的主要骚扰对象,Ray是小男生,爱整洁干净,狗狗便时常窜上托克逊那张因他常年周游野外而充满野味的床。

起初托克逊不允许狗狗进入他的被窝,狗便伏在他的被子外,时常听见托克逊被压得喘不上气的呼哧声,后来托克逊不忍拒绝狗狗的依赖与热情,网开一面准许狗进入他的被窝与他同眠,有一天早晨我下床铺,见到被子外露出的一颗张口吐舌、惬意沉睡并且打着嘹亮鼾声的狗头与一颗被狗头挤至床角、紧贴墙面的渺小人头。

托克逊并不在意与动物的绝对亲密接触,他唯一有些抗拒我们这只可爱黑狗无法自制的狂舔行为。

这只狗也为托克逊带来了更多灵感。

托克逊为它拍摄了许多英姿飒爽的照片,我们也都酷爱与它合影,基本上后来我们的每一张照片上都会有它的身影,我们牵着它,或只要镜头中有酷帅、呆萌的它,都会显得我们自己本身英姿威武。

它为托克逊的动物摄影集增添进一种新的动物。

它非常喜欢追逐猞猁。它能够极度敏锐精确地寻找到猞猁的踪迹。这种频繁且精准并极具目标性的行为使我们不得不怀疑它的过去一定与猞猁有过深刻的恩怨纠缠。

我们问过加纳其,问他的朋友是否专门训练过这只德国牧羊犬猎猞猁,加纳其说没有,倒是训练过这只德牧猎兔子。猞猁的主食也是野兔,我们猜想大概是竞争对手之间的互掐。

猞猁是一种中等体型的大猫,四肢粗壮,短尾,大脸,耳朵尖上与狞猫一样有一束长毛,很好辨认,它的体型与我们的德牧差不多大。

因此只要我们带着这只狗巡山,每当它挺胸抬头、目光笔直地朝向前方呆立着,不出十分钟,我们一定能够见到它风驰电掣、果断速决地将躲藏在树丛中的猞猁追赶出来的壮丽奇观,两只体型相仿的犬科与猫科动物,在雪地中追逐、咆哮,过程漫长激烈,但这里的高山猞猁有适应环境的厚毛脚掌,我们的狗时常追不上它。

不过这过程已经令我们热血沸腾,托克逊按快门的手指飞快闪动,我们都屏气握拳希望我们的狗能胜利,但看着狂奔中的猞猁那一撅一撅的小屁股,我们也希望它能够逃之夭夭。

通常情况下,猞猁成功突围,消失于山间,我们的狗伸着疲累的大舌头,呼哧呼哧、得意乖巧地朝我们跑过来,好像它成功地保卫住我们,为我们驱赶走野兽。

不得不说,猞猁真矫捷,步伐稳妥,身姿刚柔完美,行动灵巧迅敏,耐力恒久,再大再凶恶好斗的狗在雪地中都无法将它制服。

猫科动物中除了狮子,都是独行侠,喜爱独处,譬如我们在喀纳斯地区所见到的雪豹、猞猁,还有即将成为我们第四只宠物的兔狲。猞猁也被称为猞猁狲,我对托克逊说:“凡是带有‘小孑’二字的都是孤独的。”

托克逊想了想,说:“那么意思是其实我是猫科动物?”

“人都带有猫科动物的特质,生活在犬科动物的群体环境中。”

“那你认为人更适合猫科动物的生活方式还是群体生活?”他问。

“人需要独处的时间,群体生活更利于生存发展。”我说,“人是有智慧的,可以并行。”

兔狲是加纳其在自家边上发现并捕捉到的,它是一种奇特、拥有一双狡黠大眼睛的小型野生猫科动物,毛色灰白,面部表情老气横秋,像一个诡计多端、一肚子坏水儿的江湖术士,非常有趣可爱。

加纳其将它装在一只小铁笼里,送给了我们。

“它为什么总是很生气的样子?”苏纯趴在餐桌上,望着眼前铁笼中的兔狲说,“一副邪恶的样子。”她用手指敲了敲铁笼,对它说:“嘿,你是小恶魔吗?”

兔狲很害怕她,缩在笼角,对她龇牙咧嘴,警告示威。

不过苏纯非常喜欢它,它是一种与众不同的野生猫,毛发蓬松伸张,圆滚滚,胖乎乎,一脸坏相,对它所眼见到的一切都充满了抗拒与质疑的神情。

“我很喜欢你这个样子。”苏纯对它说,“你的灵魂一定是非常自由的。”接着,为它呈上自己精心准备的大餐。

兔狲饿坏了,恶寒季节,食源萧条,不然加纳其也不会在人类居住地逮到正在偷摸觅食的它。

渐渐地,兔狲也对苏纯表示出好感,不然就会被断了粮源。

我们为它取名叫魔头。

苏纯经常伴着它,双手支在餐桌上,托着下巴,望着窗外,思考着某种自然奥秘,后来我们知道她突生了一个新的灵感,她想要将在这片森林中所见到的独特动物形象结合到她要设计的饰品、包与服装中去。

狼獾,白胸貂,猞猁,兔狲,它们奇妙异趣,一定非常吸引人探寻。

“你忘了我们的蜣螂了?”我啃着面包,漫不经心地说。

“赛木,你不要在吃早餐的时候提起它。”苏纯瞟了我一眼,恶狠狠地在面包上涂了一层厚厚的果酱。

“它很可爱,很特别,不是吗?”我抬起眼说,“最重要的是,我们和它还有过一段深厚的感情,你忘了吗?我们不能忽视这个问题。”

苏纯放下面包,从鼻子中呼出一串长气。

“我觉得你可以把它做成你品牌的商标。”托克逊接过我的话茬,嚼着面包说。

“绝对防伪的。”我补充说。

苏纯攥紧了桌上的一把水果刀。

“真的耶!”Ray抬起头一本正经地说,“确实不会有第二个人敢拿它做标志了!”

“小心我把你们三个一起设计进去!”苏纯拔刀怒目,一句话平定四方。

后来我们将这只兔狲放生,它隔三差五还会回来,大概是留恋我们屋中的温暖与食物,有一次,它叼回来一只断了一边翅膀、奄奄一息的雪鸡,我们救下这只雪鸡,它成了我们这里的第五只宠物,等雪鸡伤好,我们也将它还归野外。

之后,兔狲再也没有回来过,它大概寻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地,重新过上了快乐幸福的生活。

我们都很想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