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算是看明白了,今天在家里闹闹腾腾的一群大麻烦,原来是徐奕清引来的。徐老太爷和徐二老爷明显不满,却碍于男性长者身份,不方便来直接惩罚徐奕清,王氏又称病不出,所以这个“恶人”自然是她来当。

毕竟是替徐老太爷背锅习惯的人,老太太直接对徐二老爷摆了摆手,“你也别替她说好话,老婆子眼力不好,但还没瞎!”

她恶狠狠地瞪向徐奕清,“你不知道你叔祖是戴罪之身吗!读书人的事,关系国家社稷!是你一个闺中女子能管的吗?!今天再不罚你,你简直要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来人——”

老太太话音未落,徐奕清又直接拿额头往地上一磕,磕得咚咚三声后,才顶着额头乌青,望着柳氏说:“曾祖母,我知道错了。往后再有任何事,我不多言便是,就算是日后去了安王府,我也不会多妄言叔祖一句。”“够了!”徐老太爷突然拍了案桌,“你给家中惹了麻烦,还说你不得了?”

柳氏意外地转头。她跟老爷子几十年夫妻,哪里不了解他。他历来不是个能正面站出来担事的,否则也不会让人把她叫过来。看着徐老太爷要亲自过问的模样,她反而捡了个轻松,在丫鬟的搀扶下,于前方尊位上坐了,附和道:“小小年纪气性这么大,我看你就是欠管教!二郎非要把你交给卑贱之人教养,瞧瞧现在养出了个什么笑话!”

徐老太爷皱眉:“你又扯到哪里去了?”

柳氏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反正直到今日,她都反对那浪**货进门。如今好啊,人没了,这小的也要被送出去了。

徐老太爷又对徐奕清说:“你叔祖为徐家带来了无上的荣耀,这一点,每个徐家子孙都要铭记在心,你今日的想法,也没有错。”

徐奕清立刻打蛇上棍:“多谢曾祖父夸奖。”

这不是夸你!徐老太爷心中无语。

还不是徐奕清说以后也不多妄言叔祖一句。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徐家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徐老太爷为什么把徐奕清送到安王府,还不就是为了日后安王得势,让安王想起他们一家人,争取让徐二老爷在官场复起吗?

徐二公子是个废的靠不住,徐家这一辈的男丁才出生,等其长大后入仕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如果未来徐奕清在安王府完全不提及徐二老爷,那这个联姻还有什么必要?

徐老太爷脸色不好看,却还是顺着徐奕清的话,不置可否地嗯了声,说:“下不为例。”

徐奕清点头:“以后遇见这种情况,我会让人来请叔祖,不会再引人到家中叨扰曾祖们。”

徐老太爷顿时头大,他哪里是这个意思?人来家中和去外面见人有什么区别?之前瞧着徐奕清在安王府与嫡母对峙的时候,说话有条有理的,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没用的蠢货!

老爷子眼中带着利芒,这个家还是需要他来当啊。反正扶持了徐二老爷这么多年了,再扶持区区一个庶女固宠也是轻车熟路。

徐老太爷不再纠结徐奕清在辽阳时的表现,就那么一回,估计也是被流寇吓怕了超常发挥。现在徐奕清的表现才是他对徐奕清的惯有印象——蠢钝又天真,他既不吃惊,也有种理所当然的释然。

否则,在辽阳对峙嫡母,讨好安王,从北翟军中幸存下来等等事件,老爷子都要怀疑徐奕清不像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简单了。若真是如徐沁言的性格,那就麻烦了。他可不想再把一个不能控制的棋子给丢外面去,白白给徐家找不痛快。

徐奕清回到灵州数日了,以养伤为由,深居浅出,徐老太爷还未正式跟他谈过。

这次柳氏误打误撞把人给放出府去,徐奕清又误打误撞惹了麻烦回来,才让徐老太爷安了心。

在这个浸**了数十载官场的老人心中,一个聪明人在通常情况下,是不会自找麻烦的。

就算要找麻烦,也是在合适的时机办合适的事情。

如今徐奕清的婚事拿捏在他们手里,只要他们不满意,可以随时改变主意,把徐奕清丢到偏远的地方嫁给破落户。锦衣玉食的王妃和穷得满身尘泥的农妇,是个人都知道怎么选,这个道理相信卿九姨娘和徐奕清自己都很清楚。

女人最重要的婚姻被拿捏的情况下,还惹麻烦搞事,那就不是聪明,而是傻了。

不过嘛,傻一点更好拿捏。

徐老太爷心中的疙瘩无形地解开,瞧着也慈爱了许多,一副看傻丫头的宠溺表情,但他还是警告徐奕清道:“莫要在外招摇!以后有任何事,先来禀告我。我自有安排。”说完,他话锋一转,问:“世子有没有约你近日出去游玩?”

徐奕清还未回答,就见有小厮站在大厅外,几次想要进来的犹豫模样。

徐老太爷当然也瞧见了,但他表情不悦地道:“先等着!”

小厮不敢再探头了。

徐奕清的视线在小厮身上微微一顿,他记得这个人,便是此人陪王承望的随从去看大夫。

大概是想帮王承望的随从带话,但徐奕清不会让他如愿。

徐奕清似乎想了挺久,最后才慢腾腾地回了句:“没有。”

徐老太爷有些不满意,又问:“可我听说,今日世子跟你们共用午膳了?”

徐奕清如实回答:“中午是王家表兄设的宴。”

“之后呢?你可知他们去做什么了?”

“世子听说收编的流民和灵州百姓在山中起了冲突,赶去处理了,至于王家表兄,他说要去找安王爷。”

徐老太爷满意地打量了徐奕清一番。

还能打探到安王世子的动向,并且老实地给家中交代,这颗棋子算是没白养。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王承望去找安王是因为萧靖宥遇到了麻烦。

这一点,徐奕清自然不会点破。

“听说今日厨房做了些京城点心?”徐老太爷望向柳氏问道。

柳氏会意地点头:“用了些家中库存的冬枣,做了枣泥糕。”

“等世子回来,你给他送一份过去,”徐老太爷盯着徐奕清说,“以后你跟世子终归要做一家人,有空多费费心思,打好关系,对你没有坏处。”

徐奕清嘴上应了,心里却是鄙夷。

这老爷子都半截身子入土了依旧那么无耻。虽说是在徐府内,这黑灯瞎火的,让世子未来的继母给世子送东西,难免瓜田李下。但这也是徐老太爷的目的,安王体弱,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不如嫁给大的,吊着小的,权势富贵永远少不了。

徐老太爷见徐奕清听话又乖顺,很是满意。他起身,深深地看了徐奕清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你的出身如此,已无力回天。但时也运也,眼下正是你翻身的唯一机会。你爹放浪惯了,你的嫡母也不是个会管事的,不懂得教育儿女,那么,就由我给你两句忠告。‘不该说的话,少说,该抓住的机会,莫丢’。”

老人的声音带着丝丝蛊惑,对于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来说,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作为男人,他再清楚不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的道理。

只要徐奕清在萧靖宥心中留下影子,就算未来世子娶妻纳妾,徐家也能搭上联系。

徐奕清未答,但垂首之间似乎有些害羞。

有心思就好!

徐老太爷瞧徐奕清的目光更柔和了,还充满了期待。

“既然事情都说清楚了,你先回去吧,这里不用你侍奉。”

徐奕清躬身行礼告退。

柳氏和徐二老爷心里都有点疑惑,就这么重重抬起、轻轻放下了?说好的惩罚这个不听话的庶女呢?

他们想问,但小厮已经跟徐奕清错身而过,入了大厅,给徐老太爷禀告。

“老太爷,王公子的随从受伤了。”

徐奕清脚步一顿。

徐老太爷还沉浸在对徐家未来荣华富贵的美好想象中,突然被人打断,面色不佳地训道:“受伤了便请大夫,区区一个随从,难道还要我去看望不成?”

“可是他……”小厮想转告随从委托的话,让徐家的长辈赶紧去联络县衙、安抚被抓的书生。却不料徐老太爷并没有那个耐心听下去。

“我老了,没精力管太多,家中庶务你去给王氏禀告。”

他说完,在下人的搀扶下,直接离开了。

徐奕清无声地勾了勾唇,再缓步往前走去。

“这……”小厮又看向徐二老爷。

徐二老爷也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如果着急,你就去找王氏,本来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该由我们来处理。管家权不是早就交给王氏了吗?她不要整天哭哭啼啼的,要有点徐家主母的样子。”

柳氏赞同地点头,“我如今帮着你媳妇儿照看孩子,也没那么多精力管其他。但她不知道怎么管家,我就收回管家权,交给你媳妇儿来。”

徐二老爷眼睛都亮了,他早就想把家交给小柳氏了。

大房的大哥死了这么多年了,徐二公子又是个废物,若不是看在王氏的家世上,哪里轮到王氏管家。现在王氏自己立不起来,这徐家还不是他们二房说了算。

若是过去他还在任上,当然不会贪图徐家这点家底。

现在他年纪也大了,何时复起更是未知,在他暮年之前,能抓到的自然要抓牢。

小厮吞咽了下口水,不知道怎么禀告个消息,也会被卷入家族的内斗里。但他向来善于察言观色,当即表态:“我这就去找夫人。”

柳氏喊住他:“记着,把我的话也原原本本地给她说。”

小厮抹了抹额角的薄汗,点头称是。

不过等到他找上王氏,却被王氏的嬷嬷以打扰王氏休息为由,把他赶出了院子。

远远的,他还能听到王氏哀怨的细微哭声。他也只能叹口气——反正王家随从只让带信,他做了。至于徐家主子们听不听,那就不是他能过问的了。